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叶昭坐在房内的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努力许久,终于将头发用一根玉簪勉强绾住。
神色恹恹地打开房门,就看到沈故恰好路过,他循着开门声转过头来。
那目光先是落到叶昭比昨日更加苍白的脸上,眉头皱了下,还没说些什么,便听到她道了一声早,他微微点了点头,等她行至身前时,视线却突然被她头上要掉不掉的白玉簪吸引过去。
簪是好簪,只是那堪堪挂住的乌发,难免显得凌乱。
她不怎么会照顾自己,从前大事上倒能做得来主,但自己的日常生活却令人忧心。
沈故想到这些年不知何人照顾着她,心里难免有些郁郁,原还上扬着的唇角也被拉直,目光反反复复地落到她头上,又反反复复地移开,心里不知绕了多少弯,才凝成了一句极不相干的话:
“往日是谁替你挽发?”
下到最后一阶的人闻言回首,望过来的眼里很明显的疑惑。
见她没听清,他便又说:
“我为你重新挽发吧。”
叶昭带着他回了房间,坐在梳妆台前,看着他手上缠绕着的发,神色侥侥,正想说些什么为自己挽尊,却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飘忽:“往日是谁为你挽的发?”
铜镜里瞧不见他的表情,叶昭把玩着手中的白玉簪子答道:“自然是阿妍啊。”
答完话,她才又转身看向沈故,抬眼时将那一抹探究深藏:“不然还能有谁?”
沈故不答话,只一味认真挽发。
“倒是你,如何学来这么好的手艺?”她先前就发现了,沈故挽发倒是极其熟练,较之阿妍也不差的,不过眼下才观察了不过两日,叶昭安安分分地坐着,像是赞叹又像是好奇一般,问道。
“......“他怔住一瞬,答道:“从前你便不会,一直是我在做。”
叶昭倒没想到他如此入戏,眼角笑意漫开:“是么?从前我们一直是一起的?”
“那倒不是,”他顿了顿,才解释道:“从前我不能离开宗门,只是偶尔附在剑上。”
叶昭抬手递上白玉簪:“偶尔?”
什么样的偶尔能叫他对女子发髻如此娴熟呢?
她声音里掺杂着旁观者的狭促,听得沈故有些面热,又有些难过,迅速簪好发,逃一般地离开:“只是每日你会唤我出来为你簪发。”
他溜走得极快,自然没有发现那听起来似乎在调笑他的人目光里的打量。
客栈里的厨子终于回来上工了,她二人在楼下简单用了些饭菜,便又匆匆踏上了路程。只是叶昭出发前将目的地改了,改成了方向相反的空碧城。
只是看着她单薄的身躯,他心底的担忧压过其他顾虑,将叶昭扶上马,自下而上地望向她,眼底的真诚一览无余,他斟酌着开口:“也许早些去求医比较好。”
坐在马上的叶昭侧首听着,也没直接驳回,只将手露出一截纤细的腕,向沈故伸去。
他迟疑着搭上。
听见她带着笑意的声音说:“可我若不去空碧城抓些药,怕是活不到求医呀。”
他没再说些什么,沉重的气氛围绕在二人身边,他想要加快行程,却又顾忌着叶昭一再放慢了速度。两人慢慢悠悠地驾着马,却有一人神色焦虑,官道上的路人看着这踏得极慢的马匹,看向二人的眼神怪怪的,又夹杂着些轻微的谈论声。
“这两人看着挺急啊......”
那声音落到叶昭耳里,无奈地看了几眼这走着都快睡着的马,一勒缰绳,便加快了些速度,待到离人远些的地方,更是掀起一片灰尘。
蹄音踏踏,叶昭肆意地驾马远去,沈故慌忙扬鞭追在其后,口中喊着慢些,赶上叶昭身侧时,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听她说:“哪又有那般脆弱呢?”
又是一阵扬起的灰尘,前方的身影透着轻快。
脆不脆弱不知道,但沈故觉得......这样松快的叶昭才熟悉些。
从前的叶昭隔三差五就会离开宗门,天南海北地到处跑,神秘危险的炼境里有她,生死不论的擂台上有她,就连从无人探寻过的禁地她也是说闯就闯了,半点不顾忌,只在最后尘埃落定时拖着血痕累累的身躯跑到南山上,将她师父师兄的那些斥责,连同唠叨担忧一并关在门外,就洒脱地往他的药丛里一躺,望着浮云碧天,冲站在屋内的他喊:
“沈故!我饿了!”
她在四州随处乱跑,一点都不怕死,沈故有时对着她深深浅浅的伤痕,心里都会一阵后怕,他问:“叶昭,你真的一点都不怕死。”
“死有什么可怕的?”她就趴在榻上头也不回地说,”一直活着才可怕吧。“
他分不清这是说笑还是认真的,将这话在心头滚了好几道,却没多问,毕竟有时候问的多了,她也是会恼的。只是这样的态度,从他们初识,到她师父闭关,才有了些许变化。
她师父恒常长老是半只脚踏进天道的人,本事极大,却极其惜命,他座下的几个徒弟有样学样,一个个跟泥鳅似的,大事找不着,小事请不动,和稀泥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强,照他师父的话来说,那就是一门都是诸葛亮,却争着当那臭皮匠。
叶昭原也是这样,唯一的不同,就是有些疯。
她师父也管不住她,便是天天像蘑菇一般蹲守在门前,也拦不住孽徒偷摸钻狗洞出去找刺激。
一会闯了南山,一会进了书苑,外族更是说去就去,连自家大殿里的银月枪也是强拔起来的,震得七窍流血也不肯放手,濒死时甚至笑得狂妄。
可惜还是被救回来了,她自己是这么想的。
这一番惊天动地的大动作把她师父倒是吓得和她一起躺了半月,甚至错过了十方阁四年一度的大会,颇有些故意的嫌疑在里头。
可是不管怎么说,她师父还是对她加强了管制,甚至最后闭关时,试图将叶昭一起带进去,失败后也想方设法给叶昭留下了一番话。
正是那番话让她背上了些东西,什么都好,至少对敌时多了许多心眼,不至于直愣愣地被人阴了。
反倒是如今,竟有些她师父闭关前的模样。沈故看着她洒脱的背影,扬鞭跟了上去,他不觉得好,却也不会觉得不好。
于他而言,叶昭其实一直都没变,那股子疯劲一直都在,那对生死漠视的态度也一直没变,只是先前被她师父牵绊住,如今又被那小丫头牵绊住。
甚至也许即使他没找来,叶昭也是要送走那丫头的。她不喜欢牵绊,更讨厌责任,偏偏一诺千金,为着一句话,不情愿的生也行,无缘故的死也行,生死都是无所谓的事,只是从前飞镜无根,诺言之下才有了拴住她的东西。
他不知道没了牵系会如何,时时跟着,处处看着,只是想试试,他是否有什么不同。
或是没什么不同。
空碧城里似是别有人间。
花外楼,柳下舟,春水东流,引得楼阁间的幡布浮动,多的是茶楼酒肆,歌舞其间,恰似典籍里的温柔乡。
“此间时节好,”叶昭领着沈故下马游逛,看见远处一家客栈上挂着的幡时,笑盈盈地说,“不如多留两日。”
没得回应,她就自顾自行至客栈门前,熟门熟路地进去,也不管沈故有没有跟上。一股凌冽的严寒之气扑面而来,他站在客栈外抬眼望去,不知何处的落叶飘落至此,在空中打着旋,这时节......哪来的寒气和落叶?
“这是我们东家种下的,请人来施了仙术,种在后院常开不败。”店小二看出他的疑惑,笑着解释,“不过客官放心,这冷气影响不到客栈内的。”
他这才将目光落到店里,大堂里悬挂着一幅笔触潦草的水墨画,依稀看得出是立在小洲中的一棵枯树,在树上栖息着的,不过是一只寒鸦。
而门外悬挂的幡布上,恰写着栖鸦二字。
不知是写给哪位看不懂画的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