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得清？”叶昭一时有些讶异。
沈故没好气地答道：“......我又不瞎？”
不过她这话......沈故再度回首望了一望那几不可见的梨花小院。
叶昭走时又将那小院挂上了锁，此时看去，只依稀可见雾里那棵参天的梨树，在风里晃着，似是招手道别。
“说来奇怪，”打马走在前面的人一副纯然说笑的模样：“这镇子上偏没一个人看得清。”
沈故没明白，只隐约从话里听出些不大寻常的意味。他琢磨了一下，没继续刨根问底，只是接了上一段话，他又问了一遍：“你为何日日供着自己的画像？”
这倒是冤枉了她，叶昭虽已记不得往事，却也断然做不出供奉自己这等荒唐事来。
“旁人送的。”
“什么人？”
这他倒是要问个清楚了。
叶昭瞥了他一眼，晃晃悠悠着打了个哈欠，此间正是寒露深重的夜间。
她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打起精神敷衍：“许是故人吧。”
更漏将残时，只有一处坐落于山脚下的客栈还亮着灯烛。
这客栈狭小破旧，屋顶和四周的墙都漏着风，里面的伙计加上掌柜，笼统也不过四人，此时都在各自的位子上撑着下巴打瞌睡。
掌柜的下巴将将要磕到的那一下，突然被一道声音惊醒。
他强撑起耷拉的眼皮，看到一双苍白骨感的手，正屈指叩在柜上，敲出方才那道相同的声音。
这是一只没做过重活的手。
掌柜的突然意识到，不过这双手出现在此时此刻此地，怎么都不合宜，他于是打起精神看去——不见真容，帷帽遮面的姑娘，还有边上抱着长剑微微皱眉的公子。
“二位这是？”掌柜的试探着问道。
“两间上房，再叫人备些饭菜来。”
一听是生意，掌柜的竟是苦了一张脸：“贵人莫怪。今日店里的厨子家中出了些事，得到天亮才能回来。”
自打进了这客栈就眉头紧锁的沈故当即就要转身离去，脚还没踏出门，便听见那道悦耳的声音。
“这可是方圆几里唯一的客栈了。”
他几不可见的顿了一顿，又非常自然地转回来寻了个位子坐下
那声音里明晃晃的笑意闹得他脖颈间都漫着红意，打趣人的叶昭倒是坦然，在掌柜拍醒伙计的间隙，取下了头上带了一夜的帷帽，就着刚上的热茶倒了两杯，亲自给人递去。
日后到底还得相处些时日，不好叫人恼得厉害，叶昭借着喝茶的动作藏了藏唇边的抑制不住的笑意。
“......先前如何都要带着的帷帽，怎么这时倒愿意取下来了？”沈故顺着台阶就往下跑，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特地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强作自然地问。
“你要避着谁？”
他越想越觉得奇怪，干脆一股脑地问出来。
叶昭：“......”
一刻也不能叫他歇得。
她忍了忍，旋即突生一个想法，此时含笑望了过去，看到沈故久不得回应的迷茫神色，眼里的又带了几分慈爱。
沈故受不了这眼神，当即不自然地转开头：“你不想说什么就不必说，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这不是要回答你的问题么？”她顿了顿又试探道：“我许是修行过的？”
沈故听得有些奇怪，打量了她好几眼，才作答：“这是自然。”
叶昭装作好奇：“那修道之人......是不是可以容颜永驻？”
这下他大抵明白了，那梨花小院门户紧闭，她坚持夜间出行、帷帽遮面，无非是因为她这几年容颜不改，怕引得凡人怀疑，不过她身上如今一丝仙力也无，想来是十年前那一场灵气震荡的缘故。
沈故暗暗记在心底，看她此刻谨慎的试探，一丝酸涩感游荡在胸腔：“修道之人容颜永驻，再正常不过。”
他答得十分认真，一动不动地直视着叶昭，像是看穿了她心底的不安。
“这十分正常，以后你不必再以帷帽遮面。”
“......”
突然的安抚打得叶昭措手不及，迟钝地眨了眨眼，她才在片刻后垂下眸，吹了吹杯中的茶，应了一声：“噢。“
这人有些奇怪，叶昭心想，她原以为这位“沈故”无非是借故人名义来寻仇的，即便恶意不大也不可长久相处，如今看来，他的善意倒是大的......引人深思。
不是没有想过死鬼丈夫还魂的，只是“沈故”当日那表现，实在不像是她的丈夫，况且她再不靠谱，也不至于连自己爱人的死活都不知道就贸然立了牌位，还一直抱着奔波了这么些年。
他到底找她做什么？
叶昭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眼神发散着，又吹了吹杯中的茶。
不料沈故突然伸手碰了碰她的茶杯。
他感受着杯中冷透了的温度，随手倒在自己空置的杯里，重又倒了热茶，也没立即还她，只默不作声等到茶汤不那么烫手时，才递了过去。
他不说话，也不问叶昭在想什么，只是坐在她身边，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像个守卫。
还是个养尊处优的守卫。
叶昭低头盯着手中温热的茶，像是要盯出一朵花来，半晌，才老老实实出声打破了沉寂：“我有些饿了。”
他立时就起身，去问掌柜的厨间还有些什么食材，随后又十分自然地进了后厨，不多时，客栈大堂便萦绕着一股浅淡的面条香气，他端着热气氤氲的碗走来，眉眼间俱是朝气。
夜间的赶路没叫他有半分疲惫，被人驱使也没见他有半分不满，她的话，他只是听了，于是就做了。
是鸡蛋面。
叶昭只是闻了闻就知道，她这几年没少试着做，却怎么都做不出想要的味道。
她是真有些饿了，面端出来时她终于不再低着头了，眼睛也不眨了，就盯着这碗面开始大快朵颐，看起来似乎还是喜欢的。
即使这么些年不见。
沈故就这么看着叶昭吃，眉眼舒展开，透露出主人的心绪。
这一幕落到掌柜的眼里，就有些古怪了，他方才亲自陪着下的厨，眼看那公子往面里倒了许多醋，酸味重得叫掌柜的笑容一僵，心也跟着那醋落到面上。
出来时，一时也只注意到了那原先遮面的姑娘苍白的病容，竟忘了提醒，此刻站在柜台后眼见那姑娘神色自若地吃着，眼睛都瞪大了，狠狠嗅了一口空气中飘散的醋味，心中苦哈哈地直呼作孽，又马不停蹄地嘱咐小二再去烧了一壶热茶。
那热茶端到叶昭眼前时，面碗已经见底了，她瞅着那壶茶，正有些疑惑，就听到身边人哼笑了一声。
“掌柜的，有劳了。”
那不善厨艺的公子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掌柜听不懂的情绪：
“她吃面总是加很多醋。”
叶昭没去听，吃完面就上楼回了自己房间，徒留沈故在身后同掌柜的絮叨着，一夜奔袭，她一个病弱之人实在没心思去关心他们在聊些什么。
不过面对着眼前冰冷的床铺，叶昭还是想好好梳洗一番。
“姑娘，你们要的热水来了，您当心些。”
叶昭楞了愣神，经伙计再度提醒后才侧身，让伙计得以过去，看着他来来回回将热水置备妥帖，正要道谢时，却被人截了话头。
“要谢也当是谢我吧。”
他正站在外间走廊，倚着摇摇欲坠的木栏看过来，一抬手就打发了店伙计几两银子，喜得人乐呵乐呵地识趣离开。
他那副模样分毫不落地被叶昭尽收眼底。叶昭心想，这哪是什么守卫，这分明就是——
“田螺姑娘。”
“什么？”
“谢谢田螺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