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舟客从客栈急急忙忙地走下来，找到一手看书，一手吃早餐的连珩，他挪了把椅子坐在连珩对面。
他自己忐忑的斟酌半天，一副欲言又止地样子，最后在连珩无语地眼神中开了口：“我师父来信，说何世子被妖怪吸了精魄，他们点名要我们竹霄派去汴州一趟。”
伶舟客垂下眼睫，徒手拿了一块连珩桌前的小笼包，毫不讲究地塞在自己嘴里：“我估计又不是什么好事。”
他犹豫地看向连珩，嘴里还在咀嚼着包子，似是假装不经意地提问：“你还跟我一起去吗？”说完眼睛还不自觉地瞟向窗外熙攘的人群，假装不在意。
连珩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手里的书，他一口咬定：“去啊，我们可是搭档，没我你怎么行。”说完便喝了口茶，专注看书。
“你看什么呢这么专注？”伶舟客好奇。
连珩从容道：“霸道村官强宠庄稼汉。”
伶舟客双眼瞪大：“这是什么？！”
连珩不耐烦地摆摆手：“小孩子不懂，一边玩去。”
这可是他昨天上集市淘到的好东西。一个大叔行迹鬼祟地在地上摊开个包裹，里面全是这本书。他在旁边看着一群人围着哄抢，当即决定加入，终于突破重重阻碍抢到的最后一本。这么多人抢着看的果然是好东西，连珩边看边得意。
他修长的指尖又翻过一页，惆怅地摇摇头：“这村官真的一手遮天，村里所有人都对他唯命是从。他想要庄稼汉做他的家奴，人家不从，他就把人家关屋里当他的禁脔。”
伶舟客的脸上终于绷不住了，露出一丝惊讶：“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说罢，他便一手抢过连珩手中的书：“借我看看。”
连珩正看到紧要处，心神全然浸入书中，手中的书卷却骤然一轻，凭空消失了。他猛地抬头，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忧郁，旋即被一股火气取代：“还我！等我看完你再看！”
“好好好，等上船再给你。”伶舟客看人真发起火，连忙哄道。
“要坐船？”连珩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致。黑水湖上那一日的记忆，随着这句话鲜明地跃入脑海。那可是他第一次坐船，至今想来仍觉得很有意思。
“嗯，从邺城到汴州坐船比较方便。”伶舟客看连珩期待的模样，眼角染上一层笑意，“这么期待？那快走吧。”
二人只带了几件轻便行囊，便约了个马车，直向城畔那帆樯林立的渡口驶去。将身后的市井繁华与人声鼎沸，如潮水般留在身后。连珩留恋地掀开窗帘往外看去，心头涌现一丝悲伤。
在马车上，伶舟客直接拿起连珩那本“霸道村官强宠庄稼汉”目不转睛地看起来，他从小看书长大，一目十行阅读速度极快，不一会便翻过大半。
连珩不满地瞪着伶舟客，小声嘟囔：“抢我书看。”
伶舟客假装没听见，旁若无闻地继续翻看。
马车在渡口停稳。伶舟客刚好翻完最后一页，将书还给连珩，随即面不改色地转身下车上船，任凭连珩在后面幽幽瞪着。
船上的舱房不大，左右各置一榻，中间摆着茶几，墙角立个衣架，陈设简单，刚好够用。
靠河的那面墙上，有一溜长窗。连珩将它向上推起，用木栓固定，然后便倚在窗边，目光投向外头奔腾不息的河流。水势汹涌，卷着漩涡不断向前。混着河水与鱼腥气息的风，持续地、静静地扑在面颊上，带来一种属于广阔天地的清新。
连珩就这这个姿势，将脑袋歪在窗边，又捧着那本书看起来。
伶舟客在舱内晃悠了两圈，实在寻不到什么趣事，目光便又落回连珩身上。
他索性几步蹭过去，挨着连珩背后坐下，百无聊赖地将下巴撑在手背上，视线漫无目的地一扫，只有连珩的耳朵和后脑勺。最后，又幽幽地定格在了连珩手里那本《霸道村官》上。
连珩正看到庄稼汉被关在房里，不屈反抗那段。他正看的入迷，旁边的伶舟客冷冷地来了句：“反抗无效，他后面想逃跑，结果又被村官抓到了。”
连珩“嘭”的一声合上书，带着一脸虚假的笑意盯着伶舟客看：“你是太无聊，想找个人练练？”
连珩扭过身来凑近伶舟客，他气场太可怕，伶舟客微微后退。连珩威胁道：“你如果再剧透，我就把你扔到河里喂鱼。”
“好好，我不说话了。”伶舟客尴尬地应着。
接下来一天的船上生活，围绕着连珩看书，伶舟客在舱里一会打坐，一会舞剑，时不时还不小心撞到连珩。简单度过
从邺城到汴州需要一日，接下来一日的时光，便在这小小的舱室里悠悠淌过。连珩多半时候都倚在窗边或床头，捧着书看，一会笑嘻嘻，一会又怒骂。
伶舟客则无聊的多，他一会盘膝打坐，闭目调息；一会兴起，便执起随身佩剑比划几招；动作一大，便时不时“不小心”地，轻轻撞到连珩，或是衣袂扫过他手中的书页。
连珩通常只抬眼瞥他一下，也不恼，便又低下头去，只加深了伶舟客这外表冷淡，内心幼稚的性格认识。一日光阴，就在这静与动的微妙交织里，简单而平缓地滑走了。
夜里，船靠在岸边停下。
扑面而来的，便是与邺城截然不同的风致。举目望去，水网纵横交错，粼粼波光映着天色，仅从城门方向窥见的河道，便比邺城稠密数条。空气中水汽丰沛，带着泥土与植物的润泽气息。
街道两旁也种植着高低错落、绿意盎然的桑树。或高大如盖，或新植成行，碧叶层层叠叠，为这座以水为脉的城池，平添了几分中原特有的、扎实而蓬勃的生气。
作为前朝之都，汴州的繁华程度远非邺城所能及的。同样都是夜晚抵临，但汴州此刻却灯火通明，人潮熙攘，摩肩接踵，各色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令人目眩神迷的盛世烟火气。
“这汴州，可真是热闹。”连珩信步走在流光溢彩的街市间，左手举着滋滋冒油的肉串，右手拈着亮晶晶的糖葫芦，语气里满是新鲜的兴味。
伶舟客走在他身侧半步，目光扫过周遭摩肩接踵的人潮与辉煌的灯火，闻言只淡淡一哂：“热闹，有时未必是好事。”
连珩顿首表示认同，又咬下一颗裹着晶亮糖壳的山楂。两人不再多言，只在这片浮动的光影与声浪里无意义地闲逛，目光扫过一间间或明或暗的铺面，寻思着该在哪家客栈落脚过夜。
正走着，前方蓦然现出一座格外巍峨气派的楼宇，匾额上“柳风楼”三个鎏金大字在灯火映照下熠熠生辉。
整座楼足有三层之高，飞檐斗拱，在周围平房的衬托下，愈发显得拔地而起，气势逼人。外壁漆色鲜亮，饰以繁复彩绘，檐下密密悬挂着数十盏明角灯笼，将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楼下门首，数名敷粉点唇的男子倚门而立，意态闲散。他们衣着鲜明招展，个个风格迥异，有的广袖长袍，仿若谪仙，有的衣衫半解，袒露胸膛。
一位浓妆艳抹，画着红色眼影，打着厚重腮红，看不清五官的老鸨在前面拉客。
而二层的阁楼之上，伫立着三位面容极其俊朗的男子。中间的男子孤傲不凡，穿着层叠如云的纱裙，有一双睥睨天下的狐狸眼，而上挑的嘴角平添几分妩媚。左边站着一位撑着白伞的男子，他一身白衣，身形修长，长相英气逼人，眼神里却带着玩味。右边是穿着女子红色舞裙的男子，他身高不高，长着张纯情小巧，雌雄莫变的脸。
他们三位就是柳风楼里的男花魁，据说要万金才能□□宵一夜。
连珩站在楼下呆愣地看着三位男子，果真是长得各有千秋，怪不得凡人喜欢流连烟花之地。
“看傻了？”伶舟客在旁边突兀地开口，“连珩，你怎么这么肤浅？”
连珩一脸无辜地看着伶舟客：“因为他们真的长得好看。”
伶舟客心想，或许你可以照照镜子，长得比他们都好看多了，他一肩膀揽住连珩催促道：“快走，我困死了，你别明天又起不来。”
说着，他便引着连珩，继续往灯火阑珊处行去。目光略一扫过街边几家客栈的门面，最后随意指了家瞧着装潢最为富丽堂皇的，道：“就这儿吧，看着顺眼。” 说罢，便抬步迈了进去。
他和连珩在此住下，打算明日下午前往临川侯府探查何世子的状况。
一夜无梦，二人直睡到日上三竿。
伶舟客因前日舟车劳顿，加之内心认定此事不过是世子又一次无病呻吟，便索性放任自己，一睡不起。
连珩则对世子之事不感兴趣，满心只想着如何与伶舟客亲近，自然乐得中午才起，于是也跟着一觉睡到了晌午。
饱睡一觉，疲乏尽去，精神已全然恢复。伶舟客依旧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黑袍，只是纹样从飘逸的云纹换成了更沉稳的菱格，气质更显沉静如夜。一旁的连珩则是一身鲜亮的青衣，青色映进他眼里，竟将那双眸子点得格外明亮剔透，恍若春水。
“走吧，看看世子怎么样了。”伶舟客语气冷淡，想到世子他就一脸不耐，他本可以解决完周府的事情就回竹霄山的，现在又要多折腾一趟。就是不知道，如果他要回山里，连珩还会不会跟着他？
“出发出发出发。”连珩跟在伶舟客后面催促他，语气里带着期待，“汴州有什么好吃的？”
伶舟客在前面边走边说：“纯后山啾啾包子、李家手抓羊饭、冰圆子、枣锢...”
连珩满眼笑意地看着他：“想不到你不仅剑术了得，对食物也是颇有一番研究啊。”他打趣的碰碰伶舟客的肩膀。
伶舟客居然幼稚地撞回去，他“哼”了声：“有本事到时候你别吃。”
“那不行，我要全部都吃光让你吃不上...”连珩一脸嘚瑟。
伶舟客与连珩便这么一路拌嘴逗趣，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脚下步履却轻快，不知不觉间，那条从客栈通往临川侯府的长路，竟在说笑吵闹声中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