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我被屋外袁引弓的声音吵醒,他正在吩咐琴心早早为我洗漱用水和早膳。
他道:“等她起了,你立马去寻我,我要陪她一起用早膳。”
他前脚刚走,我后脚便起了床,琴心想要去寻他被我制止住了。他有时真的很呱噪,我只想一个人安静地用完早膳。
许是他久不见琴心便自己寻了来,见我已经吃完早膳,往琴心处看了一眼,责备意味浓厚。
我护道:“别怪她,是我不让她去寻你的。”
“本想与你一起用完早膳后,同去练习射箭呢。既然你已吃完,那我只能饿着肚子陪你了。”他盯着旁边多出的一份早膳,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走吧。”
我重回座位,将未动的白粥推向他:“你慢慢吃,我等你。”
他含笑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拿起瓷勺慢条斯文地吃起早膳。
等他用完早膳,正准备往练箭场去,刚出院子便遇上了卫江和五师兄。
五师兄道:“真巧,我和卫师弟正要去寻你一起去练箭场呢。”
袁引弓阴阳怪气道:“你们绕这一圈,真巧。”他笑着站到我身旁,“走吧,卫妹妹。”
五师兄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朝卫江瞧了瞧。我也随他瞧了瞧卫江,他神色如常,便点了点头随袁引弓一起走在前面。
袁引弓兴致很高,一路上跟我谈笑风生,五师兄也时不时插上几句,只有嘴角微微扭曲的卫江不发一言。
终于到了练箭场,高大的木栅栏围挡阻隔出开阔的场地。
场地的前端是供站立发箭的射位线。线后几步远,立着一排沉重的兵器架,架上整整齐齐地斜倚着数十张形制不一的长弓和角弓。架子旁的地上,堆放着几捆箭囊,囊口露出雪白的雕翎箭羽和黑沉沉的箭杆。
场地的尽头立着一排高低错落的箭靶,高大显眼的箭靶,以厚实的粗布蒙在木架上,中央用醒目的红漆画着一个脸盆大小的同心圆,是箭矢最该命中的荣耀之地。下方则插着几个更小的木牌靶,有的画着简易的人形轮廓,有的干脆就是一块圆木墩子。几支练习用的无镞“蔟”箭斜插在靶子周围的地上,像散落的枯枝。
此刻,正有好几名弟子正在练习,早就等在那里的袁弦羽见我们到了,一边高兴招手,一边朝我们跑来。
“欸,你们一起来了啊!”她接着道,“按照昨日的安排,哥哥教卫姐姐,我来教卫哥哥和程哥哥。两位哥哥跟我到这边来吧。”
袁弦羽带着卫江和五师兄往箭场东边走,袁引弓则带着我往箭场西边去。
“我先给你做个示范。”
他从兵器架上拿起一把长弓,又抽出一支箭羽,站到射位线上。沉稳拉弓,神情专注,伴随着弓臂被缓缓弯曲时发出的“吱嘎”低鸣。箭羽瞬间离弦,直直射进百步外的红色靶心。
远处穿着醒目号服的报靶人敏捷地探出头来,声音洪亮,大声报唱:“中鹄!”
我忍不住为他鼓掌,袁引弓骄傲地扬了扬头。他将长弓递给我道:“你试试?”
我接过长弓,紧抿着唇费力拉开,纤细的手指搭在弦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箭镞却总在细微晃动。瞄准靶心,心下一横射了出去,羽箭飞了出去斜斜插在靶缘草垛上。
袁引弓缓缓走近,在我一步之外站定。他道:“首先,我要调整下你射箭的姿势。”
他往我身边靠了靠,距离有些近,手臂绕过我身侧去调整我握弓的姿势,身上淡淡的气息若有似无地萦绕过来。
“手臂抬高,对,就这样……稳住……”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笑意,“虎口锁得太死了,松一松。”
他的指尖轻点我左手虎口的位置,我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目光不自在地移开。瞥见不远处五师兄正在练习射箭,卫江安静地坐在一旁,袁弦羽站着,微微弯着腰,正轻声细语地对卫江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关切又明媚的笑意。
阳光勾勒出少女姣好的侧影和卫江沉静的轮廓,有几分说不出的般配和谐。
不知不觉,心底被针尖刺过似又酸又涨,有点莫名的空落。
“看什么呢?” 袁引弓的声音突然在耳边放大,带着点探究的笑意。
我猛地回过神,掩饰性地拉满弓弦,胡乱射出一箭。羽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离靶心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啧,” 袁引弓抱着手臂,夸张地摇头叹息,“射箭讲究得是心箭合一,卫妹妹这心,飞得可比箭远多喽!”
我脸上微热,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他却浑不在意,反而凑得更近了些,下巴几乎要搁到我肩上,目光顺着我方才的视线方向望去,落在卫江和袁弦羽身上,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哦——原来在看这个。郎才女貌确实养眼。”
我道:“你也这么觉得?”
袁引弓低低地笑起来,“嗯。悄悄告诉你。这次箭术大比,可不止是选掌门继承人那么简单。”他朝袁弦羽那边努努嘴,“爹娘还存了心思,想趁此机会,给我这宝贝妹妹挑个乘龙快婿呢!”
乘龙快婿?
一个念头在脑海疯狂滋生,瞬间压倒了心底那点莫名的酸涩——如果卫江能留下来做破空门的乘龙快婿,就不必再回平山,后面的事情便不会发生了。
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我必须让卫江留下来!留在破空门,做袁弦羽的夫婿!
至于我心底那点又酸又空的感觉……我狠狠甩了甩头,那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
“喂?发什么呆?” 袁引弓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猛地吸了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看向袁引弓,眼神异常热切:“羽妹妹这般品貌,又是袁伯伯的掌上明珠,未来夫婿想必是千挑万选,马虎不得吧?”
袁引弓闻言抬眼,拖长调子,带着点玩味笑意:“那是自然。怎么,你有合适人选推荐?”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我立刻接话,手指果断地指向卫江,“你看卫江如何?论本事,我爹爹亲传剑术,武艺是山门中的佼佼者;论样貌,玉树临风,整个盐州城也挑不出比他更俊的!跟羽妹妹简直是天作之合!”
我一口气说完,期待地看着袁引弓,感觉自己像个最卖力的红娘。
他的脸上笑意淡了,沉默片刻,那眼神看得我心底莫名有点发虚。就在我以为他要出言讥讽时,他却轻轻“呵”了一声:“你觉得他比我更好看?”
这是重点吗?
我还指望袁引弓能在袁弦羽面前为卫江多美言几句,自然要顺他心意,忙改口道:“那倒没有,盐州城属你第一好看,他略逊一筹。”
他笑着看我,一副很是受用的模样。“虽然卫公子一表人才,但选婿还是羽儿喜欢最重要。如果你诚心撮合,倒是可以多给他们创造相处机会。不过,当务之急是”他朝我眨眨眼,“你要收收心,跟我好好学箭!”
箭术大比之前,我简直是“撮合大业”上了头,为了给两人创造相处机会,不顾与卫江之间的嫌隙,厚着脸皮去找他。
我的主动令他又惊又喜,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他都高兴地答应下来。所以,我打着讨教射箭或请教盐州风物的幌子,几乎天天拉着他往袁弦羽处跑。
终于有一次,他停下了脚步,皱眉问我:“今日可以不去袁姑娘那里吗?”
我答:“你若不愿,可以先回。”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没再说什么,主动拉着我继续往前走。但我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更沉静了些,带着一种纵容的沉默。
至于两人碰面后,我如何撮合,那简直可以用简单粗暴来形容。
“羽妹妹!你看卫江射箭的姿势好像不对,你快指导指导!”我一把将袁弦羽推到拉弓上弦的卫江身边。
“羽妹妹!你看这菊花开得多好!卫江最懂赏花,让他陪你看看?” 我一把将卫江推到花园小径上。
“羽妹妹!这茶点真精致!卫江对茶道颇有心得,你们聊聊?” 我一把将卫江按在袁弦羽旁边的石凳上。
卫江通常只是沉默着,偶尔在袁弦羽落落大方地询问时,才简短地回应一两句。他总是带着明显的疏离,而袁弦羽的脸上却始终挂着明媚的笑,自顾自地说个不停。
我想袁弦羽对卫江还是有好感的吧,不然她也不会对我的刻意安排既不点破,也不显得尴尬。只是她看向我的眼神里了然的笑意越来越深。
最让我气结的是二师兄和三师兄,他们不知何时嗅到了“八卦”的气息,每次我“制造机会”时,总能神出鬼没地出现在附近某个角落——箭场草垛、花园假山、甚至是小亭的一丛芭蕉叶后面!
在我又一次拙劣地把卫江推向袁弦羽,然后找借口离开时,他们笑嘻嘻地突然冒出来,冲着我挤眉弄眼,无声地用口型夸张地比划着:“小师妹,小红娘~真是用心良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