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间上房。”
“好嘞!二位客官,里边儿请~”
这间客栈,外人看来没什么稀奇的,故而沈故实是不知叶昭在打什么坏主意,眼看着她自作主张就决定了两间上房,他只是犹豫了片刻,也就跟着上去。
他自然以为安置好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大夫求医问药,不必说是什么医术高超起死回生的神医,只消能够将她这副病弱的身躯拖上一两日,让她得以撑过去屠苏谷的路途也就够了。
于是放下包袱后,他便来到叶昭房门前,轻叩了三声,却无人应答。
他神色间闪过一丝狐疑,耐着性子又敲了一次,声音比之前大了些。
仍是不得回应,沈故压下眉,余光瞥过转角处,手肘一弯作势要破门时,店小二才姗姗来迟,他微带疑惑地瞧了瞧沈故,又转头瞧了瞧紧闭的房门,问:“客官您这是......?”
沈故直接问道:“这屋里的人呢?“
“嚯!原是叶姑娘的朋友,”店小二转眼间就带了笑,手上的桌布往肩上一搭,作了个揖:“叶姑娘有事出去了,日落前必定会回来。“
闻言,沈故才侧首打量了店小二一番。
“不过叶姑娘倒是留下了一封信,”店小二倒是镇定,又笑吟吟地问:“公子可有什么其他的吩咐?”
沈故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字迹潦草地列着几行药材,多余的话一句没有。那小二还好心带着他在客栈前认路,挨个指着上头的药材,这方药在城东,那方药在城西,北市里才有药引子,还得去南街买一份云片糕。
正大光明地忽悠他,沈故气极反笑,胸腔起起伏伏,散发着不好惹的气息,吓得门外迎来送往的小二瞧了好几眼,暗中观察的人也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那一张纸攥在他手里,揉来揉去,揉来揉去,最后终于团成了一团。
他浑身气压越来越低,就在众人以为他就要将那纸丢掉,愤然寻人时——却只听到一声无奈的叹息。众人见他抬起头来时,眼里还带着不满和气愤,手却将信纸轻柔展开,随后更是拦下边上来来回回的小二。
店小二心头一颤,要来了要来了,我就知道是来砸场子的!士为知己者死,我李老二今日就要为东家守住......
“东在哪边?”
小二:“啊?”
“东在哪边?”
他又重复了一遍,紧绷着的嗓子发出的声音极为低哑,显出十分的克制。
小二神色恍惚:“东......东往那边走。”
得了一声谢,小二仍没缓过神来。躲在暗处的其他伙计他一直望着那道“危险”远去,犹犹豫豫地凑到小二身边:“李二哥,这人都走了......要追上去吗?”
半天没得应答,为首的有些为难地挠挠后脑:“不过弟兄们,好像不太能打得过呀。”
“不......不用了。”李老二最终痛失向东家表现的机会,并且拒绝了弟兄的找死邀请。
这封信在沈故心底激起几层浪,叶昭并不关心,不过她倒也没离开客栈,只是在东绕西绕地走了一大段路,随机寻一个小三小四,由人领着来了客栈后院。
那棵枯树就被种植在这里,周边放着的工具可以看出,即便是枯败至此,也仍然得到了极为悉心的照顾。
“你还不是决定出来了么?”
树下正蹲着一个正在施肥的人,腰身虽细,肩膀却比寻常女子更为宽阔厚实,一身不起眼的布衣,裙摆随意地散在地上,只有略显宽大的袖子被襻膊绑起,露出些莹白的肌肤来。
不过有几道地方却比别处要更透着一点粉,略微凸起,又显得不那么完美。
叶昭手中一个不起眼的瓷瓶,不断抛起又接住,随后轻轻地放置在石桌上,引得那人回头一眼。
她的声音亮而实:“这是何物?”
“阿妍早前托人寻到的,只是一直赌气不愿见你。”叶昭揣着手坐下,就着桌上的茶壶添了两杯水。
这时一个伙计匆匆赶来,站在拱门外说:“叶姑娘,您让注意的那人去了东边。”
“东边?”
“你将人支开是要做什么?”
这东家总算是放下了手里的活,拍了拍手上的泥边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不过她的目光只落在那小瓷瓶上,语气里也没多少真心实意的好奇。
她没认真问,叶昭自然也不打算答,不过那尽在掌握的淡然,让东家没了再探究的心思,总归这人是吃不了一点亏的。
她摆了摆手叫人退下,领着叶昭进了小屋,才问:“阿妍去哪了?”
“南山。”
这二字背后的含义,叫东家彻底放下心来,她又看了叶昭好几眼,本打算叫叶昭先开口,却还是耐不住性子,好奇地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叶昭这才有了应答的兴致,不过她先卖了个关子:“你可知与我同行之人是谁?”
“少来这套,”东家才没那陪她打哑谜的闲工夫,“你这些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身边也只有个阿妍,我打哪知道他是什么人?”
叶昭挑了挑眉:“我身边不还有个牌位么?”
东家:“......“
这人在那小院里闷久了,终于还是疯了。
“总不至于是你那死鬼夫君回魂来看你了。”她终于有了一丝怜悯的耐心。
说起回魂,叶昭倒想起那日晚上阿妍口中的惊叫,不得不感叹阿妍终究是这人带了那么久的么?竟连这等子想法也是不谋而合。
“阿妍真不是你亲生的妹妹么?”
东家听了老大的不高兴,当着叶昭的面翻出下三白来:“我是妖,阿妍是人,何况她那般的轴性子,岂会是我的亲妹妹,她该是你带出来的才是。”
叶昭闻言看向东家的眼神更添了几分怀疑,毕竟阿妍也时常骂这位东家是个死轴的性子,半点不懂得变通。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叶昭:“他说,他是沈故。”
“???”东家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哈?”
叶昭换了个说法:“他说他是我那死鬼夫君——沈故。”
这般平稳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叫东家惊掉了下巴。
毕竟叶昭的夫君头七都不知过了多少年了,她缓了缓神,才镇定下来,却又仿佛大难临头一般,同叶昭道:“你莫不是遇上仙人跳了?”
“我每隔几月给你送去的钱财被人看到啦?”
“还是你惹了什么不得了的情债?”这会的声音倒体贴地小了许多,不过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情债,我可帮不了你,人家冒着顶撞故去之人的大不韪,都要来同你有些瓜葛。”
声音里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叶昭拍开猫在耳边的脑袋,额角止不住地跳动:“他就不能真是沈故?”
“好姐姐,你那夫君的牌位,可是你自个儿亲自刻的。”她眼里的同情都要溢出来,当年的叶昭为了救人两袖清风,无论落魄到何等地步都死死抱着那牌位。
啧,那牌位的材料还十足的贵呢。
叶昭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她:”我瞧着你那大堂里高悬着的画倒是有些意思,只是意头不大好,不如改日我替你一把火给烧了?“
“我今日来就是要拜托你替我打探一些事的。”
“关于沈故?”
“不,关于我自己。”
她有些惊诧:“我当年求着你让我打听,你可都不愿意的。”
“你我往日又无渊源,做什么要给你当乐子?”叶昭一眼看穿她心底的算盘。
“可如今不还是便宜我了么?”她笑嘻嘻地摸上叶昭的脸,“好姐姐,叫打听,你总得告诉我你姓甚名谁呀?总不能一个叶字就打发了我吧。”
叶昭一没推拒,二没解释,当日不愿告知不过是因为不想多结渊源,如今被人找上门才发现往日恩怨并未肃清,依着她的性子,此番自然要弄个明白:
“姓叶,单名一个昭字。”
“明明日月光,何所不光昭的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