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lody Fair》,
这是谭娅心中唯一笃定的,季书言会唱的歌。
莫桐嘴里对着歌名嘟囔了一番,似乎没什么印象,“是那什么电影的主题曲吧,七八十年代的吧?好老的歌了......”
“就这个。”
季书言打断莫桐的话,只见往表演台的方向走,“桐姐,拿你的吉他行吗?”
谭娅抬头看时,季书言恰巧与她擦肩而过。
唇角微弯,身后的晃悠悠的灯罩住了半张脸,风一样地就从她身边经过了。
不知为何,谭娅总觉得他有一种“如我所料”的自得感。
零零散散的观众坐了有一阵,见一个高挑瘦削的个子忽然上了台,径自就坐在了高脚凳上。
熟悉的几个客人率先喊出了Season的名字,偶尔伴随着一声放不开的欢呼和怪叫。
他略弯腰,拾起地上立着的那把吉他,简单地调试后插电,才用手指点了点面前的麦克风。
叩叩叩。
随即一段清澈的扫弦。
周遭的灯光忽然被调暗了,只剩下表演台上蓝到发紫的氛围灯。抱着吉他的乐手笼罩在一片蓝雾里,静悄悄的,连旁桌的观众都屏住呼吸不出声了。
一段简短的SOLO,吊起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用力的拨弦自音响荡出回音,在店内转了一圈又一圈,随即又停顿了几秒,取而代之的,是更为舒缓复古的曲调。
一串温柔的、带着淡淡忧伤的前奏缓缓流出。
Who is girl with the Crying Face?
Looking at millions of Sign.
She knows that life is a Running Race.
Her face shouldn't show any Sign.
清冽中带着磁性质感的嗓音顺着吉他的伴奏,如月光一样轻飘飘地落在了四周。
不同于当初音乐节听到的那样激情野蛮,没有强烈的爆发,没有沉重的压抑,没有任何技巧上的修饰,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耳语。
谭娅大抵是明白,Season这个名字与季书言有多相配了。
热情的时候,是炽热野性的太阳;温柔的时候,也可像早春——没有嘶吼、没有爆发,一片春和景明,让人在新生的草丛中安心休憩。
灯色朦胧,坐在远处吧台上的谭娅,似乎在一瞬间对上了那人的眼睛。
梦幻蓝一样的雾色中,没有对焦的眼睛,雕塑一样精致匀称的人,光是坐在那就很让人恍神。
他在慢慢倾诉,似乎在面对一个真实存在的Melody,细碎地、耐心地诉说。
Melody fair, won't you comb your hair?
You can be beautiful too.
Melody fair, remember you're not just a woman.
Melody fair, remeber you're not just a girl.
奇怪。
世界仍旧沉浸在音乐中,谭娅略微歪了头。
在她的印象里,歌词是这样的吗?
......
新塘的雨,凌厉、倾盆、拂在面上带着冰凉的水。
“今晚不回来吗?”
谭娅绕着电话机线,叉着腰听谭志非解释,随即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
看上去就是大人最喜欢的邻家女孩——乖巧、懂事、娴静。
“没事,不用叫妈妈来......我跟季书言看着店,也不会有事的。你注意安全。”
刚挂上电话,邻家女孩低着头,瞬间笑容就放开了,乖巧劲荡然无存,动作毛躁得像混世魔头,踩着几乎快拽碎勾边的塑料拖鞋,三步并两步地下了楼。目光往下楼下整理唱片架的少年。
“季书言!”
那人没反应,于是女孩不厌其烦地,站在楼梯上又喊了一声:“季书言。”
她总是喜欢这么连名带姓地叫自己,少一个字都不行。
见少年抬眼,她脑袋和小臂都撑在栏杆上,“有个好消息,听不听?”
少年不搭话,她又噔噔噔地下了楼梯,往柜子里一阵翻照,“台风天,雨下太大,老舅直接被困在江市回不来了。”
“这算什么好消息?”
“这意味着我们今晚可以点外卖,还可以通宵玩。”
少女说着,扬了扬手里的几张电影光碟,“要看什么?”
这大概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披萨快餐摆满了茶几,一旁散落的DVD盒散落了一地,也能证明整日时间的虚度。
季书言看了一眼窗外黢黑的色调,有些困顿地揉了揉眉心,“该去睡了。”
“不去。”少女直接反驳,“我还不困呢,要睡你自己睡去。”
话一出她就僵直了几分,扭头看到少年一副沉默地、带着怨念地侧颜看着自己,下意识看了眼身下的沙发。
谭娅才下意识看了眼身下的沙发。
哦,
他床在这呢,没地方睡了。
尴尬如谭娅,她摸着脑袋尬笑几声,才举起一根手指强调,“最后一部,看完就睡!”
少年应声抬头去看屏幕,模糊的画质下,女主人公正手提着金鱼在街上四处走。
“行吧。”
他权当是妥协,索性仰头闭眼。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清醒时,电视的声音还在响,长期保持不动的坐姿让他浑身酸胀。
睁眼,扑入眼帘的画面让他更加僵直得不敢动。
因为抱着抱枕的少女也睡着了,头侧向一边。
闭眼宁静无声的女孩,很简单的蓝白校服配运动短裤,在电视机投射的光影下被赋予斑斓的色彩。
季书言忽然之间发不出声,雨声、对白声、心跳声,连挂钟走针的颤抖都听得清。
“喂。”
少年开口,“醒醒。”
明明是该叫醒人家的,他话语却又无缘由地轻,女孩嘟囔了几声,团着抱枕翻了个身——正巧面对着他。
她睡得睡得沉,能看到浓密睫毛下狭长的阴影,躺在边上时,能听见她海浪一般均匀的呼吸。
一种奇异的宁静感包裹着他,身边是温和的潮汐。
季书言伸出手指,点了点女孩翘起的唇峰,心中有些无奈。
她不知道,对于陌生的人要设防吗?还是说,她压根没把他当过陌生人看?
“醒醒。”
他嘟囔。
“明明是你要看的电影。”
本该是下雨天,房间里却弥漫着一股潮热,紧接着什么也感知不到了。
方才电影中的音乐不知为何又在耳畔响起——
Melody fair, won't you comb your hair?
You can be beautiful too.
Melody fair, remeber you're only a woman.
Melody fair, rember you're only a girl.
......
谭娅先一步出了店门,季书言刚准备在后头跟上,就被莫桐叫住了。
“哎,等等!”她自吧台探出半个身子,“看手机。给你推了个声乐老师,首都那儿的。跟他聊天时候,记得报我名。”
话音刚落,季书言便感觉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看一眼就知道是对方转发过来的通讯录名片。
他无甚表情,指尖随意划拉了一下,就算是接受了。
“谢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这副平淡甚至有些麻木的反应让莫桐不禁咂舌:“别这么敷衍,多少上点心。CiCo最近那几次表演视频我也看了——知道现在你都什么问题吗?”
季书言不说话看着她,眼里没什么波澜,好似莫桐在婆婆妈妈说教似的,看得她有些冒火。
油盐不进。
她忍不住发出无奈的哂笑,也不得不摆出长辈的姿态训斥几句:“发声不科学,全靠机能硬顶,网上已经有博主分析过你这唱功了。这几年还能撑,之后呢?”
她边擦酒杯边说:
“别仗着年轻觉得没事,嗓子不比乐器,吉他断弦坏了还能换弦,用得不舒服了还能再买;嗓子坏了上哪换?你能不能替将来做些考虑?”
季书言的目光沉了沉,不正面答,只是一句:
“劳一伦让你来劝我的吧。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对方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些不耐烦,“那他跟我说的事多了去了,就比如......”
莫桐欲言又止,目光转向了门外等候的少女。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她侧着身,在欣赏暴雨过后在屋檐下残留的雨帘。
微卷的黑发长至腰际,盯着雨久久不动的,衣摆都不随风飘。
流动的水,不动的人。
定格得像幅油画。
身后莫桐看着,眯着眼睛摇头:“我看你俩,悬。”
门后静静看人的那位蹙眉,语气带了一丝不易觉察的不快,“怎么就悬了。”
“能不悬吗?两个不开窍的闷葫芦,一个没长嘴,一个呆头鹅。”
她话语一顿,忽然调侃一句,“哦,说错了,没长嘴的那个也呆头鹅。”
季书言是愣不是傻,听得出有人在拐弯抹角骂他,轻嗤了声,开门前也不忘顺走角落里的长伞。
“过几天还你。”
......
少女在门前等了有一阵,站在“陌上青”低矮的屋檐下,雨势渐小。
门口季书言似乎还在和莫桐说着什么话,大概是叙旧。索性也无事可做,她便站在原处无所事事地等,偶尔对着手机看几眼回些消息。
人长时间不看消息,再点开软件,总是会被各种通知狂轰烂炸。她一点点下划屏幕——科研楼管理员发的公告,梁梓雯晒过来的晚餐,沈葳登机前发给她的问候......一一回复。
还有......
谭娅看了看那个带着红点的聊天框。
尽管被拉近了消息免打扰的标签,高天琪仍旧有一股锲而不舍的精神,一小时前还给谭娅发了消息。
本可以视而不见的,这一回,谭娅却难得犹豫了。
莫桐原本协商好来驻唱的乐手已经到了,隔着玻璃门也能听见其中悠长舒心的蓝调。
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现在就好像身处一场梦,她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陌生,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这是她从未踏足过的领域。
也不知季书言是什么时候推开的门。等她回过神来,那人已经站在身后等着她了。
“走吗?”季书言问。
眼见对方手里那把透明长柄伞,谭娅愣了愣,就要往店里走,“有伞吗?那我也问桐姐去借一把。”
几乎是下意识的,季书言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她的肩膀。
谭娅莫名其妙:“怎么了。”
季书言咯噔一下,心里正找着借口,张口就是一句:“她那儿就一把,我送你到路口打车。”
蠢得可以的理由。
可谭娅这头却完全没多想。她明日就该离开渝城了,还伞固然不方便,倒不如将就一下共撑一把。
于是,两个人并肩而行,在同一把雨伞的庇护下。
担心路面湿滑昏暗,季书言点亮了手机上的手电,对准一路的青石台阶。
雨伞漂流再蜿蜒向下的梯坎上,隔着依台阶和地形而建的居民房,如一条蜿蜒的、缀满星子的河。
“你刚才,那首《Melody Fair》,你是把歌词改了吗?”
下台阶时,谭娅突然开口问,“感觉和记忆中有些不太一样。”
她先前之所以那么笃定季书言会唱那首歌,就是因为过去,一旦谭志非出门,他们就会反反复复地看这部电影。
重复练就的记忆是显著的,季书言绝无记错歌词的可能。
“嗯......是改了。”
他回答得很干脆,也没有找别的借口,“我不喜欢那句话。”
语气明明是平缓地,谭娅却在其中捕捉到藏匿其中的一股执拗和较劲,“Only太绝对了。 ”
意识到身边谭娅没回话,季书言忙不迭解释,“抱歉,明明是你点歌,擅自改了歌词。”
谁知谭娅只是摇头,“恰恰相反,我很喜欢你这么改。原来的歌词,我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这里......only a woman,就好像Melody天生就需要受到保护一般。”
梯坎陡滑,视线昏暗,两人走时总要低头,小心翼翼的。偶尔季书言就能看到谭娅垂下凝神的眉目。
谭娅有一双丹凤眼。
微微上挑的眼眉,不锐利,看着也抓人眼,却总不喜欢抬头去只是人说话。
而是像现在这样,专心盯着地面,垂下睫毛一抹浓密的弧度,细微地扑闪着,带了些迷离。
总给人一种错觉——
越模糊越绚烂,越迷离越深情。
那是季书言的Melody,一如既往,从一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