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房间就听到有人敲门了,当时就感觉不妙,果然是来抓我的。”里面传来一个粗糙的男声。他缓步走到豁口前。
那就是五顺子,他板正的穿着厚重的道袍,即使是逃命也临危不乱,面色从容,头发高高束起,插着一根檀木簪,活脱脱的道骨仙风。
“你们放了我,周怀琛那五百两银子都给你们。”五顺子隔着铁门看向门外二人。
伶舟客轻蔑一笑:“我们看起来很缺钱?”
五顺子摇了摇头,脸上那层强撑的泰然无声崩溃,继而碎得彻底。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厚重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仍不死心地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算的。”连珩淡然回答。
“算的?天赋异禀啊。”五顺子打量着连珩,一身墨绿色外袍,小脸白皙,长得年轻俊美,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吧,竟然能将算卜之术掌握得炉火纯青。果然一山更比一山高,若是他没出事真想和连珩结交再切磋一下。
“少废话了,你是自己出来还是等我把门砸开?”伶舟客不怀好意地看着五顺子。
五顺子像是失去了所有气力,他背对着铁门,满脸绝望地捂住脸颊:“就算是这样,也还是逃不过命之一字吗?”
“命?”连珩来了兴趣,“怎么说?”
“我自小便天资聪颖,对演算之术很擅长,能窥探天机。”他扭头看了连珩一眼,“和你一样。”
连珩笑笑不说话。
“大到洪水、疫病、鼠灾等天灾,小到生的小病、寻物我都能算到。”
连珩面无表情地看着痛苦的五顺子,眼神复杂:“对于凡人来说,窥天机...是会被惩罚的。”
“师父叮嘱过我,不要在十八岁前算自己的大运。可我十六岁时,自以为天纵奇才,没有什么是我算不出,破解不了的。便自己在家占卜大运,却算出我三十岁时有大灾,灭顶之灾。”五顺子无声地哽咽,眼神痛苦又悔恨。
他坐在地上,双手抱紧自己,无助地仿佛当年的那个仅十六岁却被宣判死刑的少年,“可能这就是对我的惩罚吧。”
五顺子满怀恨意地看着连珩,咬牙切齿道:“如果有超出常人的天赋就要受到天惩的话,那我宁愿没有拥有过。”
他的五官又扭曲在一起,充满恨意:“这些年,我一直在埋头寻找破解之法,我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我看遍了所有的典籍!所有国度的古法!将上面的方法都试过一遍,但是我怎么算,那劫难都还在。今年我二十九了,我去掘了师父的墓,终于在师父的随葬品里找到了一本古书。”
“上面记载着上古古法,换命之术,它肯定可以救我的命,不然师父不会死也要带走。”五顺子抿紧嘴唇,胡乱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他双手抵住膝盖,缓慢而僵硬地站起来。
五顺子颤抖的手握上门把,颓然按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可现在完了,被你们逮着了。”
他如同行尸走肉般,呆滞地走出门外:“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日月光明,照我虔诚。今有某事未明,伏请卦神降临,彰往察来,启迪愚蒙......”
五顺子双手颤颤巍巍地掐着指节:“失败?又是失败...”
“今有某事未明,伏请卦神降临,彰往察来,启迪愚蒙......”五顺子低着头,含混不清地反复咀嚼着几个字音。
他突然像疯魔般的掐住连珩的双肩,语言错乱:“惩罚?什么惩罚!你又何尝不是干我这一行当的,我看你少年早成,颇有我当年的身影啊,哈哈哈哈!你也会受到惩罚。”五顺子看着连珩默然的脸放声大笑。
伶舟客越听越烦躁,一把捂住五顺子的嘴,掏出个布料把他的嘴粗暴地堵上:“我看你才是你劫难的缔造者,没这一出,你应该还能活很久。”
他利落地将五顺子的双手捆住,牵起绳头拖着五顺子往回走。
五顺子呆滞重复:“我是罪魁祸首...我杀了我自己...”
连珩依然僵立在原地。
惩罚,什么是真正的惩罚?过于灼眼的天赋,那么他过往的一切究竟是在领受惩罚,还是在偿还这份天赋的代价?
“走啊,愣着干嘛?我早说别让他废话了,你看你现在一副丢了魂的样子。”伶舟客见连珩没跟上,满脸心事的站在原地,赶紧催促他跟上。
他回退几步牵住连珩的手腕,看着连珩苍白地脸,担忧道:“害怕?”
他以为连珩是被五顺子刚才的话吓到了,便出声安慰:“放心吧不会有惩罚的,就算有,我...我保护你行了吧。”说道保护的时候,伶舟客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
连珩微微一怔,从纷乱的思绪中抽身,目光落回伶舟客脸上。那双眼睛被浓密硬直的睫毛半覆着,但透出的光,却沉静而笃定,不容置疑。
“谢谢。”
“咳,客气什么,好了好了,快把他带回去吧,早点解决,我可不想在邺城待下去了。”伶舟客不好意思地扭了两下手中粗糙的麻绳。
看着伶舟客的模样,连珩从过往的回忆醒来,笑着跟上伶舟客:“我认下你这个朋友了。”
伶舟客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顿住了一瞬,旋即,那笑容又毫无滞涩地流泻出来,温声应道:“好。”
伶舟客与连珩二人一前一后将五顺子押送回周府。
“人抓住了,福顺,你带人把他关起来吧。”伶舟客将被捆紧的五顺子交给管家福顺。
五顺子依旧是那喃喃自语的痴傻状,福顺派府里的侍卫将人押了下去,又毕恭毕敬地对伶舟客说:“府上的人找到那红布娃娃了,人都在老爷院子里呢。”
福顺领着二人,向周府戒备最严的内院走去。一路穿过由影壁、回廊和月门构成的迷宫般的布局。最终,一座静僻的院落才在竹林掩映下豁然显现。
“有阴魂我相信,还什么妖怪?你不担心怀琛吗,他是你儿子!你别魔怔了,赶紧让人把这渗人东西撕了!”周老爷的声透过竹林传出来。
“老爷,我好歹也是竹霄派出身的,这个娃娃它就是有被妖物附身的可能啊!撕了它里面的东西跑出来我们就全完了!”周夫人拦在前面不让人碰,她决绝地说:“等伶舟客回来,他是我师侄,是竹霄派直系弟子,他能决断。”
“滑天下之大稽!你不会觉得世界上真有妖怪吧?那都是你们术士出来唬人的!夫人,你自己都退出门派多少年了,还在骗自己呢!”周老爷情绪更加激动,崩溃地扶住额头,“你让开,我要救儿子。”
连珩八卦地拽拽伶舟客的袖子:“周夫人原来是你师叔啊。”
“嗯,以前。”伶舟客不愿讨论这个话题,默默别开脸。
福顺看着伶舟客露出了尴尬的表情,周老爷刚那番话明显会得罪这个少年吧,但伶舟客的脸上没有一丝戾气,像是已经习惯了旁人的议论,他放下心来。
他跑出去拦住争执的周家夫妇,连忙大喊一声:“伶舟方士和连少侠回来了。”
伶舟客与连珩踏着汀步走进院落中。周家上下皆齐聚与此,怒目圆睁的周老爷,警惕防范的周夫人,一脸看好戏的周凌远,以及脸色病态的周怀琛。
他们围成半圆站立,躺在地面中间的是一个缝制丑陋的红布娃娃,娃娃的脸被黑线缝的一团乱麻,看不清五官。身体又被豆子撑的圆鼓鼓的,达到一种诡异的效果。
娃娃浑身散发着豆子发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臭味,娃娃本身的骇人,外加被周夫人警告,目前谁也没敢上前动它。
周夫人看见伶舟客仿佛救星般的把他拉上前,她一改往日的客气疏离,亲昵的叫着:“伶舟,我们把娃娃找到了。你看看上面有没有妖气。”
伶舟客抬手,不轻不重地拂开周夫人伸来的手,目不斜视,径直向前走去。周遭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气场所慑,下意识地退避,为他让开一条通路。
他对眼前诡异的娃娃毫无惧色,径直伸手将其拿起,就着光,翻来覆去地端详。粗看之下并无异样,伶舟客用指腹捻过娃娃的关节与缝合处。末了,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纸朱砂符,两指一并,稳稳按在娃娃的印堂之上。声音低沉而缓慢:“乾坤定位,山泽通气,妖异现迹。”
那符纸一动不动,还是稳稳地挂在娃娃的印堂之上。
“没有。”伶舟客冷冷开口。
周夫人心安的扶住自己的心口,绵长吐出一口气。周老爷则是立刻跳脚,一副如他所料的样子看着周夫人:“哼,我说什么来着。快把这晦气的东西处理了。”
伶舟客突然开口道:“师叔做的对,这种东西确实很容易被妖物附身。”他说罢便不屑地眯起眼看了周老爷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狠厉,不禁让周老爷起了鸡皮疙瘩,一阵恶寒。
周夫人感激地看着伶舟客,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这...直接烧了?”
“就按周夫人说的处理吧。”伶舟客不耐烦地从人群走出,周府上下的人围着娃娃,七嘴八舌的要拿火把,没人注意他要去哪。
伶舟客沉默地拿着剑往外走,一抬头就看见连珩在一颗竹子旁靠着懒懒的看着他,嘴里还叼了片竹叶。
鼎沸的人声渐渐被滤去。伶舟客向前走去,他的视线里,只剩下连珩——还穿着那身鲜亮的绿衣,立在斑驳竹影下。阳光潺潺地流泻在他脸上,他薄唇一张一合。
什么?
“走啊,我说我又饿了,还想吃那个混沌。”连珩歪歪头,笑嘻嘻地看着伶舟客。
“好。” 伶舟客勾唇一点头。
二人并肩迎着斜阳,踏着满地碎金似的斜阳,一起走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走向那家热气蒸腾、灯火可亲的小小馄饨铺。
“这次我要吃两碗。”
“吃十碗都给你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