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天色已晚，吃完了面，谭娅就提议季书言回去。
季书言看了眼桌子，“我帮你把碗洗了吧。”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她婉言谢绝。
“你看，”谭娅点了点楼下，休息区的沙发上，谭老舅的鼾声响彻云霄。
“今天沙发上有人睡了，要是雨下大了，没位置留给你了。总不能让你睡我舅那屋吧？”
无奈，季书言只得作罢。
走下楼，月光自店门上的玻璃流入室内，清亮的光线覆盖半面墙，恰巧照亮了其上吉他的一半。
方才合照后，谭志非曾一度盯着这个吉他看了好久，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最后也只是千言万语化成了一句。
他拍了拍季书言的肩膀：“记得以后多回来看看。”
时间会催熟骨骼，会催熟少年心性，却总会留下什么不会变的。在过去，谭志非会选择让季书言进入唱片店，获得一个避难所；如今，唱片店也会向他敞开大门。
唱片店永远都有你的一片位置。
这样一个光线昏暗，充满音乐的地方，是家一样的存在。
同在沙发上睡得暗无天日的谭志非轻声告了别，临行前，季书言对着谭娅拿出手机。才想起来，两个人到现在连好友都没加。
谭娅心领神会，也是用手机主动让对方扫了码。界面上跳出来的头像是一只小刺猬。
微眯的双眼，翘起的鼻子，身上的刺看起来软趴趴地，服帖地贴在背上——除了不戴眼镜，怎么看都跟主人有几分相似。
“弹牙？”
季书言忍不住念出用户名。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和你气质挺相符的。”
谭娅尚且没有反应过来这人的话是何意，就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递到了自己的面前。
“这是什么？”
她下意识接过手，光线昏暗，在那眯了半天眼睛，才发现是两张纸质票。
是音乐节的入场券，日期是……周五。
“Cico是第一组上场，不管怎样，还是希望你们能来。”
看着谭娅接过票，他才预备离开。只是刚走几步，就听到她喊他的名字。
“季书言？”
回头，谭娅难得对他歪着脑袋，微弯的眉眼满是笑意。她站在店外，奇怪，明明没有光的，她站在那，周遭轮廓都好似被附上了一层暖意。
“之前一直没机会说，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
导员办事效率依旧很高，隔天一早便给谭娅发来了两位新聘研究员的基本信息和联系邮箱。
在各类学术网站简单了解了两位PI的研究领域之后，谭娅花了一个上午修改简历，依次给他们都发送了邮件。
其中一位几乎是秒回，很遗憾是拒信。另一位则是自动回复休假中，应该过几天才会回复了。
谭娅看了眼这位休假中的导师，姓沈，似乎刚刚在国外博士后出站，很年轻优秀的女性。
毕竟也算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她在心中默默作祈祷状。
接下来能做的也只有听天由命。日常闲来无事，她也就帮着谭志非和佳妮一起看看店，再然后，就是等着几日后的音乐节。
毕竟室友梁梓雯说得很多，她已经连续倒霉几个月了，总该找机会好好放松了。
新塘连续下了几日连绵的梅雨，也总有不下的时候。待到音乐节当日，明明前一夜还电闪雷鸣，到了早晨竟出人意料地放了晴。至此，连天气预报都欢天喜地地换了个封面颜色，手机屏幕都跟着阳光普照的。
重获自由的高温已然将路面上的雨水在分钟间蒸干了大半，刚一出门，甚至连日光都觉得刺眼。
在和佳妮上车之前，对于自家老舅的果决抱着怀疑的态度，谭娅还是要回头再确认一遍。
“季书言可是请的咱俩，你当真不去？”
面对季书言的邀请，谭志非原本嘴上还说的好好的要奉陪，可是老东西的话一定不可信，到了晚上就突然变了卦。
“哎呀，说了多少次今天有事！不去！你替我跟小季问个好就得了。”
谭娅挑眉，“我可是上网查了，这票值二百呢？什么事这么要紧，能让你连两百块钱都不要了？”
这话反倒是让谭志非有些不耐烦了，甩着手一脸驱赶状，“去去去，小孩子少问东问西的。”
人都下了逐客令了，谭娅也不好多问什么。眼见着谭志非的身影在车后镜中越来越小，佳妮回头看了一眼，对谭娅递来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又忍不住要凑上来蛐蛐了。
“牙牙姐，我有一个预感，老板这样多半有情况。”
“什么情况？”
佳妮拍掌一合计：“在不久的将来，我会有老板娘，你会有舅妈。”
谭娅眨了眨眼，第一个反应就是皱眉否定，“不大可能吧。”
“那可真不一定，”她辩驳着，突然压低了声音，“你想啊，白来的音乐节他不要，偏偏说有事，还能什么事？约会呗。”
谭娅不信这套，自顾自看着手机上的音乐节攻略帖，“得了吧，该找的话早找了，至于耽误到现在？”
“那也是，”佳妮索性靠倒在位子上，满脸窃喜，“反正我巴不得他不去，白白便宜了我，嘿嘿，带薪休假，我来了！”
佳妮本质就是一话痨性子，一路上叨叨个没完。不过也好在有她作伴，这几十分钟的车程才不会显得枯燥。这般絮絮叨叨，不知什么时候就到了目的地。
新塘音乐节较为确切的称呼是新塘夏季草地音乐节，如其名的，地点被设置在了新塘郊外的自然公园，平日里就是众多游客野餐露营享受自然风光的好去处，也就成了音乐节当之无愧的场地首选。
下车后，谭娅和佳妮自官方设置的通道绕场地而行。似乎是为了防止偷拍，场地外侧维上一圈施工用的蓝色卷铁皮。
有人好奇里面情况的，扒拉着缝隙就要往里头窥探，眯了半天什么也没瞧见，只能听见里头传来各种零碎的谈话和音乐声，带着话筒的回响，多半是在试音和排练。
场地边就是湖泊，众树环绕，又有阳光作配，人就好似被拉入了一片令人眩晕的绿意中。湖面倒映着郁郁葱葱的树木，黄绿色调细碎丰富，透射进人的眼睛也觉得闪。
这般绿意盛大的景致任谁看了都心旷神怡，刚走到一木拱桥边，二人就忍不住要掏出手机拍照。没拍几张，屏幕上方就蹦出了弹窗，消息来自季书言。
Season：出发了吗？
弹牙：已经到了。
想了想，谭娅把刚刚拍摄的湖面直接上传至聊天框中，以表证明。
弹牙：还在外面，没检票。
Season：想进场的话可以直接找工作人员，我跟他们提前说过了。
她这头还在看屏幕，正准备回一句“谢谢”，佳妮不知何时已经绕至身后，嘴巴啧得人耳根发麻。
“这都聊上天了呀？”
“在想什么呢，”谭娅皱眉，把屏幕摆在对方面前，“看清楚了啊，正常交流，人家喊咱去检票。”
刚到检票口，队伍早已排起了长龙，声势之浩大，着实把两个人吓得不轻。好在直接寻了工作人员出示了票根，纸质票与市面上贩卖的电子票不同，更不需要出示身份证扫人脸，工作人员心领神会，直接打开了工作通道示意两人进入。
回头看了眼还在忙于检票寄存的轰轰烈烈的长队，佳妮头一回尝到了特权阶级的滋味，走在路上也不忘死死拽着谭娅的胳膊。
谭娅扭头瞥了眼这呲了个大牙在那傻乐的佳妮，忍不住调侃：
“笑得太夸张了，人家都看过来了，赶紧收一收啊。还有，你门牙上面粘口红。”
佳妮擦了牙上的口红，表情倒是一点也没收敛。
“想不到有一天我还能跟着你这么沾光，牙牙姐，你现在就是我最大的人脉。”
“那主要还是跟着你老板沾光，要没他，咱俩都不知道在哪喝西北风。”
两个人进了场，才知道场外场内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光景。这几天阴雨连绵，草坪也难免泥泞，主办方提前用硕大的绿毯盖住了地面。
幸而昨晚提前做了功课，二人从包里拿出一捧几膝高的鞋套。待套上了鞋套，脚踩在绿毯上，才发现脚下软绵绵的，不仅打滑，还隐隐有一股陷进去的冲动。
佳妮抬脚看了眼鞋套上的泥水，语气里满是嫌弃：“这哪算得上是草坪，分明就是一片水田呐！弯腰都能插秧的那种！”
舞台将近七八米高，两侧的屏幕还在播放开发商广告，正中央倒是用一块黑布遮盖得严严实实。台下，已经有早入场的人拉着旗子开始合影攀谈了，几个姑娘手腕上套了几个硕大的塑料袋，看见两人来，就走了过去。
“小姐姐推哪个乐队啊？”
十分精致休闲的打扮和妆容，笑脸盈盈的，看着就亲切。
毕竟她们两个都不是什么乐队的发烧友，思来想去，这几支队伍里也就CiCo是最为熟悉的。于是谭娅想了想，随口就说了句CiCo。
听到这个名字，几个女孩子相视一笑，表情有些欣喜，“那可太好了！我们也是CiCo的粉丝，我就是听他们的《湮灭》入坑的。”
说着，几个女孩子就从塑料袋里掏出几个小东西，不由分说要塞进两个人手里。
谭娅低头一看，是几个Q版亚克力钥匙扣，三个不同的丘丘人，抱着各自的乐器。
之前室友梁梓雯也爱跑各种大大小小的演出，去之前总要联系商家做满满几袋的周边，不是透卡就是拍立得挂件。谭娅跟着耳濡目染，也大概清楚这些就是无料，一般而言，是用来同好之间交换用的。
手里捧着钥匙扣，她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忙不迭道谢道：
“谢谢，但我们没准备什么东西做交换......”
谁知几个女孩子十分大方的摆摆手：“没关系，无料做出来就是来分享的！很高兴认识姐姐呀，一定要继续支持CiCo哦！”
说完，几个人又跑到别的地方去分无料了。
佳妮用手指夹住钥匙扣的圆环打转着玩，“追乐队的女孩子也太可爱了吧。说话好听，还送东西！”
谭娅也表示赞同，摸着钥匙扣看，不知为何，那个抱着吉他立着麦的杂毛，谭娅下意识就觉得是季书言。
光从这个圆滚滚软乎乎的形象来看，多少有些好玩。
她会心一笑，把钥匙扣放在了裤兜里。
观众零零散散地进场，草坪上也逐渐人满为患。为了更近距离的观看演出，佳妮拉着谭娅，尽可能地往前面挤。
越往前，人就越密，如同沙丁鱼的罐头一般，中间吵嗡嗡的，演出即将开始，人声也愈发鼎沸，吵得人有些头疼。
正在这时，谭娅突然感觉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学姐？”
二人下意识回头，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孩子，二十岁出头，一声花里胡哨的死亡金属T恤，头发用摩丝很别扭地顶了起来，怪好笑的。
谭娅皱了皱眉：“高学弟？”
谭娅自然认识他，这人叫高天琪，医学院的本科生，从某种角度上讲，姑且也算是她的直系学弟。
说起来，谭娅与他多少打过照面，三年前她还在音乐社的时候，高天琪就是新来的学弟，也就有了些交道。不过没几个月，谭娅就因为忙着保研退社了。听说是后面拉着医学院的几个学生组建了支乐队，只不过一直没什么水花。
男孩脸上难免有些意外，“居然能在这碰上学姐，想不到学姐也喜欢音乐节吗？”
好歹是熟人，谭娅又露出自己最经典客套的礼貌式微笑，“嗯，和朋友一起。”
她实在没有想到在这么人群聚集的地方还能被人一眼认出来，实在是不想遇见熟人。只是高天琪似乎没感觉出谭娅的不自在，反倒是乐呵呵地抓了抓脑袋。
“我这次也是来新塘玩呢，看完音乐节就要回学校乐队集训了。学姐，你也是放假吗？什么时候回去啊？学姐你们喜欢哪个......”
铺天盖地的问题把谭娅打了个措手不及，不等她思索该如何搪塞过去，一阵尖叫声传来，连同高天琪的问题给一并吞没了。
人在一瞬间多了起来，趁人潮涌动，谭娅拉着佳妮就往里赶，迅速埋没在了人群之中。
轰隆隆的一阵响，两侧大屏幕开始播放起倒计时，人群鼎沸，也跟着屏幕一同大喊着倒数，声音愈发响亮，视野也逐渐被红色的烟雾吞没。
毫无疑问，音乐节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