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府游玩之事,逍熠约了陆蘅茵几次,但陆蘅茵总也空不出时间,怕逍熠无聊,索性将青溪拨给了她。
自此,两人一连几天都是吃了午饭就出门,晃荡到天色渐晚才返回。逍熠倒还看不出什么,青溪肉眼可见的胖了一圈。
这天,两人又在街上晃,逍熠听见一栋茶楼里传出热闹的哄笑声,便也想凑凑热闹。
“这是说书的茶楼,我从来没进去过。”青溪拉住逍熠的衣袖,有些犹豫。
“走,我带你进去。”逍熠看得出,青溪虽然害怕,但是依然有些好奇。
只是两人走到门口时,被店里的伙计拦了下来。
“两位小姐,这是说书馆,不是喝茶的地方。”
“我知道啊,里面那么大声音,我还能听不见?”
“那您还?”
“没有规定说女子不能听说书吧?”
“这倒没有,只是里面都是男客……。得,您自己都不怕,我操个什么心?里面请!”
两人进去时,哄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青溪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想转身退出。逍熠拉住她的胳膊,自若地找了个位子。有人直勾勾地盯着她们,逍熠也回以同样的目光。
不一会,馆内便恢复了原先的热闹,只是当说书人讲到女人的轶闻时,有人偷偷观察两人的神色,没有看见自己想要的反应,就失望的转身。听了一会,逍熠打了个哈欠。她大咧咧地坐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台上的说书人,听他面不改色地往外冒荤话。
逍熠只觉无趣,原来只是一堆无所事事的男人躲起来编排女人罢了。见青溪的脑袋已经要埋到桌子底下去了,逍熠起身打算带她离开。
“等一下,那个!”青溪揪住逍熠的衣角:“阿卓,他也陪夫人上香去了。”逍熠想起听陆蘅茵说过,那天陪她上香的几个人下落不明,眼神一暗。
只见阿卓偷偷摸摸的塞给那个说书人一张纸,不一会,说书人就开始了下一个故事。故事越听,逍熠的脸色越差。虽然没有直接提陆蘅茵的名字,可他所说的,就是那日遇险的事,言语中隐晦的部分全都指向陆蘅茵,令人浮想连篇。
见故事已经讲得差不多,阿卓猫着身子出了门,逍熠拉着青溪紧随其后。阿卓没走几步,就被逍熠揪住了衣领。他本欲挣扎,可在感受到腰间抵着的锋利时,浑身发抖,面如死灰。
两人押着阿卓快步往回赶,青溪死死盯着阿卓,眼圈通红。到了府门口,逍熠让青溪去叫陆蘅茵,自己则带着阿卓从后墙翻入,一路躲着人,回到陆蘅茵的院中。
等陆蘅茵匆匆忙忙从前院赶回时,逍熠已将事情问了个大概。
“阿茵,知道得差不多了。他们是被人收买了,故意将劫匪引到那里的。本来是想直接杀你,不想遇到了我。现在又到处散拨谣言。”
“夫人!夫人!我知错了!饶命啊!饶命!都是宋姨娘指使的!”阿卓哭天抢地,将头磕的梆梆响。
这时,管家丁茂又神色慌张的跑了进来:“夫人!我派出去找人的家丁回报,说……说外头有一股传言,直接提到了夫人的名讳。”
“怎么会?说书馆里……还有其他人!”逍熠一惊,马上反应过来。
陆蘅茵往主位上一坐,隐在袖中不自觉的颤抖,镇定地吩咐道:“丁叔,把人带下去,让他交代清楚,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其余几个,继续派人去找。”
待人走了,陆蘅茵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脸色煞白。
“阿茵,都是我太粗心了。”逍熠有些懊恼:“要是我当时跟着他,没准能一网打尽。”
“怎能怪你?若不是你把人抓了来,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陆蘅茵扬起一个虚弱的笑,轻声安慰。
不一会,老夫人那边派人来传话,叫陆蘅茵去祠堂罚跪,静思己过。她先是一愣,不明白为何消息传得这般快,思索片刻,随即吩咐道:“青溪,你去把青妩叫来,一定要快!青书,你去我的私库里拿一些碎银和银票来,多拿一些!”
她的两只手紧紧交握在胸前,止不住的颤抖。
“阿茵你别怕,我这就去找剩下的那几人,让他们把事情说清楚!”
“好,一定要小心。”陆蘅茵本想让逍熠不要再管这件事,可看着那双明媚的眸,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你放心。这天下能伤到我的人没有几个。”
瞧着逍熠矫健的背影,陆蘅茵慌乱的心平静了几分。她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全部,也预感了自己的结局。可到底是因此遇到了逍熠,见识了另外一番天地,也算是不枉。
等宋青妩到,陆蘅茵叫青书将包好的钱财递给她。
“如果想活命,就快点离开,出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躲?我为什么要躲?就算你知道是我叫人做的我也不怕!”宋青妩毫不在意,欣赏起自己新染的指甲来。
“蠢货!”陆蘅茵重重往桌上一拍,难得的发了怒:“你以为我不知是谁教你的吗?你怎么不想想,她为何要这么做!”
“你知道又如何?你拿我没办法,拿老夫人更没办法!现如今我已有了身孕,是大爷的第一个孩子,何等贵重。”
陆蘅茵眼中的泪意一闪而过,轻声一叹:“你们几个从小就跟着我,我该多教你们一些东西的。罢了,我与你说个明白。老夫人娘家被贬出京你可知,她将安冉接来,难道就是为了做一个妾?她是为了陈家能做余家的倚仗。而你,安冉未进门就怀了身孕,若是不走,你以为你能活命?”
“你少吓唬我!从前你就骗我说什么宁做穷家妻不为富家妾,可你看我,如今过的是贵人的日子,比跟在你身后的时候强不知多少倍。所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宋青妩直接转身离去。
“罢了。”陆蘅茵失神的自语道:“你有你的命,我……亦有我的命。”
深夜,陈府祠堂中,陆蘅茵静静地跪着,她低垂着头,像是凝固成了一座无声的雕塑。无人送饭,几个送衣服的丫头都被拦在了门外,入冬不久的时节,夜里格外凉。
这里成了陆蘅茵一人的囚笼,高台上密密麻麻的黑色牌位,无形散发着威压,要将人吞掉似的。
突然,逍熠从梁上一跃而下,把陆蘅茵吓了一跳。
“阿茵,快起来!跪这些木头做什么?”
陆蘅茵的膝盖早已没了知觉,只能借着逍熠的力艰难起身。
“这是青书她们给你带的衣服和暖炉。”逍熠把暖炉塞到陆蘅茵手中,又将一件厚实的皮袄披风盖在她肩头:“怎么样?还冷不冷?”
陆蘅茵摇了摇头,逍熠变戏法似的拎出一个精美的食盒。
打开,里面是一盅冒着热气的红枣粥和几样温软的小点心:“这是我在外面买的,还热着呢,快尝尝!”
陆蘅茵被逍熠扶着坐下,几勺热乎的粥下肚,这才觉着手脚有了知觉。
见陆蘅茵吃得差不多,逍熠才有些沉重的开口:“那个宋姨娘,你婆母说她谋害你,直接叫人打死了。还有……我根据阿卓的话找到了他们落脚的地方,所有人都死了。”
陆蘅茵缓缓用手捂住脸,逍熠忙将她搂在怀中。不一会,逍熠怀中传出闷闷的哭声。逍熠只当她是吓到了,安慰道:“别怕阿茵,很快就会没事的。你婆母罚了宋姨娘,说明她相信你是无辜的,应该很快就会放你出去的。”
不一会,陆蘅茵平复下来,她从逍熠怀中出来,扬起一个惨淡的笑:“阿熠,我活不成了。你明早就走吧,我不想你看见,我……”
“为什么?你怎么会活不成!我不许你乱说话!”逍熠差点跳起来,她不明白。
“我猜想到外面的谣言会有多不堪。我娘家和夫家都是百年高门,断不能因为我坏了名声。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恐怕只有一死,才能止住外面的流言蜚语。”
逍熠的情绪从震惊转为愤怒:“什么狗屁高门!既是高门,那应该很厉害才对,难道这样一件事就解决不了?难道就不能想办法帮你澄清?你何其无辜,什么都没有做错!难道要为了什么看也看不见,摸也摸不着的名声去死吗?”
“阿茵。”逍熠一把抓住陆蘅茵的手,声音不自觉染上了哭腔:“不会有事的,你信我,你信我。没有人应该为了这样的事情去死!我为你澄清,哪怕是挨家挨户去说。”
陆蘅茵盯着逍熠久久不语,她死死磨着口腔最深处的一小块软肉。从小,无论是母亲还是教习的嬷嬷,都在一遍遍的重复,身为女子的职责。要为家族着想,要以丈夫为先,要以子女为重。因而,她早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无论是夫家还是娘家,不会有人为她这个坏了名声的女人大费干戈。
可,逍熠却说,没有人应该为了这样的事情去死?
突然,陆蘅茵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她找来纸笔,写了长长的一封信,托逍熠将信交给青书。
逍熠走后,她站在祠堂正中,眼神扫视了一圈高台上的排位,像是要与黑色木头背后的东西较量似的,眼睛亮的可怕。
陈书云是在第二天一早出现的。他先是将外面的人都训斥了一顿,接着亲自抱起陆蘅茵,绕了最远的一条路,回到她住的院子。
“蘅茵。”陈书云轻柔的将她放下,几下权衡,造词遣句,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母亲的意思,是让你……自戕。昨日,我和岳父大人都被谏官参了门风不正,只怕是其他在朝为官的子侄都要受到牵连,还有……”
“不必说了,我知。”
陆蘅茵打断他的话,心中满是厌倦。无非是外面说得多难听,影响多大,牵连多少之类的话。无非就是要陆蘅茵去体谅他们的难处,不哭不闹。
“我与阿熠约了明日去城东放风筝,能否让我赴了这个约?”
“这种时候,你还要去放风筝?”陈书云像是看怪物一样,但陆蘅茵的态度还是让他松了口气。陈书云下意识想要拒绝,避免节外生枝。
“如今外面人人都知我名讳,可又有几个真的见过我?怎么,难道临死之前,这样一个愿望都不能满足吗?”
“蘅茵,你嫁我两年,我自认与你夫妻情深。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我痛彻心扉,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我怎会不允?”
“既如此,你回去吧。我累得狠,想歇一歇。”
陈书云只说晚上再来,就转身离去。
“等一下。”陆蘅茵叫住他,说道:“青妩,她腹中已有孩儿。给她一个体面吧。”
陈书云像是才想起这件事般,点头应允。待陈书云走后,陆蘅茵只觉累及了,不一会,就在青溪几个小丫头通红双眼的注视下进入了梦乡。
陆衡茵没能睡太久。午时,陆夫人带着几个丫鬟走了进来。
“娘亲!”陆蘅茵当即红了眼眶,哽咽道:“我已答应了,又何必让您走这一遭。”
陆夫人挥退左右,才将自己的女儿抱进怀中,泣不成声:“我的女儿,黑心肝的毒妇,竟如此害你!”
“您都知道了?”
陆夫人哽咽着点头,说道:“又不是三岁小儿,你那婆母的心思谁不知道。”
“那……父亲……”
“我求过你父亲,只是……现下本家旁系六七个姑娘未嫁,**个少爷未娶,还有你父亲哥哥都等着高升,实在是,不能接你回去,也不能与陈家撕破脸。”
“我知道的母亲,只是这世道,未免对女子太不公!”
“这都是咱们做女子的命!”陆夫人擦了擦眼角的泪,颤抖着手拿出一个木盒,里面是一褐色小瓶,咬牙切齿说道:“个个都知道你有多冤屈,没有一个人肯来,想来想去,也就只有我。”
陆夫人细细抚摸着陆蘅茵的脸,压抑着哭声:“阿茵,我的女儿!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偏偏遇上了这样的事。”
“母亲。”陆蘅茵将头埋在陆夫人怀里,平复着发抖的声音:“我有一事放心不下。青书她们几个是自小就跟着我的,恳请母亲,代我照料。”
“你放心,我自会接她们回去。”
有了陆夫人的承诺,陆蘅茵放心不少。她拉着母亲的肩膀撒娇,眼含泪珠,央求母亲留下陪她吃饭。
陆蘅茵终究没将真实的想法说出,望着母亲苍白的面容,这个痛到极致还要强撑体面的女人,陆蘅茵实在不忍心,叫她的后半生还要为自己忧心,不如就当作她的女儿已经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