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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 107 章

我一时分不清我是宋雨熙还是我自己。

本该呼呼睡觉的王松,轻柔在我耳边:“雨熙,事情办完了吗?我们回家吗?”

我猜这个王松也没有和宋雨熙完成洞房。因为我附身的宋雨熙没有腰酸背痛腿抽筋——我身上的衣服是宋雨熙穿的银白旗袍半身裙,我穿出来的深色旗袍裙不知去了哪。

我已从金泽的亲密中明白欢情是个苦力活。

以往的每一次亲热没有到最后一步,我就已感辛苦,第二天起来腿脚多少有点发软。

宋雨熙的身体干净清爽也精力充沛,大晚上杀了人仍活力四射。她,也就是我,瞪着余天城瞪王松的阴沉嘴脸,一点儿也没有当初留学的怯弱。

余天城瞪了几眼王松,视线转到我身上,又转回王松:“成亲的深更半夜跑出来,不是夜会情郎,就是见姘头。也只有你愿意戴这顶绿帽子。”

王松把我拉身后,抬手挥拳。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我自是要帮王松的,但刘霖抓住我往街上跑。

这一空档,余天城带来的人围住了王松。

“刘霖,松手,王松一个人打不过的。”

刘霖攥紧我的手,脚不停,向河边一商铺的阴暗处跑去。那里停着一辆老式轿车。

我感觉有丝熟悉,像我不久前开回宋府的那辆。

“我们本来也要带人来,但怕对你名声不好。你别担心,王松自有办法应对。当务之急,我要把你安全送回家。”

“他能有什么办法啊?”一个没吃过苦的富家子弟,一点打都不能抗,还指望以一敌多吗?

这一会功夫,王松已经被余家人摁地上拳打脚踢了,带的枪也被收缴了。余天城还抽身带两人来追我们。

街道的商铺还完好矗立,夜曦和夜阴的巨蟒影子无影无踪。那辆二八自行车,也仍立在商铺前。

我甩开刘霖的手,转身迎上余天城。刘霖立马来拉我。但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哪里能抓住常年追凶的刑警。

我一个箭步冲向余天城,揪住他的衣领就是一拳砸眼睛。余天城嗷嗷叫,余家的下人立马来抓我,我便也赏了他们各一拳击眼。

三人捂着眼睛嗷痛。

我对刘霖说:“你先回王家。”说完跑到河边,抓住一个对王松拳打脚踢的余家人就是一拳砸脑袋。

那人摇摇晃晃倒地。其他三人就都后退。我扶起王松,护在身后。

余家人相互望望,而后一齐冲上来。我打开宋雨熙挂左手腕上的小包,拿出匕首。三人脚步一齐顿住,又互相望望,选择后退。

后退了一步,其中一人忽然冲了上来。我没有犹豫,一刀挥向人脖子。

我没有多用力,但银光闪闪的匕首比想象中的锋利。只轻轻一划,血色就喷涌,染黑月光。那人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瞪大眼没了声。

另两人惊恐地后退,绕开已成尸体的同伴,跑向往河边来的余天城。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余天城一副和我很熟的样子,“真没想到你是这么狠毒的女人!”

我懒得搭理他,扶着鼻青脸肿却盯我傻笑的王松,往老式轿车去。越在这呆得久,不祥感就越深。

夜曦和夜阴不会无缘无故消失。被巨蟒砸踏的房屋不会自行修复。那些火球大概修补了这方快要塌陷的时空?

银月如此明亮,竟是要塌陷的前兆?是因为宋雨熙马上要死了吗?我马上也要死了?金泽在提醒我快一点找出死亡原因?

那我是不是不要反抗,直接赴死,才能在宋雨熙死亡前的一刻明了死因?金泽是要我让百年前他没能赶来的现场重演一遍吗?

那王松和刘霖呢?

我忽然意识到了失误。

下一秒,余天城就掉头抓住了不愿独善其身的刘霖。他手上多出了枪,抵住刘霖的脑袋,把刘霖押到我面前。剩下的余家人一齐恶狠狠盯我。

“宋雨熙,我最不愿用这种方式对你。可你每一次都有本事让我抓狂。我现在数三秒,你过来,我放了刘霖。”

“雨熙,不用管我。”刘霖的脸月色下苍白,深色燕尾服浓浓的书生气。

这个人不是学长刘霖。我扶着的也不是学长王松。他们却又都是他们。

我大概是为救刘霖和王松死去,在我听话地去往余天城身边时。

“我可以过去,但你先把枪放下。”

“你当我傻子吗?你学了一身妖拳,还想对付我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放柔嗓音,“天城,其实我今晚出来是为了见你。”

此话一出,王松立马看我,呼吸沉重。刘霖也睁大了眼。余天城则月光下的肿眼眯成了一条缝,另一只眼半信半疑。

我不看身旁的王松,只盯着余天城,面露委屈:“我想和你单独谈谈。今天是我成亲的日子,我不想和你还有不好的回忆。天城,我和美欣是好朋友,也想和你要好。”

我冷静说着让胃部翻腾的话,保持娇弱。

“你又耍什么把戏?”余天城不为所动。

“我能怎样?你有枪,我还能玩什么把戏?我本想明天去找美欣,和你说清楚。我们不要再有恩怨了好吗?天城哥哥,我也想你做我哥哥。”

话未落,明月震动,漫上血色。

“还说没有?”余天城喊道,抵住刘霖的手枪对准了我。

此时,文弱书生相的刘霖一拳挥向余天城。下一刻,枪声响在他的拳头中。

我冲过去一脚踹开余天城的时候,枪声已经响了。我只来得及拉住肩膀中枪往后仰的刘霖。

“雨熙……我不要紧……”他还没说完,余天城又开了一枪。

我的余光看见了熟悉的举枪,立刻拉刘霖到身后。可是,刘霖紧紧抱住我。枪声在他的后背晕开月光下的墨色血花。我才知不管外表看起来多瘦弱的男人,力气都比女人大。

刘霖的怀抱没有常年锻炼的精壮,这幅富家子弟的柔弱身躯经不起枪林弹雨,却让常年追凶在外的我一时无法挣开……

我不是第一次见尸体。我每年都会见许多尸体。受害者的,行凶者的,却没见过队友的。

刘霖不是队友,却和我学长队友长得一模一样。不,不管他长得一样不一样,他是第一个在我怀里口中涌血枉死的人。

“我也喜欢你……雨熙……”他俯在我耳边说着诀别。

“刘霖刘霖?!”我抱紧他,他却往地上滑,“刘霖!”

即便这样,余天城还补了一枪:“是你害死了他!现在,你过来,快点!把你手里的刀丢掉,快点!”

墨色的血花,晕开我银白的旗袍。匕首从我手中掉落,为了阻止余天城的发疯。

我才意识到以往的追凶都是跟着韩毅。韩毅还是照顾了身为女生的我。我只是吃了一些爬山涉水的苦,与凶犯肢体斗争的凶险韩毅都为我率先挡下了。

我才发现脑袋找不到与凶恶近距离决斗的经验,也找不到人质在自己怀里死亡后的冷静自持。

我通常要么找机会枪击逃犯的躯干阻止其逃跑,要么近身搏斗只搏斗无需担忧受害者和人质。

曾经在警局为舍友对付渣男,更像一个笑话——我曾为余美欣,对付余天城。

我说服自己曾经与此刻毫无关系,却又觉得千丝万缕,思绪混乱。

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死亡的受害者,还有一个人质被挟持。

余天城天生行凶的体质,让他眼疾手快地挟持了目睹刘霖死亡震惊僵楞的王松。

王松不是刑警,刘霖的死定是他第一次目睹的死亡。他不会像电视剧里的沉稳少爷那样立马采取自救和来救妻子的举措。

脑袋一片空白,是每个人的自然反应。我也不例外。我只不过比没见过血腥的普通人多一些镇定。

但这份镇定,救不了谁。

手无寸铁的我,对付不了有枪有打手的余天城。

余家下人一人抓王松一只胳膊,压低他的肩膀,踢他的膝盖窝,让他跪地。毫无反抗的王松,愣愣盯着被我使劲抱起来也站不起来的刘霖。

余天城等得烦了,用力一拽刘霖,刘霖便从我怀里跌到地上。染红我白衣的血色缓缓在冰冷的石路上晕开。

我甩上余天城一耳光:“有种对我开枪。”

余天城愤怒的枪口,就对准了我的脑门:“你以为我不敢吗?”

“动手,”我直视他的眼睛,“你如果还是个男人,就开枪。”

枪口立马抵上我脑门,用力戳:“我知道你以为我不敢。宋雨熙,你就是这样拿捏男人的。明明怕的要死,却总装出不可一世的态度。你现在求我,我可以饶了他。”枪口转向了王松。

“你除了威胁人,还会做什么?!”

“你呢?你除了勾引男人还会什么?我给你三秒钟,跪下来求我,我饶了他!”

我握紧拳头,屈膝。

“不,雨熙,我不怕死,我不怕!”王松似乎从刘霖的死中回神了,扭动手臂挣扎,被余家人给死死押跪地上。

他仰头看我,月光里的眼睛泪光闪烁:“雨熙,你是我的妻子,你只可以和我一起跪拜天地——余天城,你杀了我,我也是雨熙唯一的丈夫!”

“丈夫?”余天城的手枪指向王松脑门,一手拽起跪地的我,“我让你看看她今晚会成为谁的女人!”

他亲吻我的脸颊,手中枪瞄准目眦欲裂的王松。

或许男人天生瞧不起女人。余天城敢同我近身接触,便是没把我能杀他家下人当回事。

我心中冷笑,转头捧住他脸,哭着说:“只要你放了王松,我什么都愿意做。”

“雨熙!”王松悲痛欲绝。

我凑近余天城的嘴巴,闭上眼。余天城的呼吸猛然加重,靠过来。感觉到骤然靠近的体温,我左手聚力准确无误地一拳击中余天城右手的腕关节。

他一声惨叫,手枪脱落。我一接枪,对着余天城就扣动扳机,但余天城该早杀过人,竟立马拉起刘霖的尸体挡。

我调转枪口,对押王松还没反应过来的两余家人一枪一个击毙,而后拉着王松就跑。向着河岸。

相较于要跑几米才能有遮挡物的大街,翻过石栏就是河水的河岸更快隐匿。我水性好,也不用担心王松会不会游泳。

但这些公子哥的体力肯定好不哪去。等会跑一半跑不动可糟糕。何况王松还被打了,到处是伤。

而余天城以刘霖的尸体为掩护,还在着急慌忙地从西服口袋掏出刚不久收缴的王松的枪。

指尖传来紧攥的汗湿,我转头看一眼王松。王松完全不看路。他只看我,眼里盛满信任,完全不在意我是要带他跳河。

身后枪响的时候,我拉着王松翻过河栏坠下。

那颗子弹击在石栏弹射开。余天城咒骂地追到岸边,继续开枪:“狗男女去死!”

我仔细听音辨位,同时蹬着双腿加速坠落。

可我从来不了解男人的想法。那深藏心底会像海浪一样突然高涨的情潮,我从来不了解。

我不明白王松为什么忽然又不信任我了,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抱住我。如果他不擅自动作,那颗子弹只会击中我的右肩,甚至擦肩而过。

但他用力拉我入怀。那颗子弹击穿了他的胸腔。

子弹爆破,带动他的胸膛震颤。他的嘴角咳出血迹,却笑开糊了血红的牙。

“雨熙,我生是你的丈夫,死是你的鬼……可不可以亲亲我……”

沉重的身躯压下河面,溅起的银白浪花中,一颗接一颗的子弹穿过我们两侧的水流。

血红漾开,我捧住王松无力快阖上眼的脸,唇瓣用力贴上他点点余温的嘴巴。他笑弯了缓缓阖上的眼,抱住我的手垂落下去。

我抓住他的胳膊奋力上游。不一定会死。只要上去及时取出子弹。可是这里才是民国初期,没有21世界健全的医疗体系。

失血过多,河水污染,紧缺的医药,每一样都致命。但金泽是神明。他是不死神!

我紧紧拉住王松越来越沉重的身体,飞快游向水面。红色月光透进潋滟水波,余天城站在岸边的身影,镀上一层朦胧血光。

他的枪口仍对着水面。咔嚓咔嚓,我仔细听得枪弹打尽的空响,又像水波荡漾耳朵的震响。

王松闭着眼,任由我拉着随波逐流。我的体力渐渐不支,四肢渐渐笨拙。我屏住一口气,双脚铆足劲拍打厚重的水花,向上冲去。

脑袋一露出水面,我就对夜空的血月高喊:“金泽!”

血月一瞬大亮,如夕阳般照亮河水。空气猛烈震动起来,河水沸腾般托起我,却拽下王松。

我的指甲深深扣进王松的手臂,仍眼睁睁看着他脱离,没进翻涌的水浪。

“金泽!”我焦急呼喊,希望不死神救一救深爱妻子的男人。

金泽没有出现。吞没王松的河水全数抛起我,向岸边。

我到半空时,河水回落,血月褪去红光。夜空一轮皎月,河面恢复了平静。岸边空无人影,余天城不知去了哪儿。

我环视整个街道,空荡荡得毫无人影。正惊奇似乎时空停止了,岸边又忽现嘈杂——

“雨熙!”

银白的身影坠往河,坠往我。躺在半空的我,似张开怀抱迎接她。

她穿着熟悉的银白旗袍裙。紧随她而下的是王松。那一声“雨熙”,是这个新婚夜没能洞房的丈夫又一次颤声呼唤。

紧接着枪响——余天城举起了枪,对着王松的后背,却是击中了挡枪的刘霖。

刘霖的身体翻过半人高的石栏。

枪声又响,王松也没能幸免。

此时,下坠的宋雨熙融入我的身躯,我再次代替她看见她造的孽、余天城犯的罪。

余天城的手枪移向我:“宋雨熙,都是你的错!”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吼道:“余天城,你生生世世都事业无所成!姻缘无所成!世人无所不厌!”

余天城睁大眼,喊道:“为什么只讨厌我?为什么?我得不到你,他们也休想!”

枪声一声接一声,在我和王松、刘霖坠落的河里四窜。

被击穿的水流,形成一道道笔直的水泡,和天上飞机飞过的喷气一样缓缓散开白雾。

朦胧水汽中,王松和刘霖不断下沉。我用力蹬腿,试图追上他们。可不论我怎么下潜,他们离我越来越远。我伸长了手臂,仍然连一片衣角都拽不住。

河水变得黏糊,包裹我前行的双腿。

我瞪大双眼,河底污浊的淤泥割痛眼珠,也不眨眼……至少,至少要有全尸……

月光透不尽的河底,我失去看清他们的视线……我死也不眨眼……如果能死去,就算宋雨熙偿还情债了……

肺部空气逐渐耗尽,我呛咳出一口腥甜。忽然间,河底闪现荧光。我咳出的血迹化为无数荧光,飞向沉入浑黑的王松和刘霖。

新鲜的空气似乎涌入了心肺,我似乎可以在水里自由呼吸,再无窒息的灼烧感。

无数荧光自我周身晕开,照亮被荧光包裹带回的王松和刘霖……不,没有人影,只一颗枝叶如蒲团的松树,和一汪清泉。

我怔怔看着,不知是什么鬼。

脑中浮现苍茫的云雾中,神山的山顶,一颗金蛋旁矗立着一颗遮阴的蒲团松——茂盛舒展的松树下,一汪碧绿清泉——

金蛋不知为何着火,哦,一只小火凤啄开了蛋壳,是它要破壳而出。这是它第一次的天火淬炼——

他坐在半个金蛋壳里,俯视深埋地底的一株翠绿小蘑菇。小蘑菇也看着他——

每一次天火淬炼,他离接任山神的神职就近一点。但他一点儿也不愿意。他想和小蘑菇永远在一起。他要永远呆在蛋壳里,为她遮风挡雨。他要等她伤势恢复,一起去巡山。

“我是山神的子民!”他对抗天火,浑身呼呼燃火。

他对抗,却也无法阻止天选之命。他的火红羽毛,一点点褪去稚嫩的绒羽,更为坚韧有力的硬羽根根淬炼成天凤的金色铠甲。

“我不!”最后一次天火降下,他飞出已包不下日益长大的身躯的蛋壳,冲上辽阔的天宇,燃烧电闪雷鸣的天劫之火。

“我不要成神!我不要抢姑姑的神位!”

他嘶鸣,怒吼。巨大的火球在天空撞击,铺开漫天的艳红。

好美。小蘑菇仰望他的美丽。

可他还稚嫩,不知火球的威力。不知火球落下的燎原。

迅猛的大火,吞噬了神山。小蘑菇听见了山中生灵的哀嚎。她以灵根为泉,以灵魂为雨,浇灭大火。

可他的火烈焰焚天,灼魂又灼心。她重伤在身,又添心伤。

她奄奄一息。他落下的眼泪都灼伤。

他不敢触碰通体焦黑的她,跪地痛哭:“为什么要剥夺姑姑的神职?”

“还有谁比姑姑更适合?”他仰天长啸,群山悲鸣,“我要成死神,灭了你!”

他冲上天际,势如破竹,电闪雷鸣都避让。雷声滚滚向东又向西逃窜。闪电的光芒蹿不出他的熊熊烈火。

他如火如荼。

她无力阻止,无力呼唤。松泉滋润她断裂的根筋,灵松以灵躯聚集她破碎的神魂。

她哀声唤:“火儿……”

那燃火噬天的鸟儿,飞回了她身边。巨大的朱红神鸟,缩小成一只毛茸茸的小火鸡。他轻轻依偎她,小脑袋蹭蹭她一碰就碎裂的蘑菇盖。

震耳欲聋的哭声就响彻天际:“姑姑……姑姑!”

她努力化身人形:“姑姑在这里。”

小小的幼儿,穿着翠绿的蓬蓬裙,小小的手心里捧着小小的小火鸡。

“姑姑,姑姑……”他扇着小翅膀,扑进她的怀里,蹭着温暖的小小脸颊。

“姑姑有点累,要先睡上一觉。”

她倒在了地上,碧绿的眼睛合上。灵松跟着枯萎,松泉跟着枯竭。

他嚎啕着“姑姑……”

天雷悄悄滚回来:“灵菇即将回归尘土,你若接下神职,可助她早日聚灵。”

“我要姑姑是山神!”他睁大小金豆的眼睛,暴涨的身形轻轻搂住虚化的幼灵。

“快点!我姑姑永远是山神!”朱红的眼泪,闪烁金光,滴落至变得透明的幼灵身上。

霎时,幼灵显出肉身。他像发现了天机,立马划破爪子,滴下鲜血。

幼灵虚白的脸,红润起来,头顶长出两颗晶莹的玉蘑菇角。

“姑姑,姑姑?”

“啊呀呀,暴殄天物啊!”头顶雷声轰隆隆,原地打着转,“好好,灵菇山神之位不变,你快快住手!”

“真的?”他仰望一闪一闪红光的天幕。

“也没打算撤她职啊。但她为自己开启了一段尘缘,神山得有人接管呀。不然,生灵成魔,危及人间,她怎么好好了却凡缘呢?”

“那我要当不死神。我要护姑姑永远都不死。”

“行行。可不能再燃火。要烧了神山,灵菇散尽的护灵可要成灰烬,就真的要永远沉睡了。”

他点头。

“那我现在降下最后一道成神天雷,你不要反抗。灵菇的灵魂会落往凡界,也不可哭闹着抢回来。误了她的劫,会影响她后世成神的神运。”

他郑重点头。

火红的天雷落下。他通体朱红的羽毛,根根灰烬,又根根重生,金光万丈。一束火羽的尾巴,摇曳九尾彩羽。七彩的羽毛在末端,一圈一圈,灵眼般同火红凤冠的金眼傲视群山。

“姑姑,我等你回来。”他望着载她的云朵飘往山下。

“不,姑姑,我也要去。”他展翅飞翔,追随。

道道天雷砸在他身旁:“你刚都答应了,怎么可以出尔反尔?不死神可不能说谎!”

“我不要当不死神,我要当姑姑的侄子!”他呜呜哭,呼呼飞,绕着她的云朵。

“灵菇,快让他回去!神山无主,天下大乱!”

她慢慢睁开眼,碧绿眼眸温柔含笑:“火儿,等我成为宋雨熙后,你再来见我。”

“好。”他乖巧蹭着她伸出的小手。

“现在,回神山,呆在蛋里,等着下一次出生。”

“好。”

“去吧。”

他往回飞,一飞三回头。一飞又三回头。直到云朵坠往山脚的一处宅子。

他飞回蛋里,瞅瞅蛋旁的死松枯泉,呜呜哭起来。他边哭边一展金翅,挥起死松枯泉往云朵坠下的地方。

“你们代我照顾好我姑姑!”

孤零零的山顶,他变回小火鸡趴在金蛋里沉睡:姑姑,记得来接我,我出生的时候……

我看得正惊奇,身后忽然蹿来一股冰寒,比之深秋河水冷上许多倍的阴寒。没猜错的话,一定是夜曦。

我伸手揽住蒲团松和清泉,逃窜。

无暇思索为何连泉水都能被揽住,我躲避着身后的阴寒之气,逃往各个方向,试图钻出水面。

但阴寒如影随形,我一个转弯不及,被重重包裹住。

“雨熙,为什么见到我总要逃?”

是夜曦!

“雨熙,我让你把他们带回家,你也跟我回家好不好?”

巨蟒的蛇尾缠绕住我腰腿,巨大的脑袋凑近我的脸,嗜血红光的竖瞳直视我的眼睛。

我感觉心底的宋雨熙要被吸出去了,赶紧抱紧蒲团松和清泉,闭眼默默呼唤金泽。

毫无回应。那个曾经喊着“姑姑”的鸟儿不予回应。

金泽……金泽……金泽……我几乎哽咽。宋雨熙在哽咽。她又在哽咽。她又为不会来的人哽咽。

她这一生,被金泽困在爱而不得的囚笼里,连带雨熙被困在凡人的世界里无法轮回。

不。不是她。是雨熙为自己画地为牢,建了一座谁也逃不出去的囚笼。

连带我。

我这个本不该掺和进来的凡人。

不。我不是凡人。我是宋雨熙,也是雨熙。

是我。是我们。囚住了所有人。

【金泽,】我在心里说,【希望你遵守你的诺言,放我的学生回学校,我会完成和你的约定。】

“小曦,”我把夜曦巨大的脑袋也揽进怀里,“对不起,我不能给你你想要的,但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我已分不清自己是谁。这一刻,我竟真的不讨厌夜曦。

或许这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

夜曦的红灯笼眼睛流出了两道蓝色的眼泪。他缩小身形,伸出蛇信子舔我的脸:“雨熙,雨熙,雨熙……”

我能感受到他的无助和忏悔。

“别怕,你一直都是我的至亲家人,这一点从来不会变。从前往后,都不会有变。”

“雨熙……”他化为小蛇,轻轻绕上我的脖子,蹭着我脸颊,眼泪不停掉,“对不起,我没想要你难过……雨熙,可不可以再相信我一次,我会改邪归正,让我回你身边,好不好?”

“我一直相信你。小曦,你可以回来。只要你反省好了就可以回来了。”

“可你不想要我了……”

“我一直在等你回家。”

“雨熙,我回来了……”

“嗯。”我抬起左手腕。

夜曦化成拇指粗细的小蛇,缠上我的手腕,轻轻蹭着我的脉搏。恢复成蓝色的眼珠,也如夜阴的一般纯净。

忽而,右手腕多出一道黑影。夜阴眨巴着小红眼珠,呆萌木讷。他舔舔我脉搏,吐吐蛇信。

我抚抚他们的脑袋,抱紧王松和刘霖,朝上游去。

河水又铺上了艳丽的晚霞。无数火球,从天空落下。璀璨浪漫。

菲尼克斯……我在心中呼唤。

没有回应。

我唤:火儿。

一声遥远的凤鸣随之呼应。

一只七彩尾羽的金凤向我俯冲而来。

河水为他划开,我站在荧光点点的郁葱水草里,仰望美丽的神明来接我,心头泛起春风拂面的涟漪。

可谁能保证从此以后再无祸端?谁能保证再不争夺雨熙纯真的爱呢?

看似岁月从此静好的和平,能持续多久?

夜曦已入过一次魔,不会有第二次吗?夜阴尚单纯,往后不会像哥哥一样也入魔吗?

王松和刘霖,还要死多少次?

宋雨熙最爱、雨熙最疼的金泽,还要引诱我破碎的灵魂前去民宿多少次解救无辜的学生?会不会哪天也入魔,把韩毅、整个警局、甚至人间,也拉入这往生业障的世界蹉跎?

没人能给出答案。

雨熙不能。神明不能。天道不能。

这是劫难。我已然明了。

不论我承不承认,这是我的劫难。我带给人间的劫难。

我不知道宋雨熙抑或雨熙百年前怎样死去,但我知道如今的我们想永远沉睡。

我们想让我们深爱的家人,不要再争夺不要再吵闹更不要波及人间。

我要沉睡了,你们不可以再打架……

我的三魂七魄会散尽,你们再也不用打架……

小曦、小阴,你们继续巡山维持神山和平。

小松、小霖,你们随我一同和被牵扯进来的余美欣、余天城过一世人间,消除本不该属于他们的孽障。

我听见我的心在说。

天父在上,我愿散尽所有,弥补我带给世界的业障。

我的三魂七魄落往世界各处,偿还火儿擅自扭转时空的任性孽障。

请用我的灵,我的魂,修补乾坤破漏之处。

一切皆因我,请不要怪罪火儿,也不要责罚小曦小阴。如果可以,让他们都忘了我……请转告我的哥哥,我很想他……

我的心仍在说。我感觉到了是它在说。

我知道我快死了。和百年前不同。我将和百年前的雨熙一同魂飞魄散。

如果能换来人间和平,我愿意。

可是,金泽是不死神,他找不到魂魄吗?

他找得到,否则我也不会出现在此时此地。

【他找得着两魂七魄,】我的心说,【但有一魂他永远也找不到。没有那一天魂,即便找到地魂和命魂都无法重聚灵魂。】

他找不见,会继续找。他很顽固,很执拗,和刚出生的时候一样整颗心都在我们身上。

【没关系。他找不见。】

藏哪儿,才能找不见?

我的心不再说。

因为那美丽的七彩金凤飞近了。巨大的双翅包裹住我,身形化成人形。

利落的短发,挺阔的西服,冷厉的眉眼,温暖的怀抱,仿佛初见的冷峻孤傲。不同的是,他没有戴茶色墨镜。一双金色的瞳孔,锐利淬火又温柔绵绵。

“雨熙,我来接你回家。”

低沉如醇酒的嗓音,吹拂点点糖渍桂花的甜香。

我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消失的金凤戒指和银杏叶戒指回到了无名指,左手腕的金发手镯也回来了。

太晚了,我想说。我已知晓了所有,还如何若无其事地回去?

金泽,我喜欢上你了……我亲上他的唇。

我想过我们会离别,但没想到会生离死别。

他回应我的主动,熟悉的扣后脑勺和探喉吻。

许是金凤戒指感受到了我将要魂散的弥留之际,丝丝神力钻进我的心口来护心魂。从无名指传至心口的微微刺痛,也是熟悉的他的占有。

我睁大眼盯着他流光溢彩的灼灼凤目一遍遍看,心中默默想:如果能藏在这双美丽的眼睛里,该多好。

脑中忽然钝痛,我“唔”一声,金泽松开我,笑弯了眉眼。

他搂紧我,俯我耳边说:“能得雨熙喜欢,是我永恒的荣幸。”

话落,他的身体爆开金光。巨大的金凤展翅一扇,我就双脚离地飞向高空。

天雷霎时滚滚,红光闪电一道接一道冲我落下。

凤鸣一声,载过就要被雷砸上的我,左躲右闪地直冲一处彩云翻滚的天口。口里一汪碧海,海中倒映着熟悉的蓝白门头“公安”——下方竖挂的牌匾,让我落泪:南城中心区刑警大队。

“金泽……”我搂紧金凤柔软的颈羽。

我想表白。可注定永别,何苦再添心伤?

我紧紧抱住他,在心中默念:万法皆空,因果不空。因果唯我,我为因果。永劫无我,众生得渡……

心魂燃起灵火,荧光包围我。我闭上眼,依偎最后的温暖。道道落耳边的天雷,缓缓消音。我只感受这最后的温存。

金泽,忘掉我,你会遇见一个没有往生业障的小精灵,你们会和和美美永远幸福。

金泽,我爱你……

夜曦和夜阴似乎感受到了诀别,纷纷爬到我脖子,蹭我的脸颊。

我没有阻止他们的偷亲嘴角,微微笑:还有你们,好好修炼,将来也会遇到彼此爱慕的生灵,好好珍惜,相亲相爱……

我搂紧金泽,抱紧怀中的灵松灵泉,等待心魂爆裂。

忽然,左手无名指无比灼热,一股暖流直蹿心口,紧紧包裹正酝酿自爆的心魂。

我猛然睁开眼。两小蛇,对着我的嘴巴亲来。亲一口,飞上翻涌的云天。暴涨成巨蟒的身形,咣一声砸向云雾翻涌的天口。

不断落我身旁的天雷,即刻分出两道追向巨蟒。巨蟒立马蹿至另一方砸天。

天雷威力减弱,金泽更为迅捷地冲向天口。

这时,天口忽然轰一声下塌。紧接着,血月裂开两半,涌动的星河涌进来。落往河底的火球又从水流里冲向天空,纷纷落进星河中,补住漏洞。

“雨熙,”金泽化成人形,紧紧拥抱我,“我爱你。从我在蛋里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往后,请偶尔想想我。”

话落,他口中念念有词,我的身体就被万丈金芒包裹,天雷落下,都击不穿。

“金泽,别再做错事!快放我下来!”

“雨熙,再见。”他仰视我,手中多出一把烈火焚烧的利剑,猛地朝天口挥去。

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正开出警局的警车鸣笛声传来。血月也再次裂开,涌入星河。警车的鸣笛就卡带了般断断续续。

“金泽,不可以这样!”

我不知道撕裂时空的代价是什么。但一次又一次扭转时空,代价恐怕不比毁天灭地轻。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心魂自爆不了,也无法动用神力补天。

被金光球包裹的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球全数落入星河里再也没有多余的一颗。

最后一颗火球没入星河时,我恍惚听见菲尼克斯遥远的声音:“雨熙,我爱你,和他一样爱你……”

声音遥远去的时候,金泽的一只金眼变成了银色。

我还有什么不明白。我明白了。全明白了。菲尼克斯就是金泽的一只眼睛。我望着血红的圆月,哭着喊金泽停下。

可金泽只顾一剑又一剑劈开雷光不停修补的天口。

他每挥一次剑,被火球修补好的血月都震动一次。直到裂开缝隙,头顶的天口传来韩毅和队员的说话声——

“韩队,你说王松和刘霖会不会被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

韩毅抽着烟:“雨熙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民宿里一个人都没有……对不起……我应该阻止他们擅自去民宿……”

韩毅又抽一口烟:“医院怎么说?”

“生命体征是正常的,但就是不醒。医生说他们俩的脑电波很像植物人的……”

“再等等吧。”

两人边说边走进警局大门。

我大声喊:“韩队!”希望能通过另一边的时空外力加速天口的破裂。

韩毅顿了一下脚步,转头望天边。望了望,走进大门。

血月还是裂开了,璀璨星河涌进来。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拍着光球哭喊:“金泽,快停下!”

金泽却双眼冒金光,猛一挥剑。轰隆一声,天口开了。血月的星河也奔腾而下,眨眼间吞没人间房屋。

金泽的背上长出了金翅,用力一扇,我就像气球一样飞入天口。

但天口旁边的天忽然也裂了,星河涌入,天雷都不砸我和金泽了,也不砸夜曦和夜阴,纷纷蹿至裂口修补。

“灵菇,你凡劫未了,又添一劫祸及万世苍生,该当如何?”天雷滚滚中,一道肃然起敬的严厉之音。

“我愿以魂补天,”我跪在金光球里,“天父,请赐我弥补的机——”

轰隆,金泽持剑一斩天雷。

“孽障!”遥远的怒吼从茫茫天际传来,“毁轮回,是要入魔啊?!”

金泽又举剑,对着声源砍去。

那道骂人的怒吼就东蹿西蹿。夜曦和夜阴即刻巨蟒蛇尾缠绕金光球,一个接一个往上抛。

不足百米的天口,很快接近。眼见就要蹿出,那道咒骂声瞬至,一个金光掌下压。

“你们敢把她送回去,天都要崩。要崩!——灵菇,快阻止他们!”

我何尝没有阻止。我拍打着金光球,一遍遍喊“金泽、阿泽、阿泽哥哥”甚至“火儿”,还有“小曦”“小阴”,可没有人听。

他们都选择性失聪,完全不顾我哭喊得嗓子都失了音。

“作孽作孽!都是你这条臭蛇!”天雷的怒火进攻了夜曦,“好好我的山神全被你的私欲给毁了!”

夜曦立马逃窜至天边,躲避烧着就滋滋冒烤肉味的电闪雷鸣。

天雷一边追夜曦,一边又来追努力将我送往下沉的天口的夜阴。

只差最后几米,却怎么也送不上去。夜阴的红眼珠紧盯我,木讷的神情绽开一抹温柔的笑意:“雨熙,以后要幸福,想不起我也没关系。”

我摇着头,哭哑了嗓子。

他却还在笑。天雷砸下来的时候还在笑。他不闪不避,愣是卷着我倔强地往天口冲。

他的蛇鳞被道道天雷砸落。皮肉裂开,他仍冲我笑。

我能做的,只是捂脸嚎啕。我连看他被天雷砸断尾巴都不敢。

他终于还是被天雷砸下去了,砸进了漫至高空的星河里。

砸完夜阴的天雷,开始瞄准了不遗余力劈天口的金泽。

“不要!”我跌坐在金光球里,叫喊着无力。

天雷毫不留情地落下。一道接一道,金泽的嘴角溢出血红,但他的双眼仍然凌厉。

终于,天口完全裂开了。猛烈的风灌进来,掀起星河的海浪。高高的海浪吞噬道道落下的天雷,吞噬尾巴卷住夜阴的夜曦。

我极力想摘下无名指上禁锢我神力的金凤戒指,它却稳如磐石一动不动。心口的金凤印记灼烧着心口,紧紧包裹着想要冲破束缚的心魂。

被天雷劈得下跪的金泽,忽然暴涨身形。朱红的凤羽铺开天地间,他尖啸一声,口中喷出一个火球。

天雷立马砸。火球却越砸越大,吞噬道道天雷,迅速膨胀到遮天蔽日。火球托住金光球冲向了天口。

天雷也猛烈了,落下一道金龙,张开巨口要吞噬金光球。

“天父,我愿意被吞噬,请饶恕金泽、夜曦、夜阴……他们还小,不懂天地运转规则。请您宽恕……”我抖着手中的灵松和清泉,“他们没有过错,请让他们重生……”

金龙哼出火红的鼻火,咆哮着张大嘴巴。他已然对灵菇失去了信心。

我双膝跪下,仰望着金龙泪流。

金龙凌厉的金眸没有丝毫怜悯:“毁天灭地者,当死!”

我闭上眼,等待处死。

忽听一声凤鸣,我猛地睁开眼。就见一只金红色的凤鸟啄向金龙的眼睛。

金龙的巨爪一扬就抓住了他:“你罪当死!”

金凤毫不挣扎,他转头看我,化出人形。一头金色的长发在巨爪中消散金光。

“雨熙,能和你成亲,我很幸福。”

他的话音也消散。

火球就在这微小的空档里,瞬移般闪过金龙的巨爪,蹿入天口。

火球离我远去,化为无数小火球散落各处。九尾彩羽的金凤不见了。满天满地都是小火球。

小火球落往之处,星河消散,裂缝闭合。

我趴在光球里哭喊:“金泽,金泽……”

没有一颗火球来我身边。他们全落往了人间。金龙也不再攻击,一声重重的叹息远去。

“灵菇,不死神为你赴死……所谓生死有命,你好好感悟吧……来日方长,你终归要回神山继位……想必你已经懂得情爱了吧……”

“不,我不懂!”

金光球带我越飘越远,从黑洞飘往人间的蓝天白云。

天口里的火球越来越小,星河已经干涸,血月恢复银白。但再没有美丽金发的英俊男人。

“金泽!”我哭喊,却无人听。

没有回应。再没有回应。

火球越来越少。我知道最后一颗就是诀别。

巨蟒从干涸的星河里蹿起,飞上天口,扒住金光球时迅速变小,变成头发丝粗细钻进来,缠上我手腕。

我燃起一丝希望,用力扒金光,试图扒开一点缝隙,掉下去和金泽团聚。

但一点儿也打不开。我却无法变成头发丝粗细。

我能做的,只有哭。泪流不止。嚎啕不止。

但再没有美丽的金凤浮出冷厉的面庞来安慰我。

“金泽金泽……”我趴在光球上一遍遍喊。腕上的小蛇爬到脸颊,不停亲吻我的眼泪。

直到一颗小火球,仅剩的一颗小火球,从天空下河水静静流淌的冷白世界里飞上来。

我欣喜若狂,张开双臂迎接:“金泽!”

他却只贴贴光球,转身飞回天空的裂口。

“雨熙,”火球幻化出人形。他的短发一点点长长,望着我的金色眼睛浅浅笑意,“我会化为人间的太阳,看着你幸福。”

“不,我不幸福!金泽,那样我不幸福!金泽,我不要那样的幸福!”

金泽不听我的。从来都不听。

裂口轰隆隆冒火光,灿烂星河从裂缝中外涌。金泽深深看我一眼,化为火球。熊熊烈火一触上星河,星河似害怕般全都缩回去。

火红的,朱红的,金闪闪的光芒铺开裂口。在我声声呼唤他的名字里,变成漆黑的天幕。

我的喉间涌出腥甜,我的心魂猛地爆开荧光。胸口的印记暗淡下去,却不是因为我的神力冲击。

印记淡下去了,我的心魂才能冲击。因为印记的主人正在消逝。金光球也在变薄变暗。

我冲出了光球,但被夜曦和夜阴忽然成巨蟒的蛇尾卷住。

“放开,放开!”

我扭动挣扎,双眼充血,入目一片血红。

“天父,是你逼我,是你逼我!”

成魔如何?成魔如何!

我这一世,逞凶斗恶,为什么连心爱的人都护不了?

为什么,为什么?

寒风四面八方涌来,鬼哭狼嚎的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头顶的蓝天白云遮蔽日光,血红的潮水从天倒灌。

无数鸟喙从天而降,无数抖动的蛇鳞一张一合,将我团团围住。

我狂笑着释放生灵闻之心醉的合欢香。夜曦夜阴的红眼珠露出痴迷,缠绕我的蛇尾松开,随我指着鸟喙的手墙砸过去。

坚硬的鸟喙,顷刻碎成渣。但又一道喙墙立起来。

我捂住让雨熙头痛欲裂的脑袋,冲向墙,徒手掰断一个又一个凸起的尖喙。尖喙刺破我的皮肤,染上我的鲜血。

我回头望一眼罩住灵松灵泉的光球,拼命掰尖喙。光球越来越淡了,就快要看不见了。

我边哭边掰:“天父,罚我,罚我!”

没有回应。只有巨蟒机械砸墙的轰隆。只有我掰开一面墙又立一道墙的徒劳。

脚下的夜空闪烁星光,我已不知金泽化为了哪一块天幕。

我哭,我喊,我求,天父都不回应我。

直到我又哭又笑,口中念念有词:“万法皆空,因果不空。诸善已死,正法凋零,今伤为引,恨为祭,血为泉,渊门大开,助我攻天灭地……”

指尖伤口涌出黑蘑菇,我抬手一挥,黑蘑菇撞上喙墙鳞壁,一道接一道的障墙轰隆倒塌。

漆黑夜里独一颗的红星,一闪一闪着微弱的光。

我闪身而至,小心捧住。我滴落一滴指尖血,化成一朵黑蘑菇,罩住红星,一点点收拢。就要不顾天崩地裂取回,左手腕亮出丝丝金光。

“熙儿。”鸾叔的温柔嗓音,轻轻呼唤。

缠绕手腕的细金镯,飞离手腕,在黑夜里凝聚鸾叔的金光轮廓。他伸手揉上我的脑袋,我的心间就漫上暖流。那包裹红星的黑蘑菇缓缓褪去黑雾,盛开一朵晶莹剔透的翡翠蘑菇。

“没关系,金泽会回来。”

我摇头,眼泪簌簌掉:“回不来了。天父不原谅我!”我转头看包裹灵松灵泉的金光球。球体已然黯淡无光,我大哭,“鸾叔,金泽回不来,他回不来了……”

“回得来,我这就带他回来。”他的手轻抚红星。那一闪闪的红星竟安然脱离了漆黑天幕。

天未崩地未裂。红星安然无恙地放到我手心,一闪一闪,仿佛金泽的心跳。

我眉开眼笑,一抬头,鸾叔却不见。

那红星的空洞中,一抹金光落入其中,成了最亮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