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来看看视频......嘿,热度破万了。”
出声的是任超,他刚拿起手机查看视频的消息,看到数据的一瞬间忍不住嘿嘿一笑。可紧接着就变成感慨了。
“这么好看的数字,要是换成我的存款该多好。”
才跟livehouse的工作人员商量了演出的事宜,眼见天色也暗了下来,几个人索性就近找了家便利店,准备应付将就一顿晚餐。
随便挑了点关东煮,任超杯中福袋都咬了一半,季书言慢吞吞地结完账坐过来。
他忍不住往对方手里瞅了眼,看他手里一个杯子一条润喉糖糖,“叩”地放在桌上,纸杯里空空荡荡的,清汤中孤零零漂着块白萝卜。
任超忍不住吐槽:“怎么才吃这么一点儿,你修仙啊!”
“没什么胃口。”季书言淡淡地点了头,摘下口罩,先拆开润喉糖的包装纸从里面含了一颗。
坐在边上的劳一伦还在回消息,扭头朝着两个人,“莫桐问这几天去不去她店里,算她请客。”
“行啊,”任超爽快答应,“大学毕业后也好久没见她了,要不等之后谈完签约的事跟她约个时间。”
说着他用肩膀顶了下旁边的季书言,“Season应该去吧?”
Season不回话,Season正单手拿竹签扒拉着汤里泡澡的萝卜。也不去吃,无非是掏出手机一边看一边摆弄着玩。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印刷字体,分明还在看之前的合同。
是昨晚环文方面前来谈判时发来的合同,男人握手机的指节发青,显然心中仍旧有气。
任超不由得揉眉心。
“别看了,再看能看出花来?不就是没签成吗?又不是没谈崩过,有什么好在意的。”
有些人孩子心性,总爱固执地一根筋,即便他和劳一伦再怎么若无其事地拉扯着其他话题,也难以把他的心里的芥蒂放下。
季书言不语,只是自文件助手跳转到通讯记录,不下七八通未接通话,全是他今天打给旬睿的。
半晌,他才把手机扔在桌子上,“我只是气不过。”
给人莫名其妙带来希望,又狠狠抽了一记现实的鞭子。
劳一伦补充:“公司要考虑的首先是挣钱,如果我们日后火了,挣钱了,自然是皆大欢喜;没火,他们自然也就成了债主。到头来不过对赌协议,我们不想赌,就不签。”
毕竟所有人都在争取自己最大的利益。
任超一把捞过季书言的肩膀,“好了别想这事了,咱们现在这处境,比其他独立乐队不知道要好多少,你现在要做的,是吧那个什么环文,给忘掉。然后,好好准备之后的live。之后看看山看看水,看看渝城的风景......”
“看看朋友圈也成,”劳一伦说着戏谑地看了眼手机,“你家小青梅终于又发动态了。”
季书言一愣,随即又捡起手机。
带着刺猬头像的个人空间被习惯性点开,拇指反复上滑刷新,最新的一张图仍旧停留在几天前的那一片江面上。
......上当受骗了。
劳一伦忍不住笑出了声:
“哎呀,眼花看错了,不是她发的,不好意思啊!”
这句话低沉得犹如魔音贯耳,季书言瞬间被激得头皮发麻,再战术性后退,转头就对上了劳一伦那诡异的目光。
他浅浅地翻了一个白眼,把手机给关上了,放进外套兜里。
因为嘴里含着糖,季书言骂人的时候都含糊不清:“你是不是有病?”
这话倒是把劳一伦给逗乐了:“这不是想给你转移一下注意力?再说了,就你那隔三差五就要掏出手机看一眼的样子,出息!”
相处多年,季书言自然清楚人是什么德性,也听得出对方话里有话,于是他将脸侧到别处。
本来他肤色就偏白,被对方说了几句,耳根就迅速因愠怒催生了一片红。
“哥,我不是......”
话未说完,劳一伦抬手打断他:
“哎,少跟我狡辩,哎,你哥我阅历比你丰富多了,就你这样还骗不了我!”
“行了季老弟,就你那点小心思藏不住的,全写在脸上。想找人家就去约,想跟人家说话就去主动找。”
任超实在是看不下去,把玩着手里的竹签调侃着,
“想要维持关系、甚至发展关系,首先要做的就是主动联系。人呢,还是要主动点。别一天到晚在这跟个变态一样偷窥人家朋友圈。你现在在这一声不吭地干看,到时候弟妹被人截胡了就有得你哭了。”
神经。
季书言心里暗骂,无奈压低声音,“别叫她弟妹!”
“那叫什么?小青梅?季老弟的暗恋对象?”
称呼一个比一个贱。
都知道季书言是个脸皮薄的,经不起人逗,但正是这样两个人更来劲。
果不其然,有的人听不下去了,桌子下的脚就要开始踹人。
三人还在混战,任超先一步停止了反击,有些震惊地看着桌前的玻璃。
“我没看错吧......说什么来什么,这不可能啊?”
“看什么?”劳一伦伸手往对方面前晃了晃,“傻眼了?”
任超揉了揉眼睛,“好像看到弟妹了。”
“都说了别叫她弟......”
季书言边骂边抬头,“妹”字还没出口,他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桌子就在玻璃一侧,隔着橱窗便能看见外头的街道,视线越过马路,对面便是公交站台。
便利店里的空调开得彻骨冷,内外温差引起的液化反应使外头的玻璃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稀薄的雾。
而有人就站在这片近乎透明的雾里,长发带着卷,一身单薄简约的无袖衬衫,把头发衬得格外黑。
有的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劳一伦连头都不抬就否定道:
“怎么可能,这里是渝城,离江市十万八千里远呢,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
话音未落,边上桌腿与地面发出沙哑的摩擦声,季书言直接站起了声:“我出去一趟。”
“哎,嘛去啊!”
店门感应器传来音乐声,两人再回头,就看见季书言走出了店,玻璃门缓缓合上了。
劳一伦才抬头眯眼去仔细观察对面的人影。
少女在站台前低头看手机,似乎是在回什么消息,身型的确有一股熟悉感。
“不会真是吧......算了。”
他伸手拿走桌上的白萝卜,放在了自己和任超的中间。
“来,吃萝卜。”
任超伸手点了点纸杯,“Season买的,你这就吃了?”
劳一伦只是耸耸肩,“弟大不中留,要真是弟妹,他待会儿估计就不回来了。就算弄错了,反正他刚才一口都没动,明摆着就是不吃。”
他低头看了眼杯中景象。可怜的白萝卜终于摆脱了竹签的蹂躏,身上不知道多了几个洞,泡在汤里起起伏伏。
他不禁嫌弃地咂嘴:“好好的萝卜被捅成这样,浪费粮食!”
......
走到车站时天尚未暗,不知为何,总觉得天有些发灰,将雨不雨的样子。
如今七月将近,久闻渝城地热,但大抵是还没到阳炎的时候,这气温放在谭娅身上倒是没什么感觉,甚至比现在的江市要更宜人一些,带着一丝闷和一丝暗,但也非那般恼人。
手机又震动了几下,她下意识点击查询,看清之后就开始觉得头痛了。
又是高天琪。发过来的消息冗长,绿色的气泡几乎占据了半个屏幕。
那么多字那么多话,绕来绕去的,总结下来也就一句话——没联系到新的吉他手,想让谭娅再考虑一下。
谭娅按动键盘:“高学弟,我想我上次已经和你,还有苏学妹,说得很清楚了。我真的没办法帮你们。”
消息刚按发送键,高天琪几乎是秒回:
“两个月!师姐!就两个月,只要比完初赛就行了,实在不行我们可以支付报酬!”
未等谭娅作出回应,手机就开始了一连串剧烈震动,全是对方发来的各种求人的表情包。
高天琪:“我知道现在乐队问题也比较大,学姐你要是觉得什么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也可以改。”
......多少有些阴魂不散了。
谭娅不由得烦躁地抓了抓发顶,并不多言,只是回复了一句话:
“抱歉,不是你们的问题。”
是我的问题。
一侧传来车辆驶进的滑行声,原是公车到站,吱呀一声响拉开了车门。
手机似乎还在震动,谭娅并不打算去看,只是上划将高天琪的消息设置成了免打扰,随即就上了车。
车里人不多,找到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她下意识打开导航软件看了眼路线,从酒店到渝江江畔大概半小时左右的路程,坐个十来站左右的时间,步行一段路,也差不多该到了。
公交车抖动了一下,刚准备行进,起步的车却骤然止步。
谭娅也不由得向前扑了一下,若不是伸手抓住前排座位的椅背,额头差点磕了上去。
前面传来车门复而开启的声音,门上的橡胶带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司机连忙将要关上的车门打开,随即从车前门的位置蹿出了一个人。
等那人上了车扫码付款,司机张口就是怒骂:“上斗赶紧上,磨叽得很,出事啷个办?”
司机有些暴脾气,他一张口骂人,车上乘客的目光也不由得聚集到了一处。
那人似乎是跑过来的,呼吸间都喘着粗气,只是不住地致歉,又听见司机似乎骂了些什么渝城话,不满地合上了门。
不过是一个小插曲,谭娅心里嘟囔了一句,低头重新看手机。却在片刻后,感觉有人朝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
“可以坐这吗?”
有点闷的声音,略微带着些耳熟。
她下意识就要往靠着车窗的位置挤,再回头,正好与对方投来的目光打了个措手不及。
毕竟不久前才见过,那双眼睛实在是太熟悉了,她这次自然认得出。
少女的眼神从困惑到茫然,隔着镜片的眼镜肉眼可见地,因为惊讶亮了几分。
“......季书言?”
......
“巡演啊......还真是想不到,你居然也在这。”
得知对方来到渝城的原因,谭娅不由得发出一声感慨。
这世界还真是小,在新塘遇见也就罢了,没想到在这几千公里外的渝城还能撞见。
天光有些发暗,即便坐在车内,各种车流的声音还是源源不绝地涌入耳内。谭娅侧着头看窗外,快到渝江了,远远地又瞧见远处那一抹波光粼粼。
毕竟也算是渝城比较标志性的地段,周遭也是商街林立,人头窜动的,似乎步入了渝城最繁盛的地方。
她回头看了眼季书言。那人生得高,坐在谭娅一侧的位置上自然也显得拥挤,单手抓住装在前排座位后面的把手,膝盖又十分局促地抵着椅背。
谭娅才发现其实天光也没有那么暗,只是对方有些太大只了,坐在旁边,就好像是被圈在角落里被包裹着了,什么亮色也透不过来,周遭视野都暗了一圈。
他坐得似乎有些难受,手里握着一条拆过封的润喉糖不断摸索。
谭娅侧目,坐得有些近了,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
上次见面似乎是在半个月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季书言又把头发剪短了,原先发尾的那一圈灰荡然无存。
一副黑色口罩挡住半张脸,挂耳处紧紧贴着耳根,从缝隙中挣扎出一片像新生野草一般的黑发。
这算是什么发型?谭娅心想,板寸?似乎也不是。她并不了解这些,实在有些说不上来。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旁的目光,季书言顿了顿,似乎心里斟酌了一番措辞,到头了,只是抬起握着糖的手伸到了谭娅的面前。
“吃吗?”
“啊?”
“糖,”口罩下的唇齿翕动,“还剩了几颗。”
谭娅也不客气,接过去,撕开包装纸,紫色,大概是葡萄味的。放入口中,一股薄荷的清凉感裹挟着葡萄的甜味直冲口腔,和如今渝城的潮闷感相互冲撞,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广播里播放着下一站即将到站的通知,谭娅嘴里含着糖,低头看了眼导航,“我马上就下车,明早就走了,去渝江边上看看。”
“我跟你一起。”
这倒是叫谭娅有些疑惑,“你也去江边吗?”
“嗯,”季书言应着,突然有些说不上话,脑子里不停地思索该找什么理由,才让自己听上去不是那么的刻意。
“莫桐这几天问去不去她店里。”
劳一伦在便利店中的话浮现于他的脑海,于是他开口:
“有朋友在附近开了家店,打算去那逛逛,然后再过去找她。”
话已至此,公车到站时,两个人便一起下的车。
更加靠近江畔,同方才路上相比,人流显然扩大了几分。
谭娅又拿出导航来看路,她素来不是什么方位感强的人,除却左右一半分不清东西南北,人多信号不好,连定位坐标都在不停地做反复横跳。
她这头还在困惑地看坐标,季书言就开了口。
“知道怎么走吗?”
谭娅点了点头,抬手就对季书言扬了扬手里的手机,“没事,有导航。”
刚说没事,就看人盯着屏幕在原地又转了一圈。
季书言在边上扭头抿了嘴,一般大家管这种症状,叫做路痴。
“要是去看渝江的话,”他抬手点了点不远处的路,“从这里过路口,左转,走个五六分钟的样子,你看路标就能看见跨江桥。”
听他这般说,谭娅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举起手机对着那处一阵转,箭头应该指向的是这。
“你似乎对渝城很熟?”
嘴里的糖还没化,听上去含糊不清的。
“先前来过几次,”季书言坦言,“每年要赶场的时候多少会来,走几遍便熟悉了。实在分不清,我陪你过去吧?”
“你不是说要去朋友那儿吗?”
“时间还早。”轻描淡写一句话,“正好也去那看看。”
季书言说着就往前走了几步,到路口前也不忘回头,这意思再明显不过,是要带路了。
“跟紧。”
谭娅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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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