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锦醒来时头昏脑胀,口-干-舌-燥,这个事实让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睡了超过两位数。稍微动一动便浑身酸痛,手背上还插着针,吊瓶里药水只剩下三分之一。
用完好的左手摸索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15:13。
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啊。
程锦盯着天花板等着记忆回溯: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抢过沈迁宁手里的酒杯,砸碎了再用玻璃锋利的缺口对准对方。
如果沈迁宁想要强行标记他,他不介意鱼死网破。
疲乏地闭了闭眼,视线往下。右手手掌上那几道不深不浅的口子应该也是那时候被划的。当时只用清水简单冲洗了下,现在被包扎得很好,一点也不痛了。
沈迁乔端了鱼汤进来,正好看到omega对着自己的右手发呆。他本意来房间自己先喝,寄希望于食物的香味能来点诱惑作用。
这下还真是来得早不如赶得巧。也不枉他时隔多年绞尽脑汁地回忆菜谱。
沈迁乔放下餐盘坐到床边来。程锦看到是他的一瞬间把手放下来,也想要坐起来。把靠枕放在他腰后,端起碗吹了吹,“你今天有口福了,小火慢炖半小时。”
程锦下意识要用手去接,抬起手才反应自己的状况,对方眼里有坚持的意味,于是乖乖张嘴被喂。
“味道还行吧?”
沈迁乔这点自信还是有的。他知道这句问的很多余,只单纯想要找找话题。
程锦含-着口鱼汤含含糊糊的“嗯嗯”了几声,又继续垂下眼沉默地盯着地板。很快一碗见底。
沈迁乔颇为满意地收回手,对他说:“我先下去放碗。”
下一刻,omega条件反射般抬头,瞳孔里混杂着惶恐和不舍。沈迁乔脑子里闪过科普读物里重点标识过的红字:发-情期的AO始终是难舍难分的。
“马上回来。”
沈迁乔捏捏他的手安慰道,不再去看他蒙了层水雾的眼睛。洗碗也不过几分钟,等待机器工作的间隙,他靠在池子边接了个电话,李青宇的。
“迁乔,最近哪潇洒去了?”
“别开玩笑啊...家里忙。”
沈迁乔松弛地靠在洗手台边,听他还在那客套地拍他马屁,反过来调笑道,“要是真有什么事,你助理早来通知我了,怎么会轮到您这尊大佛亲自来?”
“好家伙...你小子是真变机灵了。”电话那头全然没有被戳穿的尴尬,随即表明真实意图,“不是最近J大那边有个校友会嘛,咱俩一起在的那足球社你还记得吧,那些兄弟想找个时间组个局聚聚。”
“下个月的事儿,我和你打个招呼先...那个...估计会来一些老朋友...就以前和你挺...合的来的...”他突然加重音提醒道,“老朋友。”
沈迁乔一听到又是聚会,脸顿时拉了下来。他还是没法完全适应需要八面玲珑去维系人际关系的人设,敷衍答道,“再说吧。”
李青宇似乎听到一声叹息。本来战战兢兢的试探瞬间转变成了确定踩雷,他很识时务不再追问,“好好好...那到时候再说,你先忙你先忙。”
挂了电话沈迁乔才想起来要回个电话给沈敬源,简单报备了他俩的情况让老人家放心。
滚动的金属轮轴不小心碰到桌角,沈迁乔被轻响声惊动,转过身。程锦正拉着可以活动的吊瓶架站定在面前。这回知道听话穿鞋了。
为了不打扰到正在通话的沈迁乔,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倒置的药水完全空了,血液顺着针管有回流的趋势。
沈迁乔略过他去客厅的医药箱里那个碘伏和棉签,再折返,利索地把他手背上的针头拔了。棉签按下去有酥麻的痛,程锦微微瑟缩了下,沈迁乔放轻了力道,“自己按着。”
他乖乖照做,沈迁乔边收拾垃圾边问要不要继续上去休息。不需要挂水的人好像重获自由,紧跟着沈迁乔身后。
“不要。”他果断拒绝,“再睡就要变猪了...”
发-情期的omega声线微哑,说什么都像一种撒娇。沈迁乔脚步突然一顿,程锦闪避不及撞上他的后背。鼻子一疼,后退两步反手又被人拉住。
“玩不玩游戏?”
沈迁乔自己游戏瘾也犯了,顺便拉着程锦一起解闷。书房里那台电脑配置还不错,回家休养的那段时间他已经下了时下流行的端游。这段时间忙着应付各种人和事,倒算半戒游的人了。
去冰箱选了两瓶番石榴味的碳酸饮料,沈迁乔领着程锦上楼。开始omega还能紧跟着他,越靠近书房步伐越缓。离那道门还有几米距离便停下来,他的害怕是无声的,好像门内有潘多拉盒子,一打开有些邪恶的东西就会冲出来。
“怎么不...”
沈迁乔手搭在门把上,还没用力压下去,转头就看到程锦求助的眼神。他突然记起第一次见面程锦对书房就厌恶的样子还有标记前他说的胡话。
“我再也不进书房了...”
怕不是对这书房有什么ptsd。
“我还是回房间吧。”
程锦脚步虚浮,但依旧选择转身就跑,沈迁乔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他。
“在怕什么?”
“我不想玩...那些游戏...”
omega别过来脸说,说这几个字似乎带着难以启齿的羞愤。
“哪些游戏?”
程锦还是不看他也不开口,脸上竟有了些愠色。
“话别说那么早,还没玩呢...”
沈迁乔抓住他的手腕,使了劲拉了几次,对方原地不动僵持着,很明确的拒绝。又来了,omega犟起来简直像头倔驴。
alpha叹口气弯腰把人牵住。拉着他一步步走过去,程锦不敢乱动,像赶赴刑场一样带着僵硬的躯体往前,最后索性连眼睛也闭上了。
沈迁乔只能哄:“乖,张开眼睛。”
“那些伤害过你的东西我早就扔了。”
以前的沈迁乔知道程锦内敛的性格,又是个自尊心强的,总是变着法找些工具来折辱他。在外怎么独当一面在床上还是得无条件臣服。
这是摧毁一个自爱自重omega的最好办法。
程锦眼睫微微颤动,半晌缓慢打开。眼前的沈迁乔正温柔坚定地看着他。他看得很清楚,这个沈迁乔是会等他护他,发-情期照顾他一晚上的人。
“这个房间已经不一样了,你打开门看看。”
沈迁乔眼神鼓励他踏出第一步,他知道直面恐惧是件很难的事情。但程锦如果相信他,剩下的九十九步,他们就一起慢慢地走下去。
程锦半倚在alpha肩膀上,盯着门上某个点不知道在想什么,最终鼓起勇气的指尖碰上去,停了一瞬然后用力摁下去。
的确是截然不同的面貌:午后明媚的阳光正透过一扇大窗洒下来,驱散了以往的阴沉黑暗。窗台上多了几株长势喜人的多肉,书桌上的电脑外接了一套很炫酷的键鼠。为了更好的游戏体验,还挂了一面巨大的投影,就正对着房门。
沈迁乔带人进来,娴熟地把电脑和投影仪开了,把一个手柄递过去还在强调,“真游戏,没骗你吧。”
他选了个益智探险类的单机带他入门。程锦此前从未接触过游戏世界,手柄都用不明白,着急了几个键乱按一通。手忙脚乱的样子把自己都给逗笑了。
玩了一会,他似乎体会到了游戏的快乐,尽管身为一个菜鸟。也有点理解社会上为什么有网瘾少年的存在。
而他自己也是很典型的人菜瘾还大。
沈迁乔忍住笑把着他的手耐心教,“这个是前进,下边这两个,一个闪避一个攻击...”
omega点点头似懂非懂。
练完手之后,沈迁乔趁热打铁带他去打联机游戏。射击游戏很考验反应和操作。程锦很快被地图绕晕了,揉揉眼睛开口,“人在哪啊?”
“那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我来帮你找装备。”
“哦哦...”
“我叫你出来再出来。”
“好...”
“现在出来...”
“往哪走啊?”
“跟着我后面。”
一路上枪声不断,程锦几乎全程趴着,茫然地盯着状态栏。系统一直播报有人阵亡,但沈迁乔的血量始终控制得很好。
直到大幕上显示出“win”的字样。
沈迁乔最终一拖一吃鸡了。
“赢了!”
程锦摇着手柄偏过头。屏光折射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撒了些细碎的星光在里头。
“这就是高手嘛?”
他和沈迁乔轻轻碰杯,笑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狡黠。公屏还在被人刷着“高手,神”之类的话,他倒是很会活学活用。沈迁乔没品出过多的调笑,只觉得此刻程锦不再是温吞而极其鲜活动人。
“不敢当。”
沈迁乔吃下这记恭维,本来在嘴边打转的“这游戏挺弱智和人机差不多”的傲慢垃圾话变成十足的谦虚。“多练练就会了。”
程锦受伤的手撑不太住,玩了几把就想休息了。他坐到旁边看沈迁乔操作。这幅画面像极了大学期间沈迁乔跑去网吧还嘲笑过的—隔壁哥们正被女友盯着不敢操作又想操作的样子。能淡定是不太可能的。
沈迁乔在灼灼目光中面不改色地开了小号打端游,多少带了点心机,为了那点面子工程。打低端局永远不用担心心态爆炸,反正虐菜的话对方也看不出来,只会由衷地感叹道“好厉害”。
早知道程锦的崇拜这么有作用,应该早点带着他打游戏的。沈迁乔自忖,心脏逐渐被不知名的情绪填的满满的,像个一直在充气的气球,膨胀到就快要爆炸。
他竟然鬼使神差地主动邀请:“你要想玩的话,我另外去组一台电脑,再把这个房间改成个电竞房。到时候我们俩就可以一起双排了。”
程锦听不太懂什么“电竞房、双排”的意思,但听着好像是要过二人世界的意思吧。
“好。”他应了下来,有了憧憬未来的念头。
他们如同一对热恋后火速同居的小情侣一样,窝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消磨时光。即使没有过多言语,也能安心地呆在彼此身旁。
天色逐渐暗下来,沈迁乔起身把电源关了说我去做饭。他边走脑内循环着仅有的食谱,轮了个遍实在没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了,认命地打开搜索引擎。走了还没五分钟,后面传来细弱的动静。
不用猜也知道。
沈迁乔站定转身,抱臂靠在厨房的门框边叫他,挑着眉笑得很痞气,“嘿…跟屁虫。”
没能如愿看到omega泛红的侧脸。程锦不像之前一逗就害羞,会反击了。
“那也比变成猪好!”说完要进来帮着洗菜。
沈迁乔拦住他,眼神委婉地在他缠着绷带的右手上逡巡,“你...确定?”
“一只手也可以。”
alpha闭嘴了,绕过他去蒸蛋羹。
程锦白玉一般的手指在池水里娴熟地搅弄,细致到每一片叶子但速度很快。一看就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
“你会做饭?”
有刘阿姨在不用他们动手的日子,好像自觉忘记了烹饪这项技能。沈迁乔不知道的是,刚结婚的时候程锦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去揣摩“沈迁乔”的口味,可那时的alpha宁愿打电话要助理从老远的地方订餐过来也不愿意尝尝他做的菜。
他不准备旧事重提,特别是不愉快的。
“我以前总给我弟弟做饭。我们俩在家时候就自己动手。”程锦面色无虞,把洗好的菜沥干水放好,“小让一直不是很习惯阿姨做的菜,长大了还总缠着我给他做水煮鱼。”
讲起弟弟来他的表情温柔如水,沈迁乔甚至羡慕起程让来,他这么久了可是连个子儿都没尝到。盯着的那一篮菜叶子也觉得碍眼起来。
“我也挺爱吃水煮鱼的...”他莫名其妙地把话题转了,“可惜啊...自己不会做...”
程锦偏头疑惑地看着他。空气里仿佛泛着酸味,alpha只留给他一个侧脸,又幽幽地说道:“其实...我也不太习惯外人来做饭...”
“……”见对方依旧是不解的神色,反倒沈迁乔被他探究的目光盯得呼吸紊乱,吸了吸鼻子不自然的说算了算了。
程锦忽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眼睛弯起一道好看的弧度。
“好好好...给你做给你做。”omega扬了扬自己的右手,“不过现在还得劳烦沈大厨掌勺咯。”
沈迁乔奇怪的胜负欲被激起来,这一顿菜做得色香味俱全。于是光盘行动贯彻地很彻底。
如果小土豆在就好了,还能仗着溜它的名义出去消消食。程锦想着,不过下一秒就把脑子里不切实际的想法甩掉,他还在特殊时期,出去了只会是害人害己。
做omega真是太麻烦了。至少发-情期几天时间里如同废人。本能大于思维。
正出神,突然几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沈迁乔弯了腰歪头看他,“傻了?”
Alpha一身睡衣站在面前,没有打理的发丝显得微微凌乱,鼻梁上架着了一副银边的近视眼镜。好像看起来也不那么风-流倜傥了。
但寸步不离陪他度过发-情期。
想到这个,程锦不安的心脏离奇地落了地。他没什么底气地反驳道,“吃饱了...”
“在思考人生。”
沈迁乔来了兴致:“在思考什么深刻的命题,这么忘我?”
他随口一问,程锦面色却渐渐变得严肃,像真的在认真思索,沉默了几秒开口,“就是在想...”
“如果是个beta的话...”
“很多事情也许会变容易很多。”
沈迁乔没料到他会提及这么沉重的话题。也从没想过竟然真的有人和他一样正被这个问题困扰着,而这个人正和他朝夕相处。
在这个世界,AO悬殊的地位近乎无解。作为三性中相对边缘的部分,分化成beta何尝不是种幸运呢。
“确实。”沈迁乔说着,默默坐到他身边。
程锦蓦地抬眼,有些震惊alpha的认同,没来得及回过神来,又听到alpha说:“但beta呢,虽然能更理性,也更能胜任一些工作,但他们资质和天赋注定要付出更多的努力。这样想想是不是稍微平衡了点。”
程锦重新笑出来,看上去放松了不少,“我以前确实想过要把腺体切除,可就算这样我也成不了beta,后来慢慢想开了…”
沈迁乔一直隐隐觉得程锦是个十足的悲观主义者。他错了,omega的内心如野草般坚韧,从来没被不良情绪吞噬。
“能实现理想和抱负的人本来就没规定必须是哪一种性别。对吧?固有观念的改变和意识的觉醒本来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沈迁乔再看向他,四目相接,程锦看到他眼里的光,“以omega的身份去做这件事的话,不是更伟大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