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露鱼白,陆蘅茵已给家中长辈请安完毕。
“夫人,仔细脚下。下霜了,地上滑得很。”青书本想扶着陆蘅茵的手臂,此刻却有些空不出手,她正端着一锅黑乎乎的汤药。
“无妨。”陆蘅茵嘴角忍不住的上扬,连刚才婆母的刁难都仿佛没有发生似的,只顾着快步往自己的院子走。
待两人回到,只见青溪等几个小丫头站作一排,满眼崇拜。顺着她们的视线一看,是练剑的逍熠。逍熠动作轻柔流畅,出剑时又带着十足的力度,剑尖划过空气时带起细微的呼声。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在她纤细的身姿上镀了一层淡黄色的光晕。她上挑的眉眼像画上去的一般,美的炫目,其间又有几分习武之人的坚毅,给她增添了几许英气。陆蘅茵站在廊下,亦愣了神。
倒是逍熠发现了陆蘅茵,她马上收剑,扬起一个明媚的笑:“阿茵,你回来了。”
陆蘅茵回过神,亦回了一个大大的笑,又想起逍熠可能出了汗,急忙将她拉进屋:”别站在外面吹冷风,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好。”
青溪几人端上备好的早饭,亮闪闪的目光一直贴在逍熠身上:“姑娘像仙子一样!”听到这样的夸奖,逍熠露出骄傲的神色:“等改天我给你们好好舞个剑。”
“昨天那道河鱼羹,我猜你定是喜欢的,今早特地让人用河鱼给你炖了粥,快尝尝。”陆蘅茵亲手给逍熠盛了粥。乳白色的粥浓稠粘腻,热腾腾地冒气,看得人心底都暖了。
“阿茵你真好!”逍熠心满意足地吃了一大口,不想自己昨天多吃了几口的菜就被人这样记在心里。突然,一股苦涩的草药味闯入,是青书端着热好的汤药走进来。
“这是什么?好难闻?”逍熠嫌弃地捂住鼻子,单是闻味道舌头就开始发苦。
“这是补药,调理身体的。”陆蘅茵面无表情地将汤药一饮而尽力,习以为常,只是擦拭嘴角时将帕子紧紧攥住。
逍熠急忙从袖口中掏出青溪送给她的果脯,塞进陆蘅茵口中,说道:“这药闻着就苦,也亏你喝得下去。”
饭后,陆蘅茵将府中的事对着一众丫头仆役细细交代了遍,这才放心同逍熠出门。可几人将将走到门口,就有一个小丫头焦急地跑来:“夫人!老太太刚得的消息,说是娘家那边来了几个亲戚,怕是一个时辰之后就到,现在叫您去商仪接待的事。”
陆蘅茵眸子一暗,只得让性子活络的青溪陪着逍熠,自己急忙走了。
两人出了门,穿过几条巷,就到了城中最热闹的地方。逍熠眼花缭乱,拉着青溪东走走西逛逛。青溪年纪小,常被几个姐姐打发出来买东西,对城中好吃的好玩的都很熟悉。两人玩得不亦乐乎,不一会,两人手中就大包小包的提了一堆东西。
“我们去城东逛逛吧,我家夫人最喜欢城东的口脂,从前常差我去买。”
“好啊,正好给阿茵带回去,她一定会高兴的。”逍熠吃了一口刚买的的糕点,遗憾道:“要是阿茵能一起来就好了。”
“这也没办法,府里所有的事情都要夫人去管。为了能陪姑娘出门,硬是熬了大夜将这几天的账本都看完了,不想……”青溪说着说着,高涨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迅速红了眼眶:“去祈福出了那样的事,也没人问一句。还有那个汤药,以往夫人喝了药之后总也吃不下饭,今早是因着能陪姑娘出门,心里高兴这才吃了两口。夫人她真是太苦了。”
见青溪抹起了眼泪,逍熠忙将她手中的东西都接了过来,玩笑道:“好了好了,你这小丫头,不想拎就不拎嘛,怎么还哭起来啦。等下次阿茵一起出来,看你拎不拎。出来便开心些,别辜负了阿茵的心意,我可看见她让人给你塞银子啦,不如多给她买些喜欢的东西,她会高兴的。”
青溪是个活泼性子,听逍熠这么一说,马上又高兴起来,将逍熠手中的东西抢了回来:“还是我来拿,不然青书姐姐她们会训我的。”
到了胭脂铺,各式的化妆用品琳琅满目,逍熠从前哪见过这些,一下挑花了眼,等两人出来时,手中又多了几个包裹。突然,一道与周遭繁荣格格不入的身影闯入逍熠眼中。
一个相貌清秀的小姑娘衣裳褴褛地跪在路边,十一二岁的模样,头上插着几根稻草。旁边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在大声吆喝:“卖身葬母!卖身葬母!各位大人行行好,家里实在出不起棺材钱,求各位大人发发善心吧!”
逍熠心想这繁茂的京城,原也有这样的事。待她拨开围观的人群一看,却差点气得将剑拔出。在吆喝的中年男人旁边,还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厚实的小短皮袄,面上是气血充足的红润,与跪着的女孩形成强烈的对比。
从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中,逍熠已将事情听出了大概。中年男人是城中的屠夫,家境不算太好,但不至于出不起一副棺材钱,无非是嫌女儿,想在她身上捞几两银子罢了。周边的人似乎以见怪不怪,只摇头叹息:“谁让她自己是个姑娘呢,是个赔钱的货色,也不怪家里不愿意养。”
“我看把你两身上的褂子一卖,正好能够一副棺材钱吧”逍熠拉开青溪扯着她袖子的手,将提着的东西往青溪怀里一堆,上前一大步,面带嘲讽地开口。
“小姐可要买个丫头?”面对逍熠的嘲讽,中年男人面不改色,理直气壮地说: “我是她老子,自是有权决定她的去留,谁也说我不得。若是卖不出去,往怡红院一送,也是天经地义的。”
“阿熠姑娘!”见逍熠要发作,青溪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拉住,给了她一个严肃的眼神,摇着头说:“万不可冲动。”
逍熠冷静下来,她虽出身江湖,可也懂得这其中的厉害。闹市中人多眼杂,若真动了手,怕是要给阿茵添不少麻烦。
“这样,这姑娘我买了。但我暂时不能带她走,就当是寄居在你家。”
“这可不行,我还得添上饭钱,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这样的道理!你要买就买,不买就走开!别耽误我做生意!”
“若是我能出这个价呢?”逍熠从怀中掏出一个硬实的银锭,斗狗似的在屠夫眼前晃了晃。屠夫立马像看见肉骨头似的扑了过来,脸上堆出了谄媚的褶。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今儿起,我把她当菩萨似的供着,就等您来接。”
逍熠将银锭往屠夫的方向一丢,将跪在地上的姑娘扶起。她原本麻木的神情一下褪了个干静,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紧紧掐住逍熠的手,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直到被屠夫往家的方向拉,她还在一遍遍大声的重复:“我叫秀姑,住在宽窄巷第二户,您可一定要来接我啊!求您了!一定要来接我!”
走出好远,逍熠依然盯着自己腕上的红痕,像是打下了什么烙印。
青溪听着她微不可闻的叹息,安慰道:“姑娘不知道,但凡是体面一些的人家,买卖奴仆都要找专门的人牙子,查验户籍,看身家是否清白。像这样当街买人的,要么是娶不到媳妇的穷苦人家,要么就是烟花巷的人,不管是哪种买了去,都要吃尽苦头的。姑娘今日这般,已经是救了她了。将来姑娘离京再带了她去,在佛祖面前都是大功一件。”
听青溪这么一说,逍熠心中的郁气散了不少。
她在心中暗暗想到,非要将人带到师傅面前,叫她也学会一身武艺,这样就不必被人当作货物卖来卖去的。
临近傍晚,两人这才就着夕阳的余辉慢悠悠返回,而陆蘅茵早已经备好的一大桌饭菜。看着可口的饭菜,逍熠有些为难,摸着自己有些圆滚的肚子说道:“阿茵,我实在是吃不下了。”
青书等几个丫头纷纷在一旁偷笑,毕竟青溪一回府就将两人今日的行踪都说了一遍,从城西吃到城南,肚子哪里还有空余。
“无事,我叫她们都给你留着。等半夜饿了再热给你吃。”
“不用了阿茵,都给青书她们吃吧。要是半夜饿了,我自有办法。”
两人正说着,有一丫头进来通报:“夫人,大爷正往这边来了。”陆蘅茵点头,叫人将饭菜撤下。后脚,陈云书就迈步而入,一身织金白底长袍,清贵儒雅。
“夫君,可曾用过饭?”
“还未,无碍。我过来是为着安冉表妹一事。”陈云书面上挂着温和的笑,目光在触及逍熠时一惊:“这位姑娘是?”
“这就是那日救我脱险的恩人,逍熠。”
“多谢逍姑娘。”陈云书郑重其是地抱拳对着逍熠鞠了一躬:“早应当面致谢的,实在是公务繁忙,还请姑娘不要见怪才是。”
“小事而已,阿茵早已经谢过我了。况且我可能还得在府上借住几日,该是我道谢才是。”逍熠摆摆手,不甚在意:“我今日游玩累了,酒足饭饱正有些困,就先去休息了。”
待逍熠离开,陈云书问道:“母亲可曾跟你提安冉表妹之事?”陆蘅茵目光一暗:“不过是纳个妾室,也值得夫君亲自过来一趟?”
“安冉毕竟是母亲娘家的亲戚,若不是跟我有从小的情分在,哪会放着正妻不做来给我做妾。她的礼一定要比青妩重才是。”
“如何重?三媒六聘?”
“蘅茵,你是我的正妻,母亲将管家之权交由你,谁都越不过你去,又何必如此?”
“我非是容不下她,只是应有之礼皆有规制。夫君是要我开这个口子吗?若是被有心之人做了文章,届时陆陈两家百年声望又该如何?”
“安冉她只是一弱女子,你何须将事情说得这般大?就是厚待她一些也无妨。”
“母亲已将这件事情全然交托给我。若我来办,那就依照规制。不然,另找个人来接这桩差事吧。”
“胡搅蛮缠!像你这般善妒,哪里有一点正室的风度?无知妇人!”见陆蘅茵油盐不进,陈云书一甩袖子,带着怒气走出院子。
陆蘅茵呆坐,心中涌起一阵悲怆。堂堂陆家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掌家理事样样上程,自幼便有佳名,百家求娶,有一天,竟也会叫人说当不起正室的风度。
陆蘅茵如此,一室的婢女不敢出声,唯独青溪,占着自己年岁小,偏将事情说破:“大爷当惯了甩手掌柜,凡事都是他想如何就如何,后面自有夫人操持。岂不知宋家和陈家都身居高位,多少眼睛盯着,大爷怎能因这样的事情与夫人置气!”
这样的道理,连青溪这样的小丫头都知道,他怎会不懂?不过是责任没压在自己头上罢了。许是青溪将话讲明,陆蘅茵心中的郁气少了几分,却还是叮嘱青溪日后不可说这些话,又叫人去请逍熠来,两人试起了今日买的胭脂。
次日,虽因余安冉与□□闹了不快,但陆蘅茵还是带着礼物去拜访了她。
陆蘅茵进门时,余安冉正歪在椅子上看书,只懒懒的行了礼,没有多加理会。陆蘅茵自顾的坐下,让人将礼呈上,是几本难得的古书。
余安冉眼睛一亮,她以为不过是几件首饰,没想如此合她心意。
“表嫂竟如此知晓我的喜好。”
“表妹素有才女之名,如雷贯耳。”
“才女?”余安冉自嘲的勾起嘴角,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名声不过是压称的筹码罢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见余安冉如此说话,旁边年岁稍长嬷嬷急忙出来打圆场:“夫人见谅,我们姑娘年纪小,今年不过十四岁,一下到了陌生的地方,心情不佳也是有的。”
陆蘅茵点头,挥手让其退下。余安冉嘴唇一抿,只说:“表嫂回去吧,你送的礼我很喜欢,多谢。”
回去的路上,陆蘅茵一言不发。青书安慰道:“许是真如那个嬷嬷说的,余小姐是骤然离家,心情不佳。我看那余小姐通身诗书之气,不像无礼之人。”
“我知。”陆蘅茵叹了口气。余安冉这三个字她是听过的。那年她还未嫁人,随母亲参加中秋宫宴,贵女们轮流做诗相贺,余安冉只凭两行短诗就赢得皇后娘娘赞许。那时,余安冉不过九岁。
“听闻余大人和她两个哥哥都被贬出了京,老夫人这才将她接了过来。将她许给大爷做妾,怕也是为了……”
陆蘅茵制止了青书要说的话,只无奈的摇摇头,吩咐道:“给她院里添几个伺候的人,找几个心细的。”
怡安堂中,余夫人正在悠然喝茶。
听到下人禀报陆蘅茵去拜访余安冉时,眉眼一弯:“瞧我这儿媳,真是挑不出一点错。”
她的陪嫁耿嬷嬷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陆家的小姐自然是礼数周全的。只是,未免也太厉害了些,前几日,您吩咐我在柜上周转银子,一眼就被她瞧了出来。一路追着查上来,找了个替死的,这事才叫完。”
余夫人未答话,只慢慢咽下一口茶,微不可闻的轻叹,眼中浮现些许苦楚。
“儿孙自有儿孙福,要老奴来说,您年轻时日夜操劳,不如就摊开手,不再管余家这事,何苦呢?”
“余家被皇上贬谪,我若是不管,怕是根系就要断了。蘅茵是个好孩子,只是……”余夫人摇了摇头:“你就照我说的布置下去,细心些,不要叫她察觉。我自会去向菩萨悔过,我也是被逼无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刮过一阵风,轻得像是那年她嫁人时,头顶红色的幕。从此,再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