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一座极具西北特色的巨大堡垒外,大门紧闭,灯火通明。
我们在袁引弓的带领下踏进大门,他将我们安排在客院休息,男女分院,卫江他们一个院子,我独自在一个院子里。早早派出去的人已经将客栈里的行李取了来,安置在客房。
袁引弓临走前对我们道:“夜深了,你们好生休息,明日一早我再带你们去拜会爹爹。”
他走后,二师兄嚷着要开会合计今晚的事情,我担心卫江的身体状况,便开口拒绝道:“折腾半宿,现在实在没力气,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我先去休息了。”
说完,我率先离开,二师兄自觉没趣也就让大家散了。
客房里留了个名叫琴心的丫鬟照顾我,我招呼她打来热水,一番洗漱换上新衣,乍觉神清气爽。
不多时,琴心敲门端着吃食进来,她道:“卫姑娘,我们少主担心你饿了,特命厨房做了夜宵。”
她将食盒放在圆桌上,陆续摆放出四盘小菜,两荤两素,还有一碗热乎乎的牛肉面,看起来甚是诱人。
今日傍晚从客栈出发去袁振的别院,到现在已经两多时辰了,大家应该都饿了。我开口问道:“其他人都送了吗?”
“牛肉面、葱醋鸡、拌茭白其他公子都有的,少主特别吩咐多给姑娘备了两道菜,这道烤肉串和菊花豆腐便是。”
我盯着桌面上的那道葱醋鸡若有所思,随后指了指那道烤肉串对她道:“这么多菜我也吃不完,你帮我把这道送到卫公子那,他若问便说是你们少主送的。”
琴心从卫江处回来后,开心地向我回禀:“姑娘,卫公子什么也没问,只是让我跟你道谢呢。”她伸手将一个油纸包裹递给我,“诺,这是公子送的回礼。”
油纸包裹看着很熟悉,我伸手接过打开一瞧,正是李福记的茶点,红绿配色,散着淡淡茶香。
这不是二师兄藏货吗?路上我俩闹矛盾他可还拿出来向我示好,当时虽然嘴馋但赌气上头狠心拒绝。怎么到他这了?
我捏起一块茶点递给琴心:“你尝尝,这是我们平山有名的茶点,味道虽比刚出炉的逊色了些,但特色依旧。”
琴心诚惶诚恐,一阵推脱,在我的劝说下才接过茶点小心翼翼地细品。她的脸上很快笑颜舒展,兴奋道:“哇!真的很好吃!卫公子保存得好,茶香还很浓郁,定是知道姑娘爱吃才送来的,太有心了!”
我笑了笑没作答,也捏起一块品尝起来。
翌日早饭后,袁引弓派一小弟子来请我们前往砺锋堂拜谒袁掌门。
路上,二师兄和三师兄走在前面,卫江被拥在中间。本来三人一起,卫江却越走越慢,渐渐跟落在后面的我并排而行。
我微微加快脚步,他忙跟上来侧着身子与我搭话:“你昨晚送来的肉串很好吃,多谢。”
我淡淡回道:“回礼我都收了,不用再道谢了。”
许是我第一次没有用一副嫉恶如仇的面孔对他,他心情大好,语气和嘴角都是上扬的,他道:“那好。”
“你花了多少钱?”我转而问他。
“什么钱?”他一脸不解。
“二师兄收了你多少钱?”我更直接道。
他踌躇着没回答,这时二师兄从前面回头,大笑道:“足足十两!哈哈哈!”
我朝得意的二师兄翻了个白眼,余光瞥了瞥卫江,憋着嘴摇头:“你被宰了,傻子。”
卫江一时讷讷,很快又换上惊喜的神情盯着我。
我假装没看到,并没有停下脚步回应他。他呆愣在后方,不一会儿又赶了上来。他勾着笑对我道:“十两,很值。”
真是人傻钱多。我内心继续诽谤。
不多时,小弟子便将我们引到砺锋堂。跨过高大的石阶,踏入岩柱与弓矢构筑的大堂,宏阔至极,猝然有种天光都矮了一截的错觉。
拱起的穹顶有八根擎天岩柱支撑,四壁悬挂着难以计数的强弓硬弩,形态各异,大小不一,以一种森严的阵列紧密排布,蓄势待发。
大堂尽头,高阶主座上袁掌门正襟危坐,他的身旁坐着一个女子,虽不年轻,但肤白貌美,发髻梳的整齐精致,发间珠翠环绕,高贵又端庄。
袁引弓坐在下方的座椅上,正朝我们的来处张望。
小弟子上前禀告完便退了下去,我们缓步上前,袁引弓高兴地从座椅上站起身冲我迎了上来。
他站在我跟前,笑道:“快来,见见我爹娘。”
这话听着就像儿子带着新媳妇上门一样,此时此景十分违和!我没来得及多想,二师兄已经带着我们向袁掌门和袁夫人行礼。
“平山剑派弟子见过袁掌门,袁夫人。破空神箭被劫是我们运镖失利,有负所托,还望袁掌门责罚。”
袁掌门颌首,严肃的脸挂上笑容,莫名生出一股子慈祥来,跟昨晚的不苟言笑简直判若两人。他道:“这件事错不在你们,你们无需承担任何责罚。”
“那劫箭伤人的二当家怎么处理?”五师兄急急地问。
许是没想到有人会刨根究底,袁掌门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道:“你们放心!袁振劫箭伤人破坏江湖规矩,箭术大比后,我会依照门规给予惩处,给你们一个交代。”
五师兄仍有不满,被二师兄和卫江双双摁住,不让他上前辩驳。
这时,袁引弓出声缓解紧张气氛:“过几日就是箭术大比了,诸位不妨留下来凑个热闹,也为我加加油~”说完,他笑着朝我眨了眨眼。
父母就在上座,他怎么还一副轻佻的模样。我装作视而不见,他却还径直地看我,不顾周围人投来的目光。
袁掌门和袁夫人自是能看出端倪,他们的目光也随着袁引弓齐齐落在我身上。
“这位姑娘看着面熟,像极了……”
袁夫人细细端详我的脸,眼神透过我仿佛在看另一个模糊久远的影子。袁掌门看向我的目光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袁引弓伸手将我轻轻往前一带,介绍道:“娘,她叫卫遥,是平山剑派掌门的女儿。”
我又向袁掌门和袁夫人微笑行礼,袁掌门连忙抬手让我起身,他的眼神愈发沉甸甸的,忽然开口道:“怪不得,长得真像啊!”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感慨,仿佛承载着许多无法言说的过往。
袁夫人从座位起身走过来,她温柔地执起我的手:“好孩子,你跟你娘亲年轻时候一样,伶俐漂亮。”她眼中掠过一丝怅惘,“一晃眼,都这么多年了……”
爹爹和袁掌门不是因为都爱慕袁夫人而闹掰的吗?这中间怎么还有娘亲的事?他们四人年轻时到底存在什么纠葛?
我心里疑惑,面露吃惊,又神情无礼只能垂下眼睫,避开那太过专注的审视。
袁引弓立刻笑嘻嘻地插到我们中间,动作自然地隔开了他爹娘的目光,对着我挤眉弄眼,语气浮夸:“哎呀爹,娘,你们看归看,可别太热情吓着人家卫姑娘!”
袁夫人连忙收敛,笑着对我道:“我们跟你爹娘是旧识,能见到你真的很高兴。以后别再叫什么袁掌门和袁夫人了,唤我们伯伯和伯母吧!”
我依言唤道:“袁伯伯,袁伯母。”
“哎!”响亮的两声应答。
这场拜谒莫名演变成一场认亲宴。五师兄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二师兄和三师兄眉眼弯弯、眼睛发亮估计心里已经开始杜撰起故事来了,卫江冷冷地站在一旁,目光低垂瞥在我和袁引弓贴近的地方。
袁掌门、袁夫人、袁引弓这一家三口全部都笑着看我,就跟在古董铺子里发现了稀世珍宝一样。
一种微妙又不自然的感觉油然升起,我恨不得马上找个理由离开这里。
“爹!娘!哥哥!”
大堂内响起清脆如银铃的声音,一个穿着鹅黄衫子、明眸皓齿的少女蹦跳着过来,看起来跟我一般年岁。
闻声,袁家的三道目光向外转移,我猛地舒了一口气。
她来得真是时候,救了大命了!
“这是我妹妹,袁弦羽。”
袁引弓拉着少女向我们介绍,目光绕了一圈又落在我身上,仿佛这话是对我一个人说的一样。
袁弦羽狡黠的目光在我和她哥哥之间滴溜溜转了两圈,促狭地掩嘴笑道:“哥哥今儿个可真是殷勤备至呀!以前怎么不见你主动向来客介绍我啊?”
袁引弓立刻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羽儿!你可别在客人面前乱编排我!哥哥我一片古道热肠,天地可鉴!”
众人皆笑。袁弦羽笑得更欢了,目光却若有似无地又瞟了我一眼,带着少女特有的敏锐和好奇。
一番互相介绍后得知,我比袁弦羽大了岁半。袁夫人让她唤我姐姐,她甜甜地唤:“卫姐姐好,姐姐长得真好看。”
被女子夸赞比男子夸赞更令人高兴,我随即回她:“妹妹长得更好看。”
她不禁羞涩,面上一红,笑着对袁引弓道:“哥哥,我喜欢卫姐姐。”
袁引弓得意地点了点头,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
随后,袁掌门为了向我们表达谢意,设宴款待,席间更是亲自邀我们留下观礼箭术大比。他道:“你们若是愿意,可下场跟我们破空门弟子一起切磋比试。”
二师兄头摇得像拨浪鼓:“掌门厚爱,可我们几个对射箭真的不擅长!”
三师兄也连连摆手,卫江没有任何表示。五师兄一听比试倒来了精神,一股子跃跃欲试。
“遥儿你想试试吗?”袁掌门温声询问我的意见,“想当年,你娘也射得一手好箭。”
我回道:“袁伯伯,我不会射箭,箭术大比我好好观礼,就不参与了。”
“无妨无妨,”袁引弓立刻接口,笑容灿烂,“卫妹妹若有兴趣,我愿毛遂自荐,亲自指点一二?”
他改口倒是快,我惊讶于他的一声卫妹妹。他杨眉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潇洒。
“嘭”的一声,筷子落地的声音从卫江的座位处传来。只见他灼灼地看了我一眼,失态垂首,捡起筷子递给身旁的丫鬟。
袁引弓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引回我的注意,他继续问:“卫妹妹,意下如何?”
我正想婉拒,袁弦羽却已轻盈地跳到卫江他们面前,落落大方道:“几位哥哥也不必过谦。射艺一道,贵在参与体验。既然我哥哥要亲自指导卫姐姐,那妹妹不才,也略懂皮毛,若诸位不嫌弃,我也可陪你们一起练习几番。”
她的态度热情真挚,让人难以拒绝。五师兄眼睛一亮,立刻顺杆爬:“那敢情好!有劳袁姑娘!”
我推脱不得只好答应下下来,卫江见我答应也爽快同意。二师兄、三师兄温言婉拒,说是箭术大比之前想要好好逛逛盐州城,到时候只在一旁观礼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