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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花下告白

我们一行人浩浩汤汤地往宴席处去。

宴席推杯换盏,行酒令,酣畅不已。席间不断有人向爹爹和卫江道贺,俱言:“得徒如此,夫复何求。”这场宴席俨然卫江夺魁后的庆功宴,被忽视的沈重一杯一杯独饮。

眼见着他有醉意,我便起身走到他跟前,轻轻问他:“大师兄,这里憋闷得很,你陪我出去透透气吧。”

他长舒一口气,像是得救一般放下酒杯,欣然答应。

我们一路步行梅花林,沈重站在我面前,高大的身影被夕晖拉得很长,几乎将我完全笼罩。晚风拂过,吹落簌簌的梅花瓣。

沈重沉静的目光被风吹起了丝丝波澜,我垂着眼,猛然在他的腰间瞧见夏日时我回赠予他的那枚岫玉平安结剑穗。不知何时他将这剑穗从佩剑上摘下系在腰间的,我竟从未察觉。

看到剑穗,我又想起那时他赠我的香囊,我将其和卫江送的玉鱼戏莲黄玉佩一同系在腰间,多亏了它驱蚊安睡的功效才得以安睡整个夏天。可夏去秋来,蚊虫稀少,香囊的香气也淡了许多,我便解了下来不知丢到何处去了。现在腰间只剩卫江的玉鱼戏莲黄玉佩贴着衣裙占了一席之地。

我玩笑似地开口问沈重:“大师兄,你之前送我的香囊都不香了,什么时候再给我重新做一个啊?”

沈重没答,只是目光移向我的腰间,怔怔地盯着那枚玉鱼戏莲黄玉佩。忽地他开了口,因为吃了酒的缘故,声音比以往低沉沙哑了些:“遥儿,你之前问过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和‘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更喜欢哪一首?”

我努力搜寻记忆,终于想了起来。那时他的回答是更喜欢前者,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原因,便被突然出现的卫江打断了。我便问他:“我记得你说更喜欢‘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这两句,只是还没说原因呢。”

沈重道:“因为这两句之后还有一句,”他继续念着,“‘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他念得情真意切,楚楚动人,即使我不知前两句诗的含义,可这最后一句‘不如怜取眼前人’的意思如空口白话般明显。

沈重应该是在向我表达爱意。我本想佯装不知,可他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道:“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心悦你。”

风似乎停了,连落花都悬在半空。这句话,终究还是被他摆到了我面前,只是我对他只存着对兄长的敬重和依赖之情,从未生出过男女之意。

“大师兄,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晒干收起的豆荚,干涩平静,“对不起。”

他眼中的光逐渐黯淡下去,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带着梅花的冷香和夕阳的余温,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半晌,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责怪,没有不甘,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释然。“我明白了,”他轻声说,目光依旧温和地落在我脸上,“今日之言,你听过便罢,莫要成为你的负累。”

他顿了顿,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不远不近,恰是能守护,又不会让我感到压迫的界限。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郑重:“有些东西会变,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无论未来如何,我始终是你的大师兄。只要我在一日,便会努力护你周全。”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我望着他消失在梅花林尽头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前世,卫江一出现我便昭告山门“此人是我的真命天子”,所以沈重深藏爱意到死都为表露。偏偏今生我事事针对卫江,这两日更是当着众人的面力挺沈重,让他产生了两情相悦的错觉,才会借酒向我表明心迹。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面对沈重,我心中并无轻松,像是欠下了一笔永远无法还清的债,沉甸甸的。

最后一缕霞光没入云层,瞬间寒气逼人,我拢了拢衣衫抬脚准备离开,只是在这处定身久了,双腿略感麻木,只得一瘸一拐地沿着青石路慢行。

绕过梅花林,水榭那头的说话声让我顿住了脚步。

“我的心意,你当真不知?”是曲云罗的声音,平日里娇媚柔软声线此刻更带着难得的正经意味。

我下意识地往假山后退了半步,隐在阴影里。

卫江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鼻梁高耸,侧颜俊俏,只是神情看不真切。他的声音平稳,波澜不惊:“抱歉,我心中已有所属。”

闻言,曲云罗凑上前轻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讥诮:“是谁?比我美?还是武功比我高?”

卫江没回应,只是后撤一步与她拉开距离:“你无需知道。”

“你不说我也知道,”曲云罗道,“是你们的平山剑派的掌门千金卫遥吧,想来那日将你五花大绑的也是她吧。”

她语气笃定,藏在暗处的我攥紧了衣袖,等待着卫江的回答。

“是。”他答得干脆,没带半分犹豫。

比起沈重的当面告白,借他人之口的卫江的话更让我心神波动。但这个答案并完全击破我早早在心里对他竖起的铜墙铁壁,只是有丝缝隙透过光来。我努力按捺住,悄悄从另一条小径溜走了。

次日清晨,我往饭厅时路过曲云罗所在的客院。我见大门敞开,想起昨晚的事情,忍不住往里瞥了一眼。

哪知与带人外出的曲云罗撞个正着,她今日依旧红衣红唇的妖冶打扮,见不到一丝伤心过的痕迹。我心虚地别过脸,正想要加快脚步与她错开时,却被她抢先一步挡在面前,开口道:“躲我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回道:“我只是忙着去用早膳罢了。”

她勾唇扬眉,笑着问我:“昨晚躲在假山后的那个人,是你吧?”

我定了定神,正色对她道:“我并非有意偷听。”

“知道,”她转过身,与我并肩走,“你若是有意,就不会跑得那么快了。”

她这般坦然,倒让我有些无措。

“我跟卫江之间不可能,”我脱口而出,随即觉得这话有些突兀,又补充道,“如果你真的喜欢他的话,可以继续追他。”

曲云罗侧头看我,忽然笑了。那不是平日里娇媚无比的笑,而是带着万分不羁的侠气。

她仰着一张俏脸道:“强扭的瓜不甜。我曲云罗,还不是那般强求的人。”

此话一出,我觉得她身上的那股子洒脱劲比美貌的脸蛋更令人折服了。

“对!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能这么想,真是太棒了!”

“那当然,喜欢我的人排到平山外了,我何必单恋卫江这个不识好歹的男人。”

曲云罗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但浑身上下都闪着可爱的亮光。只几句话的他功夫,我便对她从无感到欣赏。

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女子,配得上任何一个优秀的男子。

“那你要不要喜欢我大师兄?”我鬼使神差地道,“他比卫江好一百倍。”

曲云罗挑眉,还未开口,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卫江、沈重,还有二师兄、三师兄一同走了进来。晨光从他们身后照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在聊什么这么开心?”二师兄笑着问。

曲云罗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重身上,眼波流转,像一只狡黠的狐狸在打量她的猎物。

“卫遥说,”她声音带着笑意,一字一句清晰地响起,“你们大师兄比卫江好一百倍。真的吗?”

沈重微微一怔,看向我,眉头轻蹙:“说笑罢了。”

“我认真的。”我举起手,目光坚定。

卫江没搭话,脸瞬间沉了下来,比吴婶烧饭炒菜所用的煤炭还黑。

二师兄和三师兄倒是争先恐后,一人一句比平山脚下的卖货郎还能吆喝。他们道:

“大师兄文能作锦绣文章,武可马定乾坤,这般文武双绝的郎君,自然是千般好万般妙!”

“执笔时如春潭映月,提剑时若寒梅破雪,数江湖风流人物,还得看我沈重师兄!”

曲云罗抿着红唇看着沈重,笑意满满道:“原来这般好啊,我竟这般后知后觉呢。”

我们一行人各怀心思地往饭厅走,青石小径上,曲云罗走在我身侧,温软的嗓音似有若无地贴着耳畔:“沈重倒也俊朗非凡,只是遥妹妹方才那般说,我瞧卫江的脸色——”

她话未说尽,只眼波轻轻朝斜后方一递,“真臭啊!气死他,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好似卫江吃味模样让她好生出了一口昨晚被拒的恶气。不仅如此,她对我的称呼也变了,我们俩关系一时间突飞猛进,亲密地如同相处很久地闺阁密友一般。

饭厅里菜肴已布好,因为众家门派到访,山门为了彰显东道主风范,大早上就开始上鸡鱼肉蛋这样的硬菜了。

一条长桌,沈重刚落座,曲云罗便翩然坐到她身旁,将卫江挤到对面来。沈重、曲云罗、二师兄坐一边,卫江、我三师兄坐一边。

刚坐好,沈重便夹了块剔透的鱼脍,轻轻搁在我面前碟中。

“今日的鲈鱼新鲜,你尝尝。”

我点头道谢,筷子还未抬起,另一双竹箸便横空而来,稳稳将一块裹满浓稠酱汁的炙羊肉压在了那片鱼脍之上。油亮的酱汁甚至漫到了雪白的鱼身上。卫江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最近天寒,吃点羊肉暖身子。”

碟中红白酱汁混作一团。我抬眼,见两人都是紧抿的唇和黑沉沉的眼,像是烧着两簇互相较劲的暗火,却又偏要装作浑不在意。

气氛微妙地凝住,二师兄却非要在这时候掺上一脚,促狭道:“小师妹,你快尝尝哪个好吃?”

我白了他一眼,执起筷子想要把卫江的羊肉翻到一旁,夹起沈重的鱼脍吃时,曲云罗含笑起身,纤手执起汤勺,舀了一颗圆润饱满的清炖狮子头,越过小半张桌子,轻轻放入我碗中。

“鱼肉性凉,羊肉燥热,遥妹妹尝尝这个,最是中和温润。” 她笑意盈盈,随后又捡挑起一颗最大的狮子头放进沈重的碗里,弯腰靠近他的侧脸,“沈少侠也是,别只顾着给遥妹妹布菜,自己也多吃些才是。”

沈重的耳朵微微泛红,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再说话,只低头轻轻扒了一口饭。

卫江紧盯着我,见我木楞楞地看着曲云罗和沈重之间的互动,又夹了一块青菜重重放进我的碟中。

我的注意力被他成功拉回,只是我依旧将青菜和羊肉放到一旁,安心吃起曲云罗夹的狮子头来。

整顿饭便在这样无声的暗流中缓缓结束。饭毕,沈重本想陪我散步消食,却被曲云罗缠住了脚步。我独自走回小院,身后很快响起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的。

我回头,果然是卫江跟了来。我没好气地开口:“你跟着我作甚?”

“你真觉得,沈重比我好上百倍吗?”

“是啊。”

“阿遥,其实我并不是你想象的样子。”

“那你是什么样子?”

“总之,我会努力守护山门,守护你的。”他忽然向前一步,寒风将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和一丝未散的微醺暖意,不容分说地推到我面前,“我真的喜欢你。”

话音落下,他像是终于卸下了沉重的重担,只是站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等待一场审判。

我抬眼看他,目色清明:“真喜欢我的话,就离开平山剑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