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仙侠玄幻 > 不系舟 > 第10章 缓冲

第10章 缓冲

清晨,伶舟客坐在铜镜前,将散落的长发一把拢起,束成高高的马尾,再用一枚玄色发冠牢牢固定。昏黄的镜面里,映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额前碎发半掩住眉峰,其下是一双淡漠得近乎冰冷的眼睛,鼻梁高而挺直,唇色很淡,是近乎苍白的微红,抿成一条缺乏情绪的直线。

这样看起来是不是有些凶?连珩昨天才被吓到,今天他得温柔些。

伶舟客眉目含情地看着镜子,嘴唇微微上扬。镜子里的人瞬间显得柔情几分,伶舟客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出门。

他保持着表情,抬手敲了敲隔壁连珩的门。

连珩刚睡醒,昨晚刚哭过,眼睛肿了,眼前的景象一片模糊,他揉着眼睛给伶舟客打开门,打着哈欠:“怎么了?这么早。”

揉了两下眼睛,眼前的人逐渐清晰,连珩看清了伶舟客“温柔的笑脸”,他吓得瞬间清醒:“你嘴怎么了?弯不下去了吗?隔壁二大爷也是这样,好像是偏瘫!你才多大啊伶舟客,怎么会得这种病?”

伶舟客的嘴角瞬间垮下,他干笑两声,直接略过这个话题:“走了,出府了。”

“去哪?”连珩打着哈欠问。

“先出府再说吧。”

连珩点头应下,未再多言,转身便推门进了屋。门扉轻掩,内里传来窸窣的收拾声响。

伶舟客并未跟入,只闲闲地抱臂倚在门外廊柱上。此时晨光初透,将庭中竹影拉得斜长,浅浅印在青石地上。偶有早起的鸟雀在檐角啁啾两声,更显得四下里一片清寂。他目光落在那些摇曳的光斑上,安静地等待着。

疏桐端着早膳过来,她已然换了身打扮,一身白色麻衣,头上绑着白色发带,眼睛红红的。

早饭是朴素的包子和粥,她将盘子递给伶舟客,看着伶舟客身后的包袱,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是不是要走了?”

伶舟客接过盘子,放轻声音:“是的,多谢。”

“唉,怎么都走了,这周府马上要人去楼空了。”疏桐叹口气,“今天早上,周夫人也离府了,只留下一封信。信上的内容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只知道老爷看了以后勃然大怒,摔碎了好几个古董。”

伶舟客了然,他前师叔这些年染上的铜臭味着实可怕,离开或许是好事。

周夫人原叫林朝槿,竹霄派弟子,清霄散人的师妹,可她对修行一事兴味索然,有天周厚德来竹霄派求签,她对经商的周厚德很感兴趣,便跟他离开了竹霄派。

在离开时,她曾放下狠话,说从今以后退出师门,再见面就假装不曾相识。伶舟客当时年龄很小,只记得那天满门上下沉重悲伤的氛围,做饭的师兄给他买了个馒头就不见了,他一整天就抱着一个冰冷的馒头度过。后来才知道,那个爱逗他玩,给他吃糖的师叔永远离开师门了。

连珩不一会收拾好了,他今日穿了身着鹅黄直裰,外罩同色系薄纱褙子。他腰间素色绦带上系着一枚羊脂白玉佩,随步伐轻轻晃动。

伶舟客将手中的包子递给连珩一个,连珩接过包子往嘴里塞。他看见疏桐笑着打了声招呼,说道:“我们走了,就此别过吧。现在府上这么乱,也不必相送了。”

疏桐看向连珩,眼眶渐渐被泪水浸湿:“好,那你们多保重。”

“保重。”伶舟客和连珩异口同声道。

二人走出客房的院落,再一次踏着那修葺地精致小路,植物依旧苁蓉,地上的血迹也被打扫干净,只是两边的灯笼蒙着白布,那阔气的大门也挂着白花。

周府大门口,一位白衣女子,头戴白花,正蹲在角落哭泣。是李草儿。

连珩发现那熟悉的小巧背影,关切地递给她一方帕子,他拍拍李草儿的背,妄图为她抚平伤痕:“草儿姑娘,节哀。”

李草儿红肿着眼睛,崩溃大哭,带着浓烈的哭腔含糊地说道:“他怎么那么傻,总是做些傻事。”

连珩从袖口里拿出一个钥匙,是周怀琛临死前偷放在他身上的,他把这枚钥匙交给草儿:“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

“银虎匙?这是他暗卫的信物,可以操控整个银虎卫,他连这个也留给我么。”李草儿颤抖着手接过钥匙,她捂着嘴巴大哭,右手死死地攥住钥匙,朝外面跑去。

连珩的目光紧锁在草儿单薄的背影上,那身影在熙攘人群里薄得像一张纸,仿佛风一吹就会消失。他屏着呼吸,指尖在身侧无声地收紧。

伶舟客没有言语,只是将手掌温热而稳定地覆上他紧绷的肩头,缓缓地、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按了按。这是一个无需言说的安慰。

跨出周府门槛,仿佛跨过一道清晰的界限。门内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门外则是炸开了锅的鲜活人间——捏面人的、演百戏的、讨价还价的......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与热闹。

连珩与伶舟客并排走着,置身这片鼎沸之中,却奇异地感到一丝放空的宁静。过往的烟尘,或许正需眼前这粗糙而蓬勃的生气来缓缓覆盖。

“我们接下来去哪?”连珩开口问。

伶舟客看着热闹的街坊说道:“先在这里休息两天吧,后面再说。”

一栋黑白分明、宛如水墨画的客栈立于眼前。粉壁乌檐,对比极其醒冽,门户洞开着,内里散出一缕幽寂的檀香,润物无声地漫过门槛。

堂内光影疏落,一位女掌柜独坐柜台后,细长的指尖不急不缓地拨弄着一架黄铜算盘,珠玉之声清脆而寥落,更添几分深宅幽院般的静气。

“客官,住店吗?”掌柜收起算盘,露出礼貌的微笑。

“两间上房。”伶舟客说道。

一旁小厮躬身,朝二人做了个无声却恭敬的“请”势,随即引路登楼。

甫一踏上二楼,仿佛踏入另一重洞天。所有市井喧嚷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滤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沁人心脾的静谧。廊道宽阔,以崭新檀木铺就,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与清苦的香气。厢房间间独立,门扉紧闭,每扇门前都悬着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铃铛,静垂不动,光泽温润如水。

“二位的上房就在这里,有什么事及时吩咐小的。”小厮一躬身便退下了。

伶舟客的手推开房门,脚步有极细微的一滞。他侧首,与连珩的视线一碰,声音平稳却清晰:“好好休息,我们这两天就在这里睡个好觉再出发。”

连珩回以一个微笑:“你也是,我先去睡了,这两天累死了。”

白日天光被窗纸滤得柔和。房间的隔音极好,听觉如同被悄然关闭。唯有清冽的檀木香仿佛有形之物,徐徐漫入肺腑。

连珩合眼躺着,慢慢忘记周府的事情,只觉那香气如一双手,缓缓抚平了眉间倦意。不过须臾,呼吸便匀长起来,坠入了无梦的深眠。

两人一起在这间客栈里消磨了两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饿了就一起下楼用饭,饭毕就继续去休息。

连珩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快被这床榻睡酥了。他懒洋洋地趴在锦褥间,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枕里,模糊地想:这真是他有生以来睡过最舒服的地方。

在天上时,不是冷硬寡淡的玉床,便是随风摇晃的树杈,何曾有过这般能将整个人都包裹、接纳进去的软床?

待到第三日晨光透窗,两人都神完气足地醒来,连日积累的疲惫一扫而空。

伶舟客推开连珩的房门,打开窗,看着楼下渐起的人烟,忽然回头笑道:“躺够了罢?带你去个好地方——黑水湖。我以前来邺城,便常去那儿。”

说罢,伶舟客便租了个马车,带连珩驶向那黑水湖。

那是一片静湖,没有水流入,也没有水流出。只有风能惊起它的波澜。

静湖里湖水碧绿,绿得深沉。水面上浮满墨绿的睡莲,圆叶沉沉,将湖水的绿意衬得愈发幽静。湖泊四周被高大幽深的松树包裹,层层叠叠,形成屏障。远处的山浸在朦胧的雾气里,透出一层淡远的蓝紫色。

两人借了艘船,伶舟客划桨将船驶向湖中心,连珩坐在后面,双手撑在后面,左右摇晃着脚尖,看伶舟客划船。

一艘小船在湖面中心随风飘荡,在水面上摇曳。

船上并列躺着两人,一个闭眼闻风,一个抬眼望天。

伶舟客和连珩都不说话,静静地躺在船上。

“你觉得世界上存在妖魔吗?”伶舟客幽幽地问道,声音随风飘进连珩的耳朵里。

“当然。”连珩肯定。

“你为什么会这么坚定地相信?你见过?”伶舟客头往右偏,看着连珩流畅的侧脸,眼神从眉骨划过鼻梁,最后停在薄唇。

“嗯...这个问题不能回答你。”连珩闭着眼思量了一会,摇摇头,“不过人间应该是不会见到了。”

“你对我了如指掌,我对你一无所知,这不公平。”伶舟客语气冷下来,甚至还带了点委屈,“你不是说把我当朋友了吗?”

连珩听到这娇嗔的语气差点被呛到:“咳咳,我是把你当朋友,但是朋友之间也有秘密不是吗?”他扭过头来,睁开眼,认真地盯着伶舟客。

“...好吧。” 伶舟客沉默了片刻,才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有些发涩。他随即别过脸去,下颌线不自觉地绷紧了,方才还带着些许期许的眉眼,瞬间带着挫败感。

连珩坐起身来,船也跟着幌三幌,伶舟客正背对着他,他摇摇伶舟客的胳膊,伶舟客终于看向他。他毫不犹豫地撕下袖口的布料,摇摇手中的布条,狡黠一笑:“别难过了,我给你变个戏法。”

伶舟客也坐起来。

“你看,它现在只是个布条。”连珩说着,将手中布条轻轻一抖,随即背过手去。只听得背后传来细微而灵巧的布料摩擦声,他指尖翻飞,声音里带着一丝上扬的、引人探究的尾音:“但是,我能把它变成一个...”

“小鸭子。”连珩一只手攥着用布条揉成的小鸭子,往伶舟客前一摊手。

话音落下,连珩将手从背后伸出——掌心赫然托着一只鹅黄色的布鸭子。它小巧得可爱,造型极为抽象,头和身体只是两个轮廓圆润的几何形状,却奇妙地组合出了鸭子昂首划水的憨然神态。

“可爱吗?”连珩亮着眼睛看着伶舟客。

“...还挺可爱。”伶舟客含糊地咕哝了句,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才伸手接过那只小鸭。触手柔软,他下意识摩挲着小鸭子的布料。抬眼时,正对上连珩满怀期待的双眼,伶舟客不自在地别开视线,耳根却已先一步,诚实地染上了薄红。

伶舟客把小鸭子放在锦囊中妥帖收好。

连珩在一旁看得满意,这不是很好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