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渝江,有乌云,有夕阳。
行至跨江桥,走在两侧的人行道上,就能看见江天一处的光景。
越过厚重发灰的云层,天空总好似被撕开一道口,显露出其中橙红色的内底,是夕阳最后遗留的天光。
最里层还是一片金,随着云层的覆盖,逐渐变红、变浅,透出厚薄不一的乌云的形状。
日光泛着闪,底下是翻腾的、墨色的水,顶上是翻腾的、火红的云;遮掩在江对岸的高层之后,涌起一丝江水生烟的朦胧感。
不少游客立在桥边拍照,谭娅自然也不例外。撑着栏杆拍落日,可手机里的画面怎么也比不上肉眼见到的要震撼。
明明面前的云层一片绯红与暗色交织,恍若阳光下起伏的红岩沙丘,可在镜头里只剩下了一片单调的大片的黄.
依旧好看,能看出色调发变化,却怎样都少了些亲眼所见的味道。
可惜了。
少女在心中淡淡呢喃。
季书言就跟在她身后,夕阳下少女一身浅色的穿搭,微卷的长发贴在后背,她扶着栏杆举起手机拍照,连眼镜的银边都染上了红。
就是这样一个带着夕阳色的人,忽然转过头看着自己,问:
“你不拍吗?”
他只是摇头,“来过好多次了,以后也机会。”
随即他又补充了一句,“其实渝城最好看的时候,是下雨。”
谭娅举着手机失笑,“我们那儿不是天天下雨,怎么,你还没看够?”
“还是有些不一样。”
他坦言,双手抵着栏杆。江上有船,快落日了,对面高楼也亮起了灯,逐渐变得炫目起来。
“即便所有地方下雨的时候,都会起烟、起雾,不同地方的雨都不一样。在我们那,雾气会浮在上空,会浮在远处,在渝城,人好像就生在雾里。”
“那可惜了,”谭娅说,“今天不下雨,我是看不了了。”
后来谭娅想了想,这话当真算得上是言出法随,因为等下了江桥,再走了一会儿,还当真是下雨了。
不应该啊……
按照刚才那个云,怎么样都不该下雨啊。
两个人赶着避雨,也不知怎么地,就被季书言稀里糊涂地拉到了路边小店的雨棚下。
谭娅回头看了眼周遭空无一人的店铺。
“这店怎么不开啊?”
“现在都五点多了,他们下班早。”季书言补充了一句。
渝城讲究一个慢生活,说到准点下班倒是丝毫不含糊。
这话倒是着实让谭娅呛了一把,她嘴角不自觉有些抽搐,“五点就下班?”
这让她这个常年996、007没有节假日全年无休的人情何以堪?
似乎是随风飘过来的雨云,想着不出几分钟,应该就会停了。
硕大的雨声听令哐啷得,跟楼上把锅碗瓢盆一股脑往下砸似的。顺着雨棚看垂下来的水半天,才意识到有人在看自己。
“季书言?”她问,“我脸上有东西吗?”
少女的直白让对方僵了下,才抬手点了点她的头发,“打结了。”
躲雨太匆忙,头发被雨打湿了,长发容易乱,打结也在所难免。
谭娅偏头抓了一把发尾,打结的地方过于刁钻,有些看不到,伸手才摸到了一片粗粝。
她下意识抬手去扯,一番僵持,还是季书言伸了手。
似乎是担心扯到发根怕她疼,对方的动作比较轻,一点一点地帮忙把纠缠在一起的湿发分开。
毕竟参加会议要正式一些,谭娅昨晚特地洗了头,余下的干发摸起来绸缎一般柔软,风吹过时有阵小苍兰的香气。
雨声中季书言垂目分发。谭娅的头发有些自然卷,微微打着弯的发梢纠缠在一起,像藤蔓一样。
“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把头发留长。”
那还是过去住在唱片店的事了。毕竟也是寄人篱下,为了避免撞到谭娅尴尬,季书言时常在中午时分才去卫生间洗漱。
他怀里抱着脸盆,如往常一般打开卫生间的房门,一推门就看见攥着剪刀的女孩。
他下意识就低下了头,望见散落一瓷砖地的碎发,运动短裤下是两条如玉兰树枝一般瘦长白皙的腿。
季书言僵持了几秒,随后重重关上了房门,“对不起!”
他红着脸在门外蹲了半天,才看见谭娅收拾完出来。
“我好了,你进去吧。”
她剪完之后还顺势冲了头,毛巾挂在脖颈上,抓起两端边走边擦发。
头发削得太短了,毛巾遮盖下露出纤长的脖颈,有些发红,发尾末梢泛着若有若无的青。
或许是图方便,女孩上身穿的是一件吊带衫,走路时衣衫一晃一晃的,隔着吊带露出两块分明的肩胛骨。
“头发……”
蹲在地上的少年有些窘迫,语无伦次的半天,才完整地说出一句话。
“头发本来就短,怎么还要剪?”
“嗯?”女孩边擦头发边疑惑地回头,“因为天热啊。”
“短发不挺好的,天气这么热,方便打理。”
可是时过境迁,头发打结的少女微微侧头,
“原先还是剪的,可是动不动就要变长,还是太麻烦了,索性让它自己长了。”
和过去完全是两样的说辞。
“好了吗?”
少女的不自在的询问让他回过神来。
谭娅微偏着脑袋示意自己的头发,“应该理好了吧?”
“差不多了。”
季书言不多言,只是低头帮忙,分清了头发,边站在一侧等雨停。
偌大的雨雾终于消散了些,淅淅沥沥的,只见弱不见止,看来一时半会是走不掉了。
雨水顺着风飘进棚内,谭娅下意识后退了几步,身后棚内的间隙又漏下了水,滴在人的肩膀上。
于是她又挪了挪,有些不知道往哪站。
季书言半垂着眼睛发消息,现在这位置,离莫桐那似乎也不远,索性向她发了消息。
Season:在吗?路过附近,想来看看。
梧桐叶:?晚上九点才开始营业,这会儿没客人,你们来吧。
Season:劳哥和超哥不在,就我一个。
他顿了顿,随即补充了一句。
Season:想带一个朋友。
莫桐也不多问,就回了一句OK,惯有她风格的。
季书言回头看了眼谭娅:“雨现在小了点,要不换个地方?”
“我那朋友开的是清吧,就在附近居民楼下,反正下雨也没什么地方好去,你就当去那避一避。”
......
趁着雨不大,一路上走走停停的,也算是到了目的地。
清吧藏身于居民区之间。天色方才久久不暗,到点便在瞬间黑了个彻底。
狭窄步道侧亮起的灯,将路上积水照得发亮,低头就能捕捉到雨丝落地时在水面上泛起的涟漪。
谭娅跟在季书言身后,高低起伏的巷口,沿着台阶不断往上走,不知怎得又下了几次坡拐了几个弯,忽然在细雨绵绵之中看到一抹温馨的暖色,是从路边店铺橱窗散出来的。
店口摆放的黑板挂着彩灯,接着闪烁的灯光,依稀能看出其上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写了不少字——都是些让人看着云里雾里的酒水名,瞧着还怪文艺。
谭娅抬头朝头顶望上了一眼,LED灯做成的招牌发着闪,“陌上青”三个字眼就这样铺入了眼帘。
到了。
外头还在下雨,季书言不多磨蹭,引着谭娅就往里走。
显然还没到正式营业的时间,店内稀稀拉拉地坐了三两个熟客谈天,只听得到一些窸窣的谈话声。
没有浓郁的酒精气、没有令人眩晕恶心的蓝紫调灯光、更没有喧嚣刺人耳膜的背景乐,看似摆放凌乱的座位,却十分刻意地一致朝向前方的表演台——
浅色的小平台,独独一个高脚凳,边上立着木吉他和麦,用处显而易见。
提前收到消息,店主早已恭候多时,撑着手肘在吧台上等。
头顶一连串灯泡照着她的头顶,落下一层淡淡的光圈,无袖衫工装裤,长及锁骨的发尾染了一圈醒目的蓝。
画面充斥着洒脱而帅气的美感,谭娅看得有些眼直,还舍不得眨眼,就被季书言莫名其妙上前挡住了视线。
男人太高了,怎么也看不清,只能艰难地隔着对方的肩膀去看。
“桐姐。”季书言淡淡地喊了声店主的名字。
莫桐手里原本还把玩着一只玻璃杯,见到两人来,似乎是意料之中,“来了呀?”
她自吧台上下来,走到季书言面前,注意到站在他身后艰难踮脚的谭娅,不由得上扬嘴角,边引着二人来吧台上坐,边对季书言挑了挑眉。
“难得带人来,季老弟,不介绍一下吗?”
在朋友面前季书言向来不那么拘谨,面朝谭娅,抬手对她做出一个介绍的手势。
“莫桐,我学姐。原本就是CiCo的主创之一。刚成立的时候,我是吉他手,她是主唱。”
他语气平淡,随即附上一句,“她比你岁数大不少,你直接叫桐姐就好了。”
谭娅心中一顿,随即伸出双手要和吧台后的莫桐握手,没注意到对方正对着身后季书言递了眼刀,不假思索道:
“我叫谭娅,是季书言的朋友。”
莫桐刚伸出一只手就被谭娅牢牢的握住了,十分幼稚地上下晃了几下。
她一边耐心应付着谭娅那小朋友式的交往理解,另一边却精准抠住了“朋友”这个字眼,颇为八卦地重复了一遍,不忘戏谑般抬头看了眼季书言。
“朋友?”
“以前在唱片店认识的。”
不等谭娅回答,季书言就抢先一步做出了解释,眼睛中传递的信息很明确。
握得够久了,好放手了。
莫桐自然读懂了这个眼神的背后的含义,偏偏她就是好事儿,特地又握了一会儿才放开,
“原来是这个‘朋友’。久闻大名,今天总算见到了。”
这话让谭娅一愣,“季书言说过我吗?”
莫桐倒是想说,就听见身后某男子一阵剧烈地咳嗽,想想做人留一线不戏弄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倒也不是经常,偶尔聊起过去的时候会扯上几句。”
刚淋着雨走过来,谭娅也好季书言也好,浑身上下多少都沾了点湿。刚和莫桐有了几分结识,从吧台后突然窜出来一个头戴向日葵发饰的温柔女子,向谭娅递了一块毛巾。
“擦擦吧,”她说,“路上不带伞,头发都有点湿。”
谭娅下意识道了声谢,从她手里接过毛巾,还在擦拭自己的发梢,忽然余光就瞥到了女子手间的一抹亮光。
她有些好奇地看向莫桐,高悬的灯泡下她的手指也发出了细碎的闪光,“这位是......”
“温岚,”莫桐介绍,知道谭娅的目光停留在两个人无名指的戒指上,便直接伸手揽住了女子的腰,毫不犹豫地补充,“她是我爱人。”
不是“女朋友”,也并非“伴侣”,一个稀松平常的“爱人”的称呼,似乎已经将这句话重复了千千万万遍。在将两个人拉到感情平等地位的同时,也将双方关系中的亲密浪漫悉数倾出。
温岚笑着冲大家问好,指尖却在慢慢上挪,对扶住自己腰的手狠狠掐了一把。
谭娅眨了眨眼,很快便反应过来。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季书言,只见对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表示肯定,想来他也是知晓的。
其实谭娅并非惊讶,在江城大学,这样的同性恋人其实挺常见的,从本科到研究生,类似的故事她或多或少听了几次,只是十分寻常地接受了这个信息。
温岚似乎在哪个培训机构教学生,赶着去上晚课,不过打了个照面便要走,莫桐表示要先失陪一阵,她从墙角拿了伞,要送恋人去路上乘车。
季书言没说话,直接从吧台一侧又取了些纸巾,去擦拭被雨淋到的手机。
见他这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谭娅忍不住开口问:“你们经常来这吗?”
“只要在渝城就会来,不过最近机会少,这还是今年第一次过来。”
莫桐出去不过片刻,回来时就只见她一个人了。
手上透明长柄伞的伞尖还垂落着雨丝,她随手将伞靠在墙边,不由得发出感慨:“这么大的雨,你们能这样走过来还真是真功夫。”
如今剩下店长一个人招待朋友。莫桐从后排柜子翻出各种调酒器,将一纸菜单摆在了吧台上。
“挑挑吧,想喝什么?”
莫桐和温岚其实算是一个小客串,这之后就不会再出现了,之后会给她们开一个同系列的新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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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