果然,仪式结束齐朗又贴了上去。
如果不是戚与杨提起来齐家和岑家有点关系,千重甚至都记不得齐朗这个人,但他连齐家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一个齐朗。
千重撑着下颌,食指摩挲耳廓,不甚在意地说笑:“齐朗?齐公子,我没记错吧?一直对我念念不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暗恋我。”
齐朗咬着牙,满是怒:“小千总说笑了。”
千重低低地笑,近乎挑衅地张开右手掌,五指张张合合,“不然怎么每次遇上,齐公子都这么关心我?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齐朗没忘千重的身份,反手勾过酒,满上,“说笑了,敬小千总。”
千重终于正眼瞧齐朗,却是觉得无趣。
“小朗!”岑家长辈站出来说话,被千重制止。
千重和善笑笑:“多谢齐公子关心。我呢,什么都好。对了,想麻烦你,替我问候你姐姐。”
上赶着挑衅,情绪却不到位?那就添一把柴,千重不嫌事大。
齐朗顿时面色铁青,阖上眼,缓了又缓,最终还是压下火气,僵硬扯了扯唇:“谢谢小千总关心,一定带到。”
没意思,没意思透了,白瞎了他撑着过来。
千重失望了。
齐朗提起酒杯,千重跟着同样提起酒杯,玻璃杯壁触碰的刹那,他脑海中灵光一闪,让酒杯倒向自己。
齐朗愕然手忙脚乱,“不是,不是我……”
当然没人听他解释,众人都围着千重。
千重垂眸,余光穿透人群,在搜寻林忍冬。
林忍冬从仪式开始,视线便不自觉地飘向主桌这头,看不清楚具体情况,却也能瞧个大概。
目睹酒杯倒向千重的短瞬,她本能地站起身,离开座位。
千重唇角不动声色地勾深了半分,然而在看清林忍冬表情后,表演差点没能继续下去。
她嘴角挂着浅笑,和侧身让路的宾客道谢,转瞬眸上便蒙了层薄薄的冷,唇瓣紧抿,下颌紧绷,步伐比平日要急迫许多。
看上去,实在生气,也实在担心。
意识到林忍冬因为他在人前没藏住骨子里的攻击性,是为他而来,千重喉结无意识地滑动了下。
明明他已经给出警告离他远一点,明明在这样的场合,以他的身份不可能吃亏,但她依旧会走向他,来护着他。
千重喉咙一阵发紧,看着林忍冬越来越近的身影,无端生出怒气。
他在生自己的气。
不等林忍冬靠近,千重先站起身,歉意一笑:“抱歉,意外,我先去处理一下。”
林忍冬脚步戛然而止,在千重离开后转了方向,问周一珂:“刚刚没注意到消息,怎么了?”
气氛有短暂的下滑,没人说话,林忍冬的声音格外扎耳。
周一珂心有余悸,抓住林忍冬的衣袖,问:“千重怎么来了?齐家和千家有过节吗?真怕他俩打起来,好吓人,难怪我们家老头让我离千重远点。”
方才的涌动暗流,让千重完全颠覆周一珂对他的认知,之前种种都和浮云泡沫似的,一下子戳破了。
这才是最真实的小千总,千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这样啊。”本就是随口扯了个幌子,好让自己不显得太过突兀,林忍冬有些懊恼。
视线上抬,不免再次扫见千重。
大概是病了的缘故,温馨的布景和热闹的氛围,愈发衬托他背影的萧条。
午宴结束宾客陆陆续续离开,剩下年轻人们喜欢热闹聚在包厢里。
林忍冬到室外清醒,乍然一下见阳光眯了眯眼,好大一会儿才适应,结果却见千重站在不远处。
他在抽烟,准确来说,是半截香烟在手指尖静静地、在燃烧。
他整个人静止着,没有动作,低垂着视线。
他不是在看烟,而是在看夹着烟的右手,眼神是空茫茫的,有些失焦。
他不是在抽烟,而是,烟在独自燃烧。
察觉到林忍冬的注视,千重回头,倒是丝毫不惊讶,果断且优雅地掐灭了烟,对着原地没动的林忍冬语气熟稔:“学姐,来关心我了?”
分明是说:你怎么才来关心我?
不比人前的桀骜难亲近,在林忍冬面前,他摆出受了欺负,委屈得不行的模样。
不过这也是事实,千重一直在等林忍冬。
林忍冬闻言缓步靠近,千重嗅到一股不算浓重的微醺酒气,比月前在学校门口那晚要重一些。
“喝酒了?”千重惊讶林忍冬会在今天这样的场合沾酒,毕竟她看起来和其他人不熟。
林忍冬懒懒地“嗯”了一声。
在包厢里借着玩游戏灌齐朗酒,怕做得太刻意,她免不得跟着喝了些。
千重挑了下眉,略带好奇地打量林忍冬。
半醉不醉的林忍冬,没有平日里好亲近,眸底的锋利半掩不掩,但眼神却是雾蒙蒙的,软溶溶的。
碎光坠入其中,随着睫毛的张合浮浮沉沉,勾着人的心一同晃动。
林忍冬支着头靠在窗台,“看什么?”
话音夹着笑,跟千重待久了被他影响。
千重错开了对视,林忍冬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
两人像调换了似的。
“看完了吗?”林忍冬没有躲开,反而仿着千重惯用语气。
千重点头,然后两人开始默契地沉默。
“我给你说个最近看到的笑话吧?”片刻后,林忍冬再次望向千重。
方才借着游戏,小小地帮千重报复了一下齐朗,顺道也听了几耳朵两家恩怨。
林忍冬料想,千重心情大概称不上好。
千重没回答,只是回视她。
没拒绝就是同意,“白骨精头疼应该挂骨科还是脑科?”
千重很认真地思考了会儿,没能回答,道:“那美杜莎洗头应该去宠物店,还是理发店。”
两个看似有解实则都无解的笑话。
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挂上无奈,旋即笑开。
“听说了?”千重不确定林忍冬知道了多少,主动打开话题试探。
“一点点。”林忍冬没否认。
对千重有另一面,林忍冬丝毫不惊讶,令她惊讶的另有其事。
但也只是稍稍惊讶,便从容接受了。
千重倾身和林忍冬视线平齐,十分真诚地说:“我得向你说声抱歉。当初在小云山我是故意别车,没想到车里是你,伤到了你,我很抱歉。”
假话后续圆起来麻烦,真话又绝不能说出口,千重思来想去,认为无关痛痒的部分坦白,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听齐朗说起两家渊源,林忍冬就已经敏锐意识到这一茬,如今听到千重道歉,倒不觉得有多生气。
“难怪那么热心提出送我,又拿药膏。”林忍冬神情平和。
千重面上的歉疚更浓重,心虚地陪着小心:“学姐,对不起,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林忍冬没想纠结这茬,有开玩笑的意思:“不会再找我麻烦了吧?”
千重再次郑重道歉:“对不起。”
认识千重以来,其实没什么损失,林忍冬目光锁着千重的手掌,顺势揭过话题:“车祸伤得很重?”
千重半垂眸,落寞涌起,“嗯。”伸出右手对着太阳张张合合,“学姐都听到些什么?”
千重开车撞了父亲千晏明和齐朗姐姐,断送了齐朗姐姐的舞蹈生涯,后续用车辆失控一笔带过,附带一笔不小的赔偿。
这是齐朗的答案,但是林忍冬想听千重说。
林忍冬静默不知如何说。
千重短促地笑了一声,压低了嗓子,丝毫不掩饰恶劣行径,凑近,“晾他也不敢添油加醋,不出意外,你听到的都是事实。”
林忍冬不是吓大的,轻“呵”了下,略强硬地将人推了回去:“吓唬我?我看起来很好骗?”
千重站直了,笑声溢出,送出一句:“哪能啊?”
林忍冬眼神示意千重继续,千重没理会,对话就此中断。
“怎么说也算‘同生共死’,从别人口中了解你……”喝了酒,再加上近千重者赤,林忍冬勾唇,“多不公平。”
千重迎上她的视线,恰到好处地一怔,眉毛上扬又迅速下落,眸光跟着沉寂,像蒙上了一层暗尘。
“是我撞人没错。”千重缓了一口气,唇角讥诮地勾了弧度,没否认事实,“我妈妈去世刚满一月,她就凑上来,想代替我妈妈的位置。”
林忍冬眉头深锁,没有说话。
“我妈妈本可以得救的!”千重眸子情绪翻腾,语调不自觉拉高,略显尖锐。
林忍冬只觉得背后发凉,慢慢地凉意扩散,她下意识双手抱臂。
“起风了,外面凉,学姐进去吧。”千重目光远眺,像怕吓着林忍冬了,又恢复那副体贴样子。
林忍冬找回温度,摇头:“没事,继续。”
“我妈妈自/杀前打过三十一通电话。”千重几乎咬着牙,从牙龈里挤出来的,“她可以得救的,是他,是他不接电话……所以妈妈才会心灰意冷,才会抛下我们。”
千重克制着压低了声音,额前脖颈的青筋骤然暴起,语调含混:“所以,他凭什么?凭什么能将妈妈抛之脑后?凭什么开启新生活?”
“他得赎罪,得和妈妈一样痛苦,才对啊——”
千重赤红着眸子,哧哧地笑。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林忍冬往千重一侧挪了挪,隔着薄薄的衬衫,掌心贴近千重右臂,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安抚似的拍了两下。
千重垂下眼睑,视线落在其上。
手臂在发烫,伤疤在拉扯,巨大的张力感让早已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
“好些了吗?”林忍冬温声问。
千重收回目光,沉重的喘/息逐渐平和了,继续道来:“我喜欢赛车,所有人都不看好,唯有妈妈支持我的梦想。”
“可是学姐,我没有妈妈了。”
所以白骨精头疼应该挂骨科还是脑科?美杜莎洗头应该去宠物店,还是理发店?
无意间看到的笑话,非原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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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