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白天在店里看见的吉他,季书言开口就是这个问题。
弹吉他啊......
谭娅由不得轻哼,脸明明在看窗外,嘴角却不由自主浮上苦笑,“早就不弹了,刚储物间里不是看见了吗?”
她就一牛马,弹个屁吉他。
对方似乎在点头,紧接着,又不响动了。
司机打开了音乐广播,放着几首近来网络上流行的网红曲,谭志非的呼噜声就是浑然天成的伴奏。两个人一时无言,自顾自朝着风景发呆,一直到到站。
喝醉的人四肢都不能借力,说难听点就是软趴趴的铅块,沉甸甸地还容易滑溜。好在谭志非本身也并不是很胖,季书言又高出他不少——年轻人劲大,索性直接将他扛在了肩上,也没管谭娅,直接闷头就往前走。
面前一个高大的人扛着一条软趴趴的醉汉往前快步走,画面感带来的冲击实在是太强,谭娅着实有被震惊到。季书言看着不像是什么很壮实的人,没想到力气竟然出乎意料的大。一时间谭娅觉得自己反而成了那个什么忙也帮不上的,在后头跟着也不是,上前也只可能帮倒忙,只能步伐紧紧跟着,象征性地扶了扶谭志非的后背。
两个人就这样手忙脚乱地扶谭志非回店里,又手忙脚乱地把谭老舅丢到沙发上。
早上刚刚理好的沙发,白天还用来坐着访谈,到了晚上就躺着个醉汉。醉汉扑倒在柔软的沙发上,靠枕被挤兑下了沙发,将茶几边上用专辑包装盒堆叠的积木塔打翻,多米诺骨牌一样散落了一地。
谭娅和季书言越过这一片狼籍的废墟,好不容易才寻到了几处狭隘的落脚地去靠近沙发。谭老舅此刻已经彻底醉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满口都是胡话,从唱歌吹到球赛,最后就是趴在沙发上喃喃地讲梦话。
“小严老师......”
“严老师?”季书言有些疑惑。
“他初恋,每次喝酒都叫唤,所以才盯着不让他喝,尽出洋相。”
谭娅一只膝盖跪在沙发上,满是嫌弃地用纸巾擦了擦谭志非的脸,跟抹桌子一样粗暴,边解释心中边忙着腹诽。
一把年纪了到现在都没忘,你们纯爱战神恐怖如斯。
刚强制喂了碗兑水的醋,谭志非终于消停下来睡了个昏天黑地。熟悉的鼾声充斥店面,他们刚松了一口气,才发现两个人都被折腾得满头大汗。
谭娅只觉得口干舌燥,跑去厨房倒了杯水。
沙发上睡着人没处坐,季书言索性直接坐在了地毯上,打开手机看了眼消息。劳一伦在三人小群里艾特了自己,确定一下进展。
LAU:送到了吗?
Season:到了。
对面突然沉默了片刻,随后发来了串文字气泡。
LAU:虽然哥几个很乐意看到你彻夜不归,但做人要上道,这么多年第一次再见,攻势太快容易吓到人小姑娘。
Chaos:少年啊,徐徐图之,咱先去要个联系方式。要不到也没关系,哥已经帮你要到了。
任超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随即跟着附和了一句。
......一群神经病。
季书言张口就骂了一句,把手机关上了。
落地灯灯色昏黄,身旁鼾声节奏而又规律。见谭娅迟迟没有出来,季书言思来想去还是起了身,忍不住要上楼去看。
烧水壶亮起红灯,蒸汽大股从壶口喷溢而出。谭娅仰着头在橱柜里翻找,翻动间,塑料和瓶罐窸窸窣窣的声音充斥了整个厨房。
“谭娅。”
她应声回头,才发现季书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扶着门框边看她,禁不住捂住胸口。
“一点声响也没有,你吓死我了!”
“你在找东西?”
“泡面呢,你那些朋友也真能吃,盘子转过来一个空一个,转过来一个空一个,我都没抢到几口菜,根本没吃饱。”
她回答,终于从橱柜里翻出一套杯面出来。一边拆包装,一边带着点牢骚地吐槽。
“对了,你要吗?”她突然转过头,手里拿着两杯杯面,“刚才就没看你动筷子,吃的不比我少,也该饿了吧?”
季书言肉眼可见地顿了顿。
饭局上的菜大多重油重盐,都是偏咸甜口味的,吃了嗓子不舒服,的确没怎么动过筷子。
本以为无人察觉,没想到被她看在了眼里。
谭娅此时实在是饿得有些腹部发紧,见季书言不回话,自顾自去准备拆包装,“你吃不吃?先给你打个预防针啊,我不会做饭,也就只能给你泡个面,可别指望给你做出什么花样来......”
“我来做吧。”
季书言直接进了厨房,看到墙上挂着围裙,径自取下来,“光泡面也不行,还是我来煮吧。”
“你?你会做饭?”
这倒是出乎谭娅的意料了。
“嗯,”季书言边应边将围裙系在自己的腰间,“也就够自己吃的程度,拿方便面做些花样还是可以的......借过。”
谭娅有些惊讶,等季书言站到自己面前,才意识到自己挡道了,刚忙侧过身让开。见对方十分熟练地打开油烟机、摆放厨具,就知道对方没在开玩笑,是真的打算开火了。
“可以用冰箱吗?”
对方的提问让她回过神来,打开冰箱看了眼,“鸡蛋、黄瓜、生菜......这些都有,你要哪些?”
事实证明,季书言说话是有些谦虚了。谭娅站在一旁全程观摩,对方做事有条不紊,刀法熟练,并不像一个手法生疏的厨房杀手。切好了食材,就是要下锅煸炒。季书言刚低头,额前的刘海就垂下来遮挡视线。
谭娅下意识就将手上的皮筋扯下来,“扎一下吧。”
这次季书言也没有拒绝,将半长不长的前发拢在了一起,扎成了一个小啾啾,随着铲锅的动作不停晃。没了发型的遮掩,男人突出的眉弓骨显露出来,垂眸的样子竟显得有一些专注。
谭娅不动声色地把目光重新放在了锅上。
被炒至翠绿发亮的黄瓜和生菜,炒蛋颗粒分明,再加入提前冷水泡开的方便面一起翻炒,趁着小火淋上用雪碧和调料一起拌好的料汁,香气在一瞬间被激发出来,摆在饭桌上,也是一片金灿灿明晃晃的颜色,令人食指大动。
摆放好餐具,谭娅口中不由得发出称赞,先掏出手机对着炒面拍了几张照。
季书言回头一看:“不是说饿了吗,怎么不吃?”
“这叫手机先吃,”少女振振有词,“当红乐队的主唱大人亲手做的炒面,这种事我不得拍张照纪念一下?你放心,我不会传出去的,没有发朋友圈的习惯。”
“发了也不打紧。”
一声嘟囔。
“什么?”
谭娅没听清,茫然地朝身后看,季书言抬高声音,话却是另一句了。
“我是说,坐下尝尝,不是说饿了吗?”
既然厨师都放话了,谭娅自然没有不吃的道理。坐下挑了一筷子,油和酱汁加的都不多,再附上雪碧的加持,尝起来意外地清爽不腻。
季书言这时刚收拾好灶台,解开围裙坐到对面。就看到谭娅腮帮子鼓鼓的,眼镜都被刚出锅的热气糊了一圈。
发现他来,谭娅十分肯定的对他点了点头。
“好吃哎,比我舅做得好!看不出来啊季书言,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谭娅低着头,又往自己碗里添了一筷子,丝毫没有注意到对方微红的耳根。
“从你们那走后,我就被送到国外念书了,自然而然就会了。”
这也正常。
毕竟公子哥会做饭还不挑食的,只有一种可能——
他做过留子。
“你留过学啊,哪个学校?”
“没,”他语气淡然,给自己夹面, “读了两年读不下去,我就退学了,在国内重新念的高中。”
看似轻描淡写,谭娅听在心里,却也敏锐地察觉出其中的信息量。
季书言与自己年纪相仿,也就比她大了一岁不到,读了两年书又退学,他再读高中,也是十七八岁的事了。
正常这个年纪,应该在高考。
看来季书言的人生经历比她想象得要更丰富。
再问下去恐多有冒昧,两个人彼此无言,吃自己碗中的食物。
谭娅总觉得有目光盯着自己看,再抬头,罪魁祸首就又把脑袋低下去了。
也不知为何,自打见面之后,季书言在她面前总是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在他闭口不言的时候,总觉得他有话要说;可站在他面前,真等着他要说话的时候,他又在这犹犹豫豫上了。
于是谭娅先行开口,“你有话要说吗?”
季书言装作无事的反问:“什么话?”
“你总是这样有话不说憋在心里,我记得你以前就不太爱说话,但至少不像这样,看见我会话都说一半。”
此时四下无人,二楼仅仅亮着厨房一盏灯,夜里也显得寂静。谭娅依旧自顾自扒拉着碗里的面,嘴上却漫不经心地继续说。
“我总觉得你怕我。”
“没有。”
季书言咬着筷子下意识反驳。
“既然没有,那为什么不问呢?与其在这里纠结,反复试探我,还不如直接问来得痛快。季书言,我性子直,你也知道,我不喜欢人拐歪抹角。”
与其在这里打哑谜,倒不如直接将话都说开。
季书言顿了顿,那一股语塞感又涌上心头,于是他放下筷子。
这是这几日来,两个人第一次面对面的平视。少女撑着脑袋,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在吊灯的映照下面部浮上一圈昏黄的阴影,有一种别样的松弛感。
“我能问问,那场演出,最后怎么样了?”
沉默,沉默。空气静得让人耳鸣。
他等着少女的回复。
可是少女低下头。
随后,耸动了肩膀。
她在笑。
原先开始克制地窃笑,却因为压制不住,气流冲破了声带,开始大笑。
季书言瞬间感觉耳根滚烫,不由自主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
“你笑什么?”
“不好意思,我还当你在想什么呢,搞了半天,原来在纠结这个!”
......
新塘中学文艺汇演,举办于暑假,报名激烈,参与度广泛,一度成为新塘人学生时代必不可缺的童年回忆。
说来惭愧,当年谭娅也是一个积极的参与者。
她小时候就经常被丢给谭志非带,人家幼教还在教小朋友唱《两只老虎》,她在推扭扭车的年纪就跟着谭老舅一人一副□□镜吼《海阔天空》。再后来住在了唱片店,长到十几岁,深受各种英式摇滚的浸淫,想法自然是和别人相比更加前卫。因此,组建乐队的想法应约而生。
在新塘凑齐一支队伍不大容易,这头拉了几个琴行认识的同学,就还差一把吉他。实在走投无路,她遇上沙发上睡觉的季书言。
谭娅抱着吉他,对角落里躲着的孤僻少年招了招手:
“你盯着我的吉他看了好久,你想学吧?学了就要替我参加汇演的选拔啊!”
当然,那个时候,她根本没意识到季书言是个音乐方面的天才。
这小子就这样被谭娅忽悠着学了一个月的琴。直到选拔那一天,他被父母找到接走,缺席了这一场演出。
......
“所以,你也不用这么耿耿于怀。”
九年后的谭娅努力憋着笑。
“你现在不就是搞乐队的,这种时候怎么办,难道还不清楚吗?少了一把节奏吉他又怎么了,大不了提前录个采样。我们那时就是放伴奏糊弄过去的。”
“抱歉......”
“没什么好道歉的,其实我心里也清楚,就我们教导主任那个老古板,就算你在,我们也不会选上的。”
若是说失落,当时其实多少也有。没能复现一场完整的乐队演出,舞台上总是缺少一个音部,想一想,多少有些遗憾。
只不过,她遇到过比这些更大的遗憾,经历过比这些更不可理喻的故事,现在看来,那一场小小的演出,几乎微不足道。甚至提起来的时候都想找个地洞把自己给嘎巴埋了。因为这是黑历史。直到高中,还有人说她就是那个想搞乐队的非主流。
“而且实话实说,季书言,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
“喂,喂!”
女孩双手环臂,看着沙发上假寐的少年。
“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着。”
少年佯装被吵到,烦躁得翻了个身。
“听说你是临城人,光火车来这也得两个小时吧?跑这么远,一天到晚赖在这,不怕你爸妈报警啊?我告诉你啊,万一真有人来找你了,你可得解释清楚!”
少年这时才坐了起来,抓着一头蹭得毛躁的乱发。
“他们不会报警的。要是真有那天,放心,至少我不连累你爸。”
“嚯,这话说得还挺装的。”女孩戏谑地吐槽,“纠正一下,谭志非是我舅,他不是我爸。”
没有看身后少年诧异的表情,少女一边转身走远,整理唱片柜,一边神色如常地说着这个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的故事:
“我爸妈离婚了,我改过姓。现在跟他住。”
“你要待便待吧,得亏我舅人好,他不会赶你走的。但你也别闲着,过来帮我搞卫生。”
孤僻、不爱说话、古怪,这是当年十四岁的谭娅对季书言做出的评价。但是相处久了,也会发现这只是少年对外的面具。
原来这样一个闷葫芦罐,明明面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只要谭娅一开口,就会乖乖跟过来帮忙做事,像一个话少但是忠实的小跟班。
所以女孩拉着少年说要搞乐队,在选拔前的一个小时,守在校门口等他送谱子。
一直等不到。
选拔前二十分钟,她接到了谭志非打来的电话。
“舅?季书言人来了吗?马上就开始了我都处都……”
“牙牙,你听我说,小季的爸妈来找他了。”
“那他……”
“他已经走了。好家伙,你猜他爸开什么来的,迈巴赫,看不出来嗷,还是个公子。”
不等谭志非说完,谭娅挂断了电话。
哦,原来是爸妈来找人了。
真好啊。
......
“羡慕?”
季书言显然愣了愣。
“你有一对在乎你的爸妈,但是我没有。总比把我忘在这,守着自己的新儿女过要强。季书言,对父母而言,我是他们的累赘,但你不是。”
谭娅眼中的真诚是盖不住的,只是他闻言,脸上禁不住浮现一抹苦笑。
“原来你是这么认为的。”
罢了,有些事,她还是不要知道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