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的木吉他透着一股潮气,即使经过了擦拭,琴弦上的铜锈依旧残留,抱在手上说不上来的轻。
“真要弹一段?”镜头中的季书言捧着吉他抬头问。
跟拍的摄影师刚大学毕业不久,本就是Cico的粉丝出身,遇到这种情况也不含糊,当下就怂恿季书言现场拿烧火棍演奏一段,美名其曰,这是十年前的自己和自己的对话。
见几人都对这样的方案表示满意,摄像小哥非常自信地拍拍肩膀表示:“言哥,你信我,大家都爱看这种。”
少数服从多数,季书言也就半推半就地应了。捧着吉他坐在沙发上,简单做了擦拭和调音,象征性地拨了几下琴弦,季书言就忍不住破功一声轻笑。
“像在弹棉花。”
毕竟也就是百来元的烧火棍,一分价钱一分货。
话虽这么说,季书言语气里却丝毫不带嫌弃的意思,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但是能弹。”
既然万事俱备,就等着摄影师调整好机位。一群人站在镜头后屏息凝神,谭娅默不作声地,又坐回柜台前了。
随着摄影师做出“OK”的手势,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静了下来。
季书言垂着头,在心中摸索了片刻,拨动了琴弦。
开场就是十分清澈的勾弦,风一样的荡入了屋内。
顺着风,谭娅向风的方向看。
挂在空中的饰品在原地打着转,人心却静了,站在原地不动声色。
在风的尽头,青年垂眼盯着琴,发梢微动,自琴弦倾诉出的声音如流水,一点一点,蔓延至人的耳际,带着哑和瑕疵。偏偏这样的音色最为真实,像是有谁在篝火边侃侃而谈,说着一个漫长的、平淡的故事。
如倾如诉。
除去繁杂的技艺,音乐最为普众的意义大概就是诉说。一个好听的旋律,讲述一段故事,陷入一段回忆。
毕竟只是简单的展示,仅仅弹奏了片段。一曲终了,众人鼓起掌来。
任超有些好奇:“这曲子我怎么没听过,什么时候写的。”
季书言单手轻按着琴弦,“有一段时间了,还没完全写好,时机成熟会放出来的。”
说着,他扭头望向谭志非,“说起来,当初买这把琴的时候,谭叔还替我垫付了一部分,等一下我会把钱转过来的。”
谁知谭志非拒绝得很彻底,忙不迭摆手,“不必了,这次录制你也说要给我报酬,你就当叔那时候给你投资吧。你要是真心谢叔......”
他点了点这把木吉他,“你倒不如把这把琴留下,上面给叔签个名,叔好挂在墙上。”
不就是签名,季书言欣然同意,并表示想签多少签多少,拿了马克笔在琴箱上大手一挥,潇洒地写下了“Cash in Cash out, Season”的字样。似乎又是觉得这样不够,他又在后面写了一行小字。
“06. 2025”
“To where dream begins.”
就是这样一把被签了名的吉他,被众人注视着挂到了店面的墙上。
摄影师鼓动着大家以吉他为背景拍一张合照,还在倒腾几个人的站位。季书言也不知什么时候就悄无声息地靠到了柜台前。
“去拍照吧。”
他对谭娅说。
头顶突然飘来这句话,谭娅先是抬头,有些茫然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我吗?”
随即她又摇头了,脸上笑得多少有些勉强,表示拒绝:“你们去拍吧,我不太喜欢入镜。拍到谭叔一个人就够了。”
她又把座位拉低了些,整个人都埋在了柜台里,表示自己打扰不到照片的拍摄。
这让季书言颇为意外,那个曾经最爱劝人一同入镜合照的那个女孩子,反倒成了怎样都不肯拍照的那个人。只是他尊重谭娅的选择,没有再多作询问。
随着快门按下,有一张照片就此定格。
“不过还真是有些意外,”摄像小哥一边查看刚才拍的合照一边感叹,“刚才进储物间的时候,我看见那把电吉他,我以为那才是言哥的呢!没想到后面还藏了个木的。”
闻言,季书言只是解释,“我那时不过是个初学者,买吉他的钱都是拼拼凑凑的。更何况......”
若是仔细看那把电琴,就会发现,琴弦反装,是反手琴。
柜台后面躲着的谭娅默不作声,左手却无意识紧握,掐了一把食指指尖残留的软茧印。
心想:好巧不巧,那是在下的。
......
“哎,谭娅,你原来是左撇子吗?”
劳一伦突然出声,把还在发愣的谭娅拉了回来,才发现自己又下意识左手执筷了。
“噢......”她边解释边将手换了回来,“小时候管得不严,没纠正过来。”
“这怎么能叫纠正!左撇子多好,我见到的左撇子都聪明!听谭老板说你在江市读研吧?”
她点了点头,“江城大学,药学。”
她听见身边季书言咳嗽了几声,随即便是嘟囔,“成绩还是那么好。”
谭娅想起前几天的那些破事就脑袋疼,十分僵硬地挤出一个微笑应对,心里却在吐槽“好个屁”,随后便低头专心吃饭了。
碗里的糖醋里脊被炸得酥烂,酱汁鲜艳,用筷子撕开面衣时,能看到其中的油光。
这顿饭还是乐队一众人请的客,盛情难却,谭志非本就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拉着谭娅一道去。
劳一伦预定的是古镇里一家土菜馆,五六个人一间小包厢,靠一侧就有阳台。
谭志非从早上到现在都是主打一个亢奋的状态,坐在饭桌前也是嘴巴叭叭个不停,从新塘风景一路聊到镇区历史。
谭娅坐在边上听得耳朵生茧,眼睛却盯着远在对面的玉米烙。
明明才刚上的桌,她一块都没吃到,怎么眨眼间就只剩一块了?
她偷摸着轻轻挪动着桌子上的玻璃地盘,只是这边刚挪了几下,就又被人转了过去。
她再往自己方向挪了些,片刻间转盘又被人转回去夹菜了。
谭娅:......
她这头还在无语,转盘却突然以一种较快的速度往自己的方向转了过来。回头,季书言就坐在自己一侧,手里拿着公筷。
他说:“要哪个?”
意思很明显,是要替谭娅夹菜。
“我自己来。”
谭娅礼节性地弯了下嘴角,忙开口打断,自己伸手将菜转到了自己面前,夹走了最后一块玉米烙。回头再看季书言的时候,他又沉默着不说话,低头去看杯中的饮料。
左边坐着一个得吧得吧的话痨子,右边坐着一个不爱出声的哑巴。谭娅嘴里咬着玉米烙,却感觉自己置身于冰火两重天一般刺激,恍若夹缝中求生,偶尔也会应答一些突然抛过来的话题。
直到手机铃声震动,谭娅才终于有了打电话这个借口,走到阳台上吹风。
只是等她到了阳台看手机,才发现来电话的是辅导员陈馨。
以为是是救命稻草,结果是催命符。
来电话的是辅导员陈馨。
谭娅眼色一暗,心中也猜到了七八,索性逃不掉,还是接了电话。
“喂?谭同学,张老师那边跟我反应,说你自周五到现在,在课题组规定的工作时间无故旷工三天,让我来找你,要你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真是不出她所料,才过了几天,有的人就憋不住要恶人先告状了。
谭娅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冷笑还是沉默,握着手机的手却很不争气地颤抖起来。她靠着阳台脏兮兮的铁栏杆,哑然半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克制平静:
“陈老师,实不相瞒,自从上周调解谈崩了之后,他已经禁止我进入实验室和工位了。既然张老师让我爱滚哪就滚哪,那我就遵循他的意思回家了。如果他已经忘了这件事的话,我可以提供聊天记录和录音方便回忆。”
谭娅刚说完就觉得自己还是有些冲动了,录音这种私密的证据,在不知道对方立场的情况下,就这样说出口,指不定会变成别人倒打一耙的利刃。
所幸,陈馨还是站在学生这一边的。毕竟那位导师什么人品几乎是人尽皆知。,她这几年作为辅导员处理过的与他相关的纠纷也不在少数。
只是她作为导员也不能携带个人情绪多做评价,也只能带着几分同情性质地安慰道:“回家也挺好的,你也好久没放假了吧?正好放松一下。实在没有办法和导师正常沟通,学院也是可以替你代为出面的......你联系到新的意向导师了吗?”
想到自己空空如也的邮箱,谭娅干笑一声,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知道学生答不上来,陈馨语气都无可奈何地软下来。
“下学期会有两位PI入职,我待会儿把他们的信息发给你,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考虑一下。”
她顿了顿,“没事的,怎样都会有出路的。”
这让谭娅莫名鼻子一酸,嘴上除了道谢还是道谢。
又下雨了,站在两三层楼高的阳台前,雨丝伴着席席凉风打低处的青砖瓦黛,总觉得天色也沉雨也暗,忽然觉得周遭有些发冷。
雨水让镜片起了一层雾,她摘下眼镜用衣角去擦,就听到身后玻璃门被敲了敲,随即推开一条缝。
“怎么了?”
季书言见谭娅身子朝着屋外,不让人看,准备进阳台。
“没什么,刚打完电话,屋子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谭娅说话挺轻的,她只是把眼镜重新戴上,转身准备进屋。
季书言还是感觉有一丝异样,“真没事吗?身体不舒服?”
“真没事。”
她笑着,神色如常,室内灯光使银框眼镜透过一丝白,把因刚才那通电话而微红的眼睛半遮半掩地挡住,带着水光,朦朦胧胧。
“能让一下吗?”她问。
季书言才意识到自己占着玻璃门,挡着她进室内了。
谭娅方才那一丝异样在进屋之后显得荡然无存。包厢内还是闹哄哄的,充斥着大量谭老舅的笑声。
等谭娅坐回位置上,谭志非也喝得有些颠三倒四的。这般晕晕乎乎蓄势待发的架势,谭娅心中忽有了些预感。还没来得及开口禁止谭志非再多喝酒,就听见桌子上传来“哐当”一声震,是谭志非莫名其妙把酒杯重重往桌子上一放。
这样的声音太骇人,所有人忽然之间就不敢说话了。
又要开始了。
谭娅在心中默念,这阵仗她再熟悉不过。
谭老舅的青春flashback环节。
“年轻真好啊!”
你看吧,首当其冲就是一声气阔绵长的感叹,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他那一处,筷子也不动了。
所有人都在等谭志非表演,连菜都不吃了。只有谭娅目不斜视,啃完玉米烙,发现菌菇汤还有得剩,心里一阵窃喜,又默默为自己打了一碗汤。
在她喝汤的功夫,谭志非已经红了眼眶,眼中隐隐有了泪。
“真好......小季我也算看着长大的,都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叔......”
季书言嘴角抽动,想开口纠正,其实也就看了两个月......
可是谭老舅“唰”得一下举起了手,挡在了他的面前,意思是让他闭嘴。
“不,小季,叔知道你现在很感动......”
季书言摇摇头,不,我现在一点都不感动,动都不敢动。
“叔真的很佩服你,要是叔当年也和兄弟这么拼一把,也不至于混成今天这个样子!现在......呵呵,都去拿手机听歌了,除了咱这几个老古板,谁还要唱片啊......”
伤春悲秋很快就变成了失声痛哭。季书言一行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表情有些茫然。倒是谭娅显得气定神闲,喝完汤,又自顾自抽走了谭志非攥在手里的酒杯,不动声色地倒掉换成了茶。
于是乎,在多年前就失去少年意气、回归成人世界的谭志非,在这一夜,喝得酩酊大醉。
而醉酒就意味着该回去了。
临别时分,这阴雨也好不容易给面子停了半刻,一行人踩过路边发亮的水坑,抬着沉甸甸的谭老舅,把他塞进了出租车,谭娅坐在他身侧,拉下车窗同几个人道谢。
季书言站在车门前,低头朝车窗里看,冷不防地冒出一句:“要不要帮忙。”
谭娅还棘手于低头帮自家老舅系安全带,似乎只是无意识看了季书言,又扭头去和安全带作斗争:“没事,你们回去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下雨了。”
劳一伦瞬间心领神会,打了一把任超,两个人忙不迭附和道:
“小谭老师,你也说要下雨了,你一个人能行吗?让Season跟着呗!”
司机也回头,对几个人这般拖延的推辞表现得颇为不耐烦:“你一个小姑娘,怎么把你爸拖回去?睡的跟猪一样,死沉死沉的,最好还是再来个人。你快点决定吧,我要开车了。”
谭娅也顾不得解释什么爹不爹舅不舅的了,还没反应过来,季书言就先行一步坐进了副驾驶位,拉上安全带,对司机说了一声出发。
车还没开出去几里路,季书言就回头往后座看,似乎是打算回头查看情况。
“怎么了?”谭娅问。
“没什么,看看谭叔醒了没。”
谭娅侧目瞥了眼瘫倒的嘟嘟囔囔的老舅,心想醒还真是醒不了一点。
谭志非靠在后座说胡话,谭娅坐在窗边看灯火。
新塘的夜有霓虹灯,古镇中央的十字路口上,的士在游人与车辆交织的道中寻找到一处光亮穿梭而行。车窗上还挂着水珠,于高处悬挂而起的彩灯,自塔楼蔓延至小镇的四面八方,衬得人面、湖面色彩各异,映在人眼瞳里都是盈盈亮光。
坐在副驾驶位的影子忽然又动了动,明明是准备开口的,人却犹豫了,显然欲言又止。
“你现在,还弹吉他吗?”
说个笑话,木吉他和mujica谐音,令人忍俊不禁。
好吧这笑话太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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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