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夜间走路谨慎,白天上坡的时候还觉得这路不长,晚上下坡倒是耗去了大半的时间。
等走到路口,视野都敞亮了大半,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路口车流不息,季书言刚准备叫车,却被谭娅下意识喊住。
“雨快停了。”她说着点了点远处广场的灯火连绵,“我明天就要回江市。在这之前,我还是想再看看。”
毕竟好不容易来渝城一趟,怎么样都得留些纪念......还有伴手礼。
果然人对夜生活的热情是浇不灭的,因为雨不大,广场上摆摊的推车也支起了棚户。
零零散散的灯光也足以照亮整条摆摊的街道,即便周围比往日冷清了不少,游人依旧不减。
谭娅在一处卖文创用品的小摊旁停下。简易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材质制作的冰箱贴和钥匙扣,或精致或简约的工艺,里面是渝城各种标志性建筑风景。
想着给梁梓雯带些东西,谭娅随意挑选了一些冰箱贴。季书言看在眼里,看了眼价格,只是开口问了一句:
“要不要去其他店再看看,说不定会便宜些。”
“大差不差,”她解释道,“一般这种文创都是统一价格的,你就算去别的地方,同一种东西都是一样的价。”
她顿了顿,“就像你之前,在唱片店里买的那个钥匙扣,不管你去新塘哪里,都是一个价格。”
闻言,季书言下意识将手朝裤袋里摸了摸,那个钥匙扣现在就挂在他的车钥匙上。
随便买了些文创产品,又在别的摊位卖了些特产点心。再往前走,谭娅忽然对一家小摊停下脚步。
是书摊,身边有不少带着小孩的老人在边上驻足停留,几个孩子扒拉着摊子上试阅的漫画书不撒手,吵吵闹闹的。
坐在摊位后面的店主看到这一男一女在此留步,忙不迭站起身,“书籍优惠,左边这些三本四十,要看一下吗?”
谭娅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出声回应,只是显然,她的注意力在角落里的一本书上。
季书言顺着目光而望,被拆去了塑封的黑色书籍,封皮裱上了欧式哥特风格的灰色印花——
《答案之书》
“想买这本吗?”
“哦,”谭娅扭头看了一眼突然发问的季书言,不经意用手指拨弄着书卷边的页角,“倒也不是......我之前听别人说起过这本书,单纯有些好奇罢了。”
如果遇事犹豫不决的话,可以试试将选择交给随机性。比如投骰子,抽签,掷硬币。《答案之书》也是同样的道理,抱着问题翻开页面,其中的短语就是解答。
先前仅仅是有所耳闻,没想到还真有机会能够见到实体书。
厚重的书页卷了边,想来路过随手翻一翻,将决策交给命运的人还真不在少数。
如果真的能为人带来解答的话......
谭娅打量了一番,忽然就翻开了书籍。
“不要刻意压抑。”
白纸黑字的话语,让谭娅和季书言具是一愣。
如果这就是答案......
......
站在高处,远眺临城的夜色,就只能看见星光一样的灯火和高楼。
而注视夜色的人正是旬睿,他撑在阳台栏杆前看风景,耳侧的隐隐闪烁的蓝牙耳机也说明他正在通电话。
电话对面不是别人,正是环文娱乐艺人经纪部的总监——李维。
“我确实是建议主唱一个人签五年经纪合同,其他两个人在合同期间按雇佣关系来签。但该说的我都讲清楚了,佣金比一般雇佣乐手高、发展好可以续约转正、平时宣传制作按照乐队的标准进行;除了版权部分主唱占大头,整体而言,分配的资源哪点不比其他公司那些新人合同强?小旬总,我们这还是看在您的面子上。”
“我说实在的,现在的新人,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结果那几个人还不满意,不是要求三人全部签约,就是把年限缩短成三年,最后还说什么‘如果要签约,不接受乐队风格遵循公司意见转型’!小旬总,你说这让我们怎么谈?”
李维语气里满是抱怨,得吧得吧说了一大堆,半天也只听见旬睿一声哂笑:
“你也不用跟我拐弯抹角的,跟我说实话,这个乐队,你们也不想签吧?”
电话里李维瞬间不响,半天才悻悻地笑了下:
“还是什么都瞒不过小旬总啊。”
环文是这几年才成立的唱片公司,公司年轻,也不代表团队年轻。几个部门的领头人再怎么说,都是在圈子里摸爬滚打过的老人。但凡要签一个艺人,都是要在事前经过部门的综合评估分析。
关于CiCo的名头,李维先前也不是没听说过。这一年间因为网络综艺的兴起,独立乐队也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大众的面前。
独立乐队的刻板印象,有个性,爱表达,特立独行;音乐风格小众。向来都是红了一段时间,最后无人问津。
李维从业多年,身边不乏乐队签约的案例——除了现象级别的流行风格乐队,几乎没几个出头的,累死累活几年,竹篮打水一场空,最后泯然于众人。
当然,乐队中自然也不乏能人异士,特别有才的,特别出挑的,也能在其中脱颖而出。他的前公司就曾从一个少女乐队挖角一名鼓手转型做演员,长得好看,又会打鼓,如今也挤上了三线小花。
所以当旬睿找上他,报出季书言的名字时,李维其实是眼前一亮的。
“小旬总,我也不和您兜圈子。光季书言一个人,不论是长相、身材还是唱歌,在我们看来都是出挑的。你让我签下他,不管以后是唱歌也好,还是做模特、做演员。我都有信心拿资源去捧。但是带整支乐队,我们心里也没谱。”
乐队乐队,仅仅是个锦上添花的东西,在他看来,喧宾夺主,那可就不好了。
说来说去,赵维的意思也很明确。
这样的乐队,年轻、自视清高、不迎合市场,打到最后也不过是落得一个艺人和公司两败俱伤的局面,签了也没好处。
乐队那边控诉他们卖身契,公司那边嫌弃他们不服管。
“所以,从评估视角来看,如果要签三个人,主场只能算出彩,其他的,当真是有些亏本。”
文娱方面旬睿实在是不了解,听李维叽里咕噜了半天,也只能说一句,“具体按你们部门流程来定,再和他们聊聊吧,能签最好,不能就作罢。”
口上答得洒脱,他挂了电话就头疼地揉眉心,预感这事不能善终。
还在烦闷,背后忽然贴上一块软玉,沁人心脾的荷花香,勾得他眼镜不知怎么得就被摘了下来。
贴近耳侧的细语也像雨打荷叶一样好听:
“怎么了,什么事能让你心烦?”
人都来关怀了,旬睿由不得叹气:“你这个弟弟,看着不像季家人。”
“恰恰相反,”季书韫轻笑着辩驳,“我才是最不像的那个。不管你信不信,阿言干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爷爷,我爸爸年轻时候都干过。”
“玩乐队吗?”
“那倒没有,他们是做生意。”
眯眯眼也有委屈的时候,他转身去看季书韫,被她撩起额前碎发,开口都带着无可奈何,“我这次怕是要做恶人了。”
回应的是女子的幸灾乐祸,揽紧对方的脖颈。“看来有人帮倒忙了呀。这次让你做恶人,小荀总不会生气吧?”
“无所谓,在帮小季总做事的路上,我的名声早就臭完了,也不差这次。不过,我这恶人做都做了,多少也该补偿我一点。”
季书韫挑眉,她倒要看看旬睿能要什么补偿。
“比如,一顿饭,一场约会,别让我觉得吃亏就行。”
……
回到酒店时夜色已深,司机停车的位置稍稍有些偏,需要从酒店的侧门进入。谭娅刚推开门,才发现侧门正是酒店的水吧,隔着一层玻璃都能听见婉转的音乐。
那对组合仍在台上驻唱,谭娅自偏门进入,侧对着舞台。
尽管水吧空无一人,台上乐手的热情不减。歌唱的女子看到人来,冲谭娅展露出一个暖心的微笑。
萨克斯声悠悠扬扬,如流水一般飘入耳际,海草一般地舞动,配合着具有南洋风味的歌曲,仿佛将人置于柔软的摇篮。
而台下的人就静静地站着痴痴地望,似乎心中做了一番建设,她忽然伸直了双手,对着台上的两人,比了两个有力的大拇指。
台上的两名乐手身形肉眼可见地一顿。
似乎是觉得这样做实在是有些难为情,谭娅刚做完这个动作,就尴尬得耳根发烫,也没看清楚对方的反应如何,随即拎着手里的袋子逃之夭夭。
而在她的手机里,她的聊天软件还停留在同高天琪发消息的那一页。那是方才在计程车上回的消息,也是她的答案。
弹牙:你们的新歌功能谱写好了吗?如果可以,我想看看。
......
于此同时,以劳一伦为代表,CiCo全员也向李维发送了一封电子邮件。这算是一封很正式的回信,内容很简洁,寥寥数语,也足够说明几个人的最终决定——
致环文娱乐艺人经纪部李维总监:
感谢环文娱乐对CiCo的认可与提供的合作机会。
经乐队全体成员慎重考虑,我们无法接受贵司提出的签约条件。
CiCo是一个整体,音乐是我们共同的语言。我们无法接受将任何一位成员置于“雇佣”的位置,也无法接受在创作伊始便承诺风格转型。
再次感谢贵司的诚意与旬睿先生的引荐,也对占用贵司时间深表歉意。
祝好。
CiCo乐队全体:劳一伦、任超、季书言
至此,劳一伦将电脑屏幕转向坐在一旁的季书言和任超,对着他们,操纵触控板按下发送键。
“回复了,干净利落。”劳一伦下意识伸了个懒腰,语气里带着一丝尘埃落定后的释然,“如此,这件事总算告一段落了。”
任超也有些遗憾地低头喝了口酒,“不过不签也好,什么狗屁合约,画饼谁不会,现在跑路,省的以后被猴耍。就是......”
他语气一暗,难免带着点失落,“高兴了这么久,结果还不是大梦一场。”
毕竟拒绝一个看似光鲜的“前程”,作出这样的选择需要极大的决心。
“那接下来怎么办?”
“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呗。又不是没这样过。”
劳一伦起身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看似在舒展身体,实则在用步伐掩盖自己的焦虑,
他向来擅长插科打诨和安慰人,这次也不知道为何,竟是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似乎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了。
只是,原本一直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季书言忽然举起了手。这突兀的动作瞬间吸引了余下两个人的注意力,带着疑惑回望过去。
那人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了:
“我有个新的想法。我们去江市。”
此话一出,屋内的空气忽然沉寂了几分,迟疑了半天,两个人嘴巴里才掉出一个茫然的——“啊?”
季书言对他们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地开始阐述,“江市高校多,年轻乐迷也多,音乐节、livehouse的机会更丰富,做独立音乐的氛围相较于别的地方也更加包容。”
季书言十分坚定地抬起头坦言,目光灼灼,“我们去江市,搞一个属于CiCo自己的工作室。”
劳一伦脑筋有些转不过弯,想了半天几乎被气笑,“不是,Season!你说起来倒是轻巧。江市那是什么地方?寸土寸金!物价高不说,竞争更是挤破头!要在那里搞工作室,你算过账没有啊兄弟?”
他掰着手指头,语速飞快,一项项列举出来:“注册要钱吧?房租水电是大头吧?设备、排练室装修、隔音材料......这些成本加起来,把我们仨连人带乐器卖了都够呛!”更何况,钱从哪儿来?难不成......去你家里要?”
此话一出口,劳一伦就有点后悔,他抓了几把头发就坐回沙发上,声音明显柔和了几分,“就你家里那个态度,见到你恨不得拿个苕帚把你踹出去,能成吗?”
季书言几不可察地用指甲掐住手心,也没过多反应,只是平静地开口解释:
“成本问题,我也考虑过。窝在江市还是认识几个朋友,他们在有几家闲置的厂房,离市区也不算远。我之前和他们聊过,看在我们之间的交情,他们愿意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租给我们。我算过了,按照我们这几年攒下的积蓄,启动......多半没问题。”
“我有几个朋友,在江市有几间空闲的厂房。先前看在熟人的面子上,他和我聊过,愿意折价租给我。按照我们现在的积蓄,没问题。”
此话一出,对面两个人都沉默了,甚至于有些惆怅。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公子哥果然还是公子哥,就算没了有钱爹娘,还有有钱兄弟。
于是劳一伦不说话了,任超也不知道该怎么吭声,几个人陷入了各自地考量之中。
只是季书言目光灼灼,“我承认,关于工作室这件事,我其实一直都有这个想法,不说是因为觉得不切实际。但当初加入CiCo的时候,我其实也觉得不切实际——想的是先加入试试,大不了之后退出。只是没想到,一搞就是五六年。”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劳一伦和任超的脸,没有什么决绝的狠话,仅仅是十分平静且真诚地,询问着面前的二位:
“至于现在,我的想法也是一样的。反正最困难的时候也走过去了,为什么不能玩把大的?大不了到时候解散,各回各家。”
“这算是一场赌局。”季书言道,“总而言之,我下注了,你们跟不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