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建大会结束后,各门派的人陆续下了山,只剩两个门派还赖在平山迟迟没有动身的意思。
一是鸿魅宫。不为其他,只为她们的少宫主没能攻略下我那温润沁人的大师兄。
曲云罗每日围绕在沈重身边嘘寒问暖,可沈重却对这张美人脸若即若离。曲云罗像被小猫了挠手心一样,心痒痒的总想招惹他,一点没了对卫江的那种果断放弃的洒脱。
我见她没脸没皮的样子,不由地揶揄她:“不是强扭的瓜不甜吗?”
她伸出玉手半掩着红唇,娇媚一笑:“不甜但解渴啊,我曲云罗还拿不他!”说完便摇晃着腰肢,像只骄傲的小狐狸一样朝沈重的院子去了。
美丽、强大、执着,谁人会不喜欢曲云罗。不久的将来,沈重肯定会爱她到无法自拔。
二是破空门,袁掌门夫妇几乎整日都呆在爹爹的剑心阁,围炉煮茶,说不完的话,叙了一个很长的旧。我内心明白爹爹时日无多,今生能与袁掌门能重修旧好,他应该是万般珍惜。
在平山没了袁掌门、袁夫人的约束,袁弦羽和李子谦开始跟着他们那混不吝的哥哥袁引弓一起出入平山各大酒舍花楼,美酒佳肴,歌舞升平,好不快活。
他们总想要叫上我,都被我一一推拒了。我把时间分出来陪伴爹爹,而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终于进入腊月后,袁掌门决定离开平山,爹爹带着我和师兄们在山门口送他们。大家情深意切话别的时候,曲云罗带着鸿魅宫的女弟子牵着马出现了,女弟子的马身上背着大包小包的,其中印着“李福记”的包裹尤为显目。
看来她今日也要下山,只是她并未提前告知,所以惊得众人目瞪口呆。
倒是沈重先开了口,语气略带急切与不解:“曲少宫主,今日也要走吗?”
她点了点头,笑着道:“我也是临时起意,想跟袁掌门一行搭个伴。”
袁掌门抚须,爽朗接道:“甚好,欢迎。”
曲云罗示意女弟子们进入破空门的队伍,随后牵着马绕道走到我跟前,将我抱了个满怀:“遥妹妹,后会有期。”
我刚压下与袁弦羽话别时的鼻酸又涌了上来,可怜兮兮地问她:“何时?”
“春天再见面吧,”她笑着别过脸,看向目不转睛盯着她的沈重,“我会想你们的。”
她这话是说与沈重听的,但我不介意,立马脆声回应她:“我也会想你的。”
曲云罗微动朱唇,问沈重:“你呢?”
沈重低下头来,曲云罗喜笑颜开,满意离开。
没几日,曲云罗寄了两封信到山上,一封给沈重,一封给我。信里她写道:那天,我问他会想我吗?他点头默认了,我就知道他对我是有意的。
嗯。低头怎么不算一种点头呢,无言怎么不算一种默认呢?
——
腊月中旬,年的气息已笼罩了整个平山剑派。廊下挂起了红灯笼,厨房不断飘出馒头、包子、年糕的甜香。大家喜气洋洋,连爹爹的眉梢也带上了些许松快,完全看不出病入膏肓的模样。
一日爹爹送老神医出剑心阁被我撞个正着。我端着刚出炉的年糕立在原处,万般努力却怎么也扯不出笑容。
老神医叹了一口气后离开。爹爹走向我,接过我手中的食盒,笑着对我道:“遥儿,爹爹有件事想告诉你。”
爹爹向我坦白了他的病情,他道:“遥儿,爹爹的身体里长了颗瘤子,老神医说我时日无多了。”
我看着爹爹泣不成声,他伸手拂过我脸上的如雨滴不断落下的泪珠,心疼不已。“爹爹无惧死亡,只是放心不下你。我想为你择一个夫婿,替爹爹继续护好你,你可愿意?”
我抽噎不停,奋力摇头,声音断断续续,拒绝的话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爹爹,我……我不……要”
见我头摇的像个伤心的拨浪鼓,爹爹只能将我揽入怀里,轻拍着安慰:“不要,咱不要。”
我知道爹爹的本意是为我好,但他选中的卫江并非良人。
这件事后,我心底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那日,我对卫江道:“真喜欢我的话,就下山去吧。”
他道:“如果我下了山后,你会开心起来,我愿意下山。”
我在等他兑现承诺,他却丝毫没有动作。
——
腊月二十五日,洗浴除尘,购置年货。有的师兄们回家探亲去了,而有的师兄们则结团下山采购,沈重与二师兄、三师兄结成了伴,拉着我加入,我嫌天气冷借口陪爹爹拒绝了。
二师兄嘟哝着:“你和卫江一个赛一个的懒。”
我好奇问他:“他也不去吗?”
“对啊,不知道一个人在房间里捣鼓什么?”二师兄摆摆手,接着道,“你就好生窝着吧,我们下山去了。”
二师兄的话引起了我的注意,难道卫江准备趁着今日众人松懈,悄然下山?
我忙穿好防风雪的斗篷,独自出了山门,躲在山脚必经路上的小茶馆里,等待卫江下山。
午后,卫江姗姗出现。他身着一身灰蓝色的窄袖印花长袍,头戴着烟蓝色面纱斗笠,虽将面容隐于市井,却尽显江湖之气。我只一眼便认出他来。
他脚步沉缓,一步一步地走着。我远远缀着,目光始终紧锁在他身上,等他走得稍远些,我才跟了上去。
临近年关,人们忙着置办年货,虽已午后,集市依旧喧嚣,人流如织。卫江没入人群,我紧张地跟进,目光不敢稍离。他穿过热闹的街市,在布庄扯了几尺素色锦缎,还在点心铺前停留,买了一包糖糕。
我的心绪愈发纷乱,他当真会留在山下吗?如果是真的,那何需做这些?
就在我分心时,他在一个僻静的茶馆角落坐了下来。不多时,一个身形矫健、眼神锐利的玄衣男子出现,他悄无声息地坐在了他对面。我隐在对面脂粉铺的幌子后,脊背发凉。
是他!上一世跟着卫江杀上山来的男子。
然而,他们并未交谈多久。我只看见玄衣男子推过一个看似沉重的包裹,脸上闪过兴奋与激动,嘴唇动了动,似在急切地说着什么。卫江只是摇头,抬手止住了对方的话语,最后低声说了句什么。玄衣男子霍然起身,深深看了卫江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后转身没入人群,再无踪影。
他们是不是已经开始谋划弑君之计了?这时间比前世提前了好几个月,不过这样更好,卫江还未成为掌门,只是山门弟子的话,并不算牵扯过深。
玄衣男子离开后,卫江独自坐在那里,直到面前的茶不冒任何热气,才慢慢站起身离开。
他沿着城西一直走,朝城外更荒僻的西山走去。我犹豫片刻,咬牙跟上。西山山路比平山更崎岖,人迹更罕至。
他一路慢行,直至一片幽静的密林深处。那里,有一座没有立碑、只覆着枯草的孤坟。
卫江在坟前停下,将买来的素锦轻轻放下,又把那包糖糕打开,放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他撩起衣摆,缓缓跪了下去,背脊挺直,却弯下头颅,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泥土上。
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跪伏着,像座沉默承受风雪的石像般。冬日的午阳吝啬地漏过密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橘色光影,将他与那座孤坟笼罩在一起,盛满无处安放的悲恸。
我藏在远处枯朽的大树后,猜测着这座孤坟的归属。
他是平山王的外生子,与他貌美的娘亲被养在别苑。平山王谋反抄家时,他侥幸逃脱,却没得知他娘身在何处。
此地隐秘寂寥,坟墓连块碑都不敢立,想来应该是他娘亲的长眠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眼神落在那些祭品上,声音低得仿佛自言自语,又恰好能被风送到我隐匿的方向。“娘,‘昭廷’会听您的话,放下仇恨 ,好好过自己的生活,您就放心吧。”
昭……国姓。昭廷?原来他的本名叫昭廷。活了两世,我到今天才知道。
他转过身,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我藏身的方向,却又仿佛只是掠过一片寻常枯林。他朝我走来,脚步沉稳,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开口问:“跟了一路,不累么?”
我知自己早已暴露,索性从树木后走出,扯下斗篷兜帽,直视他的眼睛:“那里面是谁?” 我指着那座孤坟。
他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坟茔,流露出悲伤:“我娘。”
“你叫昭廷。”
他点头。
“平山王是你爹。”
他又点了点头。
“你入我山门,就是想伺机复仇吧?” 终于坦白问出,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
卫江的睫毛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视线落回我脸上,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不是,” 他缓缓道,“我已经放下,不会再复仇了。”
我直直看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想要分辨出这句话的真假来。
就在这时,树林外隐约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并非风声。卫江眼神微凝,对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身形一动,已如轻烟般掠向声音来处。我迟疑一瞬,再次跟了上去。
还是那个玄衣男子,他竟去而复返,一路尾随而来。
见卫江发现了他的踪影,立马向前跪倒,拱手道:“少主,弟兄们不甘心!王爷他……”
“够了。” 卫江的声音冷硬如铁,截断他的话,“我父亲的罪,他的结局,早已注定。我并无复仇心思,”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传我的话,所有旧部,即刻起就地遣散,各寻生路。包裹里的银钱分了,足够你们安稳度日。以后,不必再来寻我。”
“少主!” 玄衣男子眼眶泛红,还想再劝。
卫江转过身,背影决绝:“去吧。这是我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命令。”
玄衣男子浑身一震,死死盯着卫江的背影,良久,重重叩首,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赤红的悲凉。他不再言语,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卫江仍背对着我站立,肩背挺直,寒风穿过密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我慢慢走到他身侧,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回头看我。但我听清了那番字字珠玑的对话,这一世他是真的想割裂过去,真的会放弃复仇吗?
倘若是真的话,他又是为何而改变?难道他也能看到结局不成?
回去的路上,我们一前一后,依旧沉默。但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悄然改变了。那是一种紧绷的、互相对峙的张力在缓缓松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带着试探的平静。
回到城中,已近黄昏。集市散去,炊烟四起。他忽然在一家卖馄饨的简陋摊子前停下:“饿了么?”
我点点头。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汤清馅足,葱花碧绿。我们相对而坐,默默吃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我娘……是被父亲养在外面的。” 他低着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声音有些不自然,“别苑很小,很安静,只有我和她,还有两个老仆。”
他眼神空茫了一瞬,似乎穿越时光,回到了那个小小的别苑。“她很美,也很爱美,总念叨过年要有新衣裳,料子要鲜亮,绣花要精巧。” 一丝极苦的笑意掠过嘴角,“跟你一样爱吃甜,尤其爱吃王婆家的糖糕,说那桂花蜜糖馅儿,甜到心里去。”
他停住,攥着勺子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他的眼圈已经红了,却死死忍着:“那时乱箭射进,我持剑不断砍杀涌进的官兵,可却怎么都护不住她,她在我眼前倒下,我记得她的手,冰凉,颤抖,却异常用力。”他喉结剧烈滚动,再睁眼时,眼底是深红的血丝,“她说得最后一句话是,‘别回头,也别恨,好好活下去。’”
“复仇会让我失去所有,我早该遵从娘的遗训。”他抬眼看我,目光坚定,“总之,前尘往事,恩怨已了。山门是我唯一归处,能否别赶我走?”
混沌摊的嘈杂仿佛被隔绝在外,我们之间只剩死寂。卫江的手,不知何时已轻轻覆在我搁在桌沿的手背上。温暖,柔软,带着微微的颤抖。
与前世不同,今生的他向我坦白了一切,我能否再信他一次?拿全山门的性命赌上一次,我没自信。
我冷静地从他的掌心处抽回手,低头吃着馄饨,终是没有作答。
可心底依旧有个声音再叫嚣:留下他,留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