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娅盯了菜单须臾,带有诗意的长串名字让人看的眼花缭乱。
她过去也不是没陪朋友来过酒吧,只不过是不常来的。
印象里几乎每家店几乎都有些文艺范爆棚的酒名,让人看着云里雾里虚无缥缈,只有边上的价格是实在的。
“额……”
谭娅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说话,一来是不懂酒不知道怎么点,二来这价格确实是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往实在里说,她一个月也就往学校拿那千百块钱的窝囊费,这些酒光一杯也抵得上一天的饭钱了。
“没事,随便点,菜单这价格看着都是虚的,”莫桐话是这么说,意思却朝着季书言,“反正有账算季老弟头上就行。”
“这不好意思吧……”她尬笑着,把菜单往外推了推。
莫桐又把菜单推过去,“怎么不好意思?他们哥几个来这喝酒吃饭不花钱,帮我拉客就成。”
“驻唱。”
“拉客”这词实在是太难听了,季书言皱着眉纠正,“每次来都是这样,桐姐请我们一顿,我们替她唱一会儿。”
莫桐的笑容写满了找乐子的意图,“没错,是这个意思。这次我们的乐手要迟到半小时,反正今天就你一个,我要求也不多,帮咱们唱个一两首暖场就够了。”
话音刚落,桌上手机突然震动,季书言看了眼显示屏,是旬睿。他神色微变,先行起身,“我去接个电话,能去楼上吗?”
莫桐只是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只是在他离席前又问了一句:“那你的那杯呢?要什么?”
季书言没有回头看菜单,没有多加思索,“无醇金汤力、黄瓜片、胡椒碎。”
明明是简言略语,对方却从简约的成分中听出了别的意思,“还不能喝?说了多少次了,你这个唱法唱不久。”
“要你管。”
见季书言上楼接电话,莫桐耸肩:“回回来都这款,我就多余这一问。”
她低头擦拭着雪克杯,余光见谭娅还咬着手指对菜单纠结,觉得颇为有趣,伏桌调侃:
“小妹妹,还没想好吗?我给你推荐一个吧,能喝酒吗?”
“不是很能......”
莫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点了点菜单上的某一行,“那我推荐这一款——假寐。放心,是低酒精的,我跟你打包票,醉不了。”
谭娅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手写字体的菜单,用一手娟秀的小楷写下饮品的名字。
只是,明明是假寐,一边注释的英文名称却截然不同——
awakening,
清醒。
谭娅开口是带着些好奇,“这是什么?”
“‘陌上青’的招牌特调。”
莫桐语调间带着一丝满不在乎的慵懒感,她边解释,边动作利落地从吧台后的冷藏柜里拿出几瓶原料,
“以洛神花为基调做打底,配上金酒、蔓越莓汁、少量苹果醋......还有覆盆子糖浆。”
她说话间,各种配制器在手中翻飞,动作流畅,时不时溢出液体交融翻滚以及金属器具碰撞的清脆响声。
莫桐动作娴熟流畅,自如得仿佛在演奏某种乐器,连介绍的旁白都带着一丝迷离的诗意。
她取出一只高杯,盛满碎冰,将雪克杯中的液体倒入其中,紫红色的混合饮料在浅浅铺满了杯子的下层。
“然后,我们需要汤力水的微苦气泡去中和洛神花的酸甜,再配上柠檬汁。最后......”
“荔枝沉底,佐以迷迭香。”
剥去外皮去核的荔枝轻轻置入即将满杯的酒中,莫桐在杯口放上吸管和迷迭香收尾,一气呵成。
配制完成,莫桐将酒推向谭娅。各种液体在她手中交融、碰撞,最终变成一杯层次分明的饮品。
最底下是瑰丽如晚霞的颜色,在碎冰的折射下散发出深浅不一的色泽,随着高度的上升之间变淡,到最上层就好似若有若无的一笔淡淡的水彩,杯口斜放的新鲜迷迭香散发出隐隐的清冽的香气。
“谢谢桐姐。”
谭娅接过“假寐”小啜一口,洛神花特有的酸甜和汤力水的苦涩相互交织碰撞。
当吸管触及沉底的荔枝时,一股爆炸性的、纯净的甘甜中和了所有的酸涩与微苦,带着一股荔枝独有的馥郁香气,让人不由得精神一振。
突如其来的复杂味觉让谭娅眼睛微微睁大,话及嘴边也只剩下了两个字:“好喝!”
莫桐不由得笑出了神,“是不错吧?这可是我们店里评价最高的。温岚平时喜欢写些散文杂记什么的给杂志社投稿,她管这款叫——”
她顿了顿,下意识模仿平日里温岚那种柔和的、带着点文艺腔的语调:
“酸涩也无法掩盖沉底的真心,我假装沉睡,实则清醒,将情感藏之于心,却难掩心迹。”
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暗恋,也像一位失意的旅人,在回归平凡后悼念自己曾经执着的理想。
莫桐说话时带着点女中音特有的沙哑,像在念诗、像在讲故事。
谭娅手指夹着吸管慢慢地搅动,碎冰渐渐融化,折射出更加丰富斑斓的色彩。
她看着对方在吧台后忙碌,突然想到季书言对莫桐的那些介绍,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好奇。
“桐姐,”谭娅的声音多少带着些试探,对于自己是否该提问有点犹豫,“之前季书言说,最开始CiCo的主唱其实是你,我可以问问,为什么你不继续了吗?”
彼时的莫桐已经转而替季书言调制下一杯无醇金汤力,听到谭娅的疑问并无甚反应,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
“为什么啊......怎么说呢,跟这群小子比起来,我毕业得最早,本来要考虑的事情就比他们多。加上那时候家里人病重,没办法,就回渝城了。搞到现在,在这里开一家酒吧,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往杯中夹了几片薄黄瓜片,又细细地撒上了一点胡椒碎。
“而且说实在的,我的风格和CiCo其实不太搭,我是唱民谣的,最开始CiCo走的风格也是以我为主,怪里怪气的。主唱换成Season,才是最优解。”
配制完成,她将无醇金汤力推在吧台前那个缺席的空位上,心中琢磨了一番,再思索应该怎样去形容,
“季书言那小子是块金子,老天赏饭吃的那种,嗓子好,吉他弹得也灵,写歌......算了,歌词一塌糊涂,旋律却是实打实地有股劲,能钻进人骨头缝里。说实在的,当初要不是他那死人憋屈性格,天天藏着掖着,不然应该没我啥事儿。”
谭娅下意识用手指掐住吸管,留下月牙形的痕迹,“季书言他......大学时候也这样沉默寡言吗?”
“岂止?”莫桐夸张地瞪大双眼,“那时候这人不止人闷,还凶,而且嘴毒!当初为了把人拉入伙,我们就差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了,每个人都被他破口大骂了一顿!”
“啊,骂得太脏了,我都不想去回忆,直戳大家的痛点......”
话语至此,莫桐越说越气愤,忍不住皱眉,呲牙摇了摇头,只是随后又话锋一转:不过也不能怪他,他是二十岁才上的大学,比身边人年纪都要大上一些,要不是我们这几个高年级的把他架走逼他一起组乐队,CiCo根本没办法成立。”
二十岁上大学。
谭娅不禁皱了皱眉,想起之前和季书言的谈话,谈及出国、退学,这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更加印证了谭娅先前的猜想。
一个二十岁才踏入大学校门的人,身边是年轻的、好奇心重的同窗,他会孤独窘迫吗?
在他们不曾相见的那九年里,季书言又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她无端觉得喉咙有些发紧,猛然喝了一口“假寐”,酸甜苦涩交织的复杂滋味下,她余光忽然瞥见了表演台上那把静静立着的木吉他。
“桐姐,组乐队,是什么感觉啊......”
“什么感觉?”莫桐跟着她的问题重复念了一遍,转身又去清理台面。
她神色依旧,轻松平淡的回忆着过去,努力思索一个最合适的形容。
“嗯......仔细想来,那段时间,还真挺快乐的。”
“因为心无旁骛,所以可以不顾一切地排练到半夜,一整天都忘了吃饭。虽然累,虽然很少有人能理解。可是在台上不顾一切表演的时候,真的很爽。”
“没有人会去苛责你的歌好不好听,台下的人都在用最热情的方式回应你。人就好像在上面要烧起来一样,心跳加速、大脑发空,整个舞台都在跟着我们一起跳......想一想还真挺怀念的,不过现在也还行吧。”
谭娅听得有些发愣,“那你现在......”
“算是独立音乐人吧。开开小店,偶尔写点歌,偶尔有人听,偶尔有人赞赏。”
理完吧台,她重新坐回位子上,吊在头顶的灯泡在大理石台上晕出点点光斑。
莫桐转过身正视谭娅,眼角微弯:“我不是什么适合闹腾的人,该疯的时候疯过了,该燃烧的时候也燃烧过了。现在这样的生活,我挺满足的,至少没给自己留过遗憾。”
“而且,如果不回到渝城的话,我也不会遇到温岚。”
那个她深爱的,像太阳花一样的文艺女子。
......
季书言这通电话打的比想象中要久。
等金汤力里的冰球缩小了好大一圈,他才从楼上三步并两步跃了下来。
声音太抖了,听得莫桐可谓是胆战心惊,刚见他下来就毫不客气地数落:“这楼梯可是木的,大爷哎,经不起你这样折腾!踩坏了算你账上啊!”
“这不是还没踩坏吗?”
季书言只是一句反驳,回到吧台,抓起那杯有些化了的无醇金汤力猛灌一大口。
楼上闷热,在那边谈话都憋出了一身的汗,冰凉液体混合着胡椒碎特有的辛香气掠过喉间,也稍稍压下了一些热气催生的燥热感。
谭娅借余光去看他——眉眼微蹙,带着一丝不爽。
“怎么了?”觉察出异样,她小声往对方的方向凑近了些。
“没什么,”季书言放下杯子,语气柔和,听不出情绪。
按照惯例的,每和旬睿说一次话,他都觉得不爽。不过这次电话也没有他想象的那般气愤。
旬睿这个人,其实挺讲究语言艺术的,向来话不会说太满。先前向环文娱乐推荐几个人的时候,他也表明自己只能做个媒人,没办法让大家打包票的满意。
所以如今这个结果,季书言也并非完全没料到。
是他们自己有些急功近利了。
因此他这次让旬睿接电话,比起兴师问罪得个说法,更像是要他表明一个态度。
他又不傻,尽管季书韫没有直接表明,他多少也能感受到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毕竟都跑到他这个亲弟弟的演出后台孔雀开屏了。
在他眼里,自己和季家基本就只剩下一条摇摇欲坠的血缘纽带了,也只有季书韫平日还能偶尔记起他一下,把他当成弟弟看。
他将杯中的液体一口气饮尽,看了眼吧台前的挂钟,时间也差不多了,季书言转而看向莫桐,“暖场是吧,要唱哪首?”
莫桐好歹也是做生意的,关于CiCo主唱要来暖场驻唱的事,早在季书言打电话的时候她就跑到自己的微信群里说了一嘴。
即便外头有雨,慕名而来的人也还是有的。
雇佣的店员已经在帮客人点起了单,零零散散的目光似有似无地聚集在空荡荡的表演台上,毫无疑问,是慕名而来的。
“别看我啊!”莫桐举手讨饶,“暖场也不用太久,唱一两首也就得了,我雇的乐手到时候也应该来了,至于唱什么......”
她的目光挪向谭娅,“你不如让她选。”
话语权突然抛到了谭娅的手上,让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吗?”她张了张嘴,下意识摆手拒绝,“我不太懂什么流行歌的。”
“没事,想听什么就说什么,他能唱就行了。”莫桐扭头见季书言一声不吭,忍不住凑近。
“把人姑娘带这来了都,”她咬紧牙关,“多少给人家表示表示啊,死木头不上道。”
隐约间季书言知道自己手臂被推了一把,他反应过来,才有些语塞地说了句:“什么歌都行,只要能唱。”
“那,”谭娅心中稍加思索,也不知怎的,话语比大脑转动得更快,从唇齿间溜出了一句:“Bee Gees的《Melody Fair》,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