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小小的面馆里盛满杂音，仿佛给这两人沉寂许久的气氛添上一层充满烟火味的背景音乐。
苏唯无意间瞥见坐在隔壁桌的一对情侣，腻腻歪歪的，女生黏在男生肩膀上，视若无人一般，光天化日下秀恩爱，时不时还传来几声属于热恋中的嬉戏打闹声。
目光轮流转，回到了眼前穿着校服的人。
明明是冬天，他却还是只单穿一件校服外套，里面是不太厚实的卫衣。
冬夜来得早，其他同学这个时候都回家了，两个学生单独凑在一桌，不管怎么样都不太合适。
苏唯再次看向桌上的面，一手抱着碗，等差不多手捂热了，她另一只手夹着筷子，吃面前吹了吹热气。
好像刚才的话对她来说没什么可意外的，她语气淡淡，如同往常。
“谁说只有过生日才能吃蛋糕了？”
季洵收回目光，看向碗里热腾腾的面，对面的人嘴里含糊不清，又认真说了一句。
“只要想要、喜欢，什么时候都可以吃。”
只要你愿意，普通的日子也能不普通。
季洵弯起嘴角，赞同地点点头，也开始吃面。
两人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话也不多，吃面的时候很安静，一起听着周围嘈杂的声音。
只不过，面吃完后，苏唯盯着那蛋糕，有些愣神。
不知不觉中，季洵已经结完账回来了，看苏唯对着蛋糕发呆，提议一起吃了它。
“不用了，”苏唯婉拒，“你自己留着吧。”
看看时间，挺晚的了。
没想到今天竟然陪着季洵在外面一起吃饭。
“我先走了，姥姥还在家。”苏唯提起书包就往外走。
季洵闻声，赶忙把那透明盒子套回去，提起蛋糕就出去找苏唯。
人烟稀少的羊肠小道上，月光格外皎洁，照在地面上。苏唯低着头发呆。
“苏唯。”一道熟悉又急促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寂静。
苏唯捏着书包带子的手一紧，回头狐疑地望向站在几米开外的季洵。
季洵呆呆地站在原地。
在看到苏唯带着蛋糕出现时，一种情绪涌上心头，直达脑海，向身体各处神经传来信号。
可他的语言功能却短暂失效，形容不出心底最真实的触感，那种感觉直逼眼眶，差点红了眼。
怎么说呢，无意之间糊弄别人的一句话，竟被有心人听了去。
季洵本想搪塞过去，好让她们知难而退。
一群人本该在他“生日”那天准备许多礼物，可只是为了讨好，方便从他那边得到他们自己想要的。
可在遇到一丁点困难时，一个个都不假思索，信以为真，悻悻然离去。
季洵早就看惯了这些阿谀奉承，只求表面的客套功夫，所以出此下策，为难他们。
明知前方是冗长的夜，却还是有人用真心化作一点萤火，心甘情愿地踏进无尽黑夜中，带着他寻找前途的光亮。
以真心换真心，在哪个时代，哪个年纪，都弥足珍贵。
况且还是在前路未卜的情况下。
高三的时间匆忙珍贵且短暂，苏唯却还是在仅有的半天光阴里肯花时间去给他做生日蛋糕，及时地为他“庆生”。
只是因为他随口一句——“今天我生日”。
有人不信，有人知难而退，也有人记住这日常琐碎，并当了真，为此，还做了许多。
傍晚的寒风吹过林间，打在树叶上发出簌簌的声音，少年的话低沉而清晰。
“我生日是七月十九日。”
苏唯皱眉，不知季洵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嗯。”苏唯原地答应。
“所以……”季洵斟酌片刻，脑子有些热，话就这么脱口而出，直言不讳，“你明年再给我过可以吗？”
因为不会再有人会记住我随口的玩笑话，不会再有人会不论是非就执意地相信我……
苏唯愣在原地，抬眸窥见了那一抹月色，思绪随着那光亮不知飘到了哪里。
苏唯第一次听季洵像脱了心智，恳切又紧张地说出这么激动的话。
她心里也受到了一些触动，可很快又被什么东西压下去。心如止水，没再掀起任何波澜。
她听见自己说，“明年再说吧。”
一次的主动说不了什么，虽换来了不确切的答案，但他们日子还长，未来还存在许多可能。
*
睡前，苏唯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今天发生的事情就像电影一般放映在脑海里。
“你明年再给我过生日好吗？”
明年？明年的七月份她在干什么？高考成绩应该都出来了吧，那她会在哪里？
反正不可能会在这里，她迟早都要离开。
所以，她不敢再给承诺。
季洵回去后，林恒兮看他手里提着个蛋糕，有些疑惑。
“今天也不是我生日啊，你给我买蛋糕干什么？”
季洵一脸沉默地看着她。
林恒兮没忍住笑出来，又调侃，“也不是你生日啊，蛋糕送错人了吧？还是你去偷人家蛋糕了？”
“又不是只有生日那天才可以吃。”季洵淡淡地回复。
“好好好。”林恒兮只好赞同。
只不过一走过去，才发现蛋糕上面少了一半水果。
“不是，”林恒兮觉得好笑，“你这就吃了？”
“怎么？”季洵拿刀准备切。
“还写了什么……”
林恒兮仔细观察上面的巧克力酱，“生日快乐……”
还没读完，就被季洵一刀切下。
林恒兮：……
“吃嘛？”季洵递给她一小块。
“我在晚上不能吃甜食的知道嘛？”林恒兮略用娇贵的语气说。
“哦。”
季洵伸出去的手重新伸回来。
“你不是不爱吃甜的么？”林恒兮奇怪地看着季洵。
他甚至连糖都不爱吃，更别说这甜腻的奶油了。
季洵沉默，只是一味地拿叉子吃蛋糕。
“吃不完就放冰箱，大晚上别撑着。”林恒兮看他那不听劝的样子就无语，劝告道，“记得刷牙。”
待林恒兮走后，客厅里就剩季洵一个人和那块蛋糕。
季洵不知怎么的，平常连糖都不沾的人，一个晚上竟然把一个六寸蛋糕吃完了。
而且过程中一句话不说，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兆，过于安静。
不过这风雨并未爆发，日子过得还算安宁。
元旦之后，学校就没有举办任何活动了，只剩下一个期末考。
日子过得十分紧张，特别是对于高三生来说。虽然时间如水，但仍然要一点点地节约，丝毫不能浪费。
苏唯犹记得，期末考前一个周末，面对考试的压力，她决定抽空出去散心。
不知走到了哪里，眼前是一个木制的小屋子，看上去挺老的了。前面还有一个架子，没人打理，荒草遍地，毫无生机。
苏唯呆在原地，打量了一会儿，转头，就看到了脚底下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这一块块的稻田不规则地排位，中间几道小水沟交错其间，几个农民在里面忙碌。
苏唯看到后心里为之一颤。
人的伟大，就提现在这里。
盛淮这，苏唯只见过小田园，里面还会种点菜。但长那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壮观的田园。
一整块稻田绿油油一片，不能尽收眼底。远处是山，但丝毫没有被山阻拦，不断向外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寒风吹来，苏唯打了一个寒颤，随着风吹来的，还带着一道声音。
“没想到出来还能碰到你这个……”
季洵不慌不忙从后面走出来，对上苏唯的视线，慢悠悠补充，“老巫婆。”
苏唯起先吓了一跳，随后便气鼓鼓地看向季洵，“你是鬼吗，神出鬼没的。”
接着才意识到他刚才说的话，反驳道。
“你才是老巫婆，不对，”苏唯扫了他一眼，煞有介事地矫正，“是老巫公。”
虽是冬日，但好在风和日丽，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季洵眼底晃过一丝的愣怔，随即笑开了，缓缓低下头，又戏弄道，“你是老太婆。”
苏唯：无聊。
“那你是老太公。”她无奈地重新怼回去。
季洵抿唇，妥协一般，“我老太爷好了吧？”
谁知，苏唯还是不太服气，思考一会儿后，又说，“你应该是老阿公。”
老阿公是盛淮这里对上了年龄的老人的称呼。
“呵。”季洵冷笑，“你还挺会说话。”
苏唯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先的。”
“你怎么在这？”她忽然问。
“我家就在这附近，出来闲逛。”
“那你还真挺闲的。”
……
刚才突然扯到老阿公，苏唯有些恍然，再次回到那个古房子那边，走到小架子里，摸着那被枯藤缠绕的木杆。
季洵看出来些什么，主动搭话，“你来过这里？”
“嗯。”苏唯自然地回应，“我小时候来过这里。”
“这里以前住着一个阿公，”苏唯声音里透着淡淡的忧伤，“我喜欢来找他玩。”
季洵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的木架子，问，“这架子是葡萄架还是百香果？”
苏唯答，“葡萄。”
“小时候特别想要一个葡萄架，可爸爸妈妈不同意，阿公就特地给我弄了一个。我还记得他当时拍拍那几根杆子对我说，‘明年暑假再来的时候葡萄就会成熟啦，到时候就能吃上葡萄啦。’”
“嗯。”季洵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苏唯垂眸，“他说的是真的。又过了一个暑假，这个架子上真的好多好多葡萄，当时我可开心坏了，天天缠着他，想各种理由呆在这里。”
“我很喜欢夏天的时候坐在木椅上，晃着椅子，扇着蒲扇，在葡萄架下乘凉，数星星，看月亮，再抬头看看近在咫尺的葡萄。”
“我当时嘴馋，想摘一个吃，就被打手，还摔了一跤。阿公跟我讲，葡萄还没熟。”
“我之后知道了，葡萄是秋天的，可我只有暑假才来，根本吃不到。明明近在咫尺，可就是触不可及，成为幻想，沦为遗憾。”
“我不知怎么，之后就不来了，最后也没吃到日思夜想的葡萄。慢慢的，这里也就荒废了。”
季洵听完一段故事后，也开始打量这枯藤架子，若有所思后，才开始评价，“那你阿公挺爱你的。”
“嗯。他其实也算不上我的亲人，当时只是一个陌生人。可在他说要给我做葡萄架并且真的弄成之后，我就觉得他好伟大啊，简直是我的英雄。”
“这就把你收买了？”季洵觉得好笑，歪头看向苏唯。
“还行吧，当时确实可以把我收买。”苏唯撇唇，“但现在不一定了。”
她瞧过去，季洵埋着头，不知在思考什么。
“可这份在大人世界里还留有的真心是足够让我感动很久的。”
“你说你家在这附近，”苏唯刚想起来问，“那你有见过他吗？”
季洵垂下眼帘，看到了地上的杂草。
“没，我只有小的时候来过盛淮，而且当时也不住这。”
苏唯忽然想起季洵小时候暂居在沈韵家里。
“那你之后呢？”苏唯站累了，蹲在原地，仰头看向他。
话题不知怎么，忽然跑到了季洵身上。
季洵没怎么确切地回答，随口道，“之后就回到我原本在的地方呗。”
苏唯也没继续再问。
人家不想讲就不听。况且，季洵本就不属于这，当然会回去。
迎面吹过来的一阵风萧瑟而刺骨，苏唯瑟缩着脖子，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像团成了一个球。
苏唯呆呆仰视着季洵，发着呆。
“看我干什么？”季洵勾起唇角，俯下身，双手撑住膝盖，一脸坏笑地直视苏唯。
苏唯有点不开心，抽出一只手在两人之间仅存的空气里乱划。
季洵如愿直腰，她也站了起来。
她其实一直有个疑问：季洵为什么会来这里。
那他还会回去吗？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在小路上，季洵突然开口，“行了，跟人诉说完后，你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苏唯始终盯着脚底下的路，有些闷闷道，“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都快要考试了大学霸，心情不好你都写脸上了。而且这么冷的天谁会抽疯出来散步？”
苏唯会心一笑，踩过一片枯树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眼睛明亮，语气活泼，似是抓到了什么把柄，开心地看向季洵。
“你啊。”
季洵挑眉，一时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好笑着默认。
快到沈韵家时，苏唯终于不再看地面，而是抬头认真地望向季洵，对他说。
“季洵，我既然都跟你交心了，你是不是也要‘回礼’？”
季洵呆呆地愣在原地，不知这话里有话。
“其实过去并不重要，没有谁会一直主动地掌握一切，同样，也不会有人一直被动地随波逐流。”
“我今天帮你试过了，跟人诉说确实挺有用的，你也不必跟个小孩子一样不服气地什么都往心底藏。”
风很凉，太阳也不知什么时候躲了起来，灰蒙蒙一片，却映得眼前人格外清晰明亮。
苏唯脸颊的酒窝慢慢浮现，季洵听见她说：
——“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第一个当听你诉说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