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不回家的学生要在指定的教室里自习,学习、睡觉、看课外书都可以,但不可以玩手机,会有看自习的老师来检查。午休铃一响,别的班的同学就都聚集到我们班来了,开学的第一个月,我们班是自习室,下个月就轮到别的班。
我不喜欢不认识的人坐我旁边,于是往郑柊的书桌上摆了课本,假装那里有人。
教室里闹哄哄的人声逐渐淡了,最后归为沉寂,只听见一片纸页翻动的“哗啦”声,偶尔掺杂了圆珠笔写字的声音和不满的叹息。很幸运,大家接受了我的“暗示”,没有人坐我旁边,我不想学习,干脆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正睡得迷糊,突然被人戳醒了。
我第一反应是老师来了,抬起头,却发现是前面的同学。
“那个同学给你传的纸条。”她抿抿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伸手指向斜前面的座位。
我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指的那个人。
很长、有点发油的头发,宽宽的肩膀,那是王临月。她正对着一张卷子奋笔疾书,也不往我这看,就好像这纸条不是她传的。
传话的同学做完口型,急忙转了回去,我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你是安仪吗?”
她记起我了。
我的眼前恍惚了一瞬,以前的回忆潮水一样涌上来——我们一起去图书馆的事、相约去小卖部买零食的事、去田野里采花的事、我拿文具袋打了她的事、她摔坏我的密码日记本的事、帮我抄作业的事……
以及某个下午,我盯着试卷上的分数,跟她说我有点想去死,她坐在窗台上,背靠飘着薄云的天空,说好啊,咱们一起跳楼吧。
我们当然没有一起跳楼,甚至后来说话也少了,我的成绩太差,常被点起来回答问题,名字又怪,总让人起外号,五年级,我成为了那只“黑羊”,王临月头也不回地放弃了我,转头就和班里另一个女生形影不离。
快毕业了,没人愿意写我的同学录,只有王临月走到我的桌边,朝我摊开手掌。
“安仪,我有点想写你的同学录。”她说,“可以把第一张的位置给我吗?”
后来我才知道,我被孤立这件事,王临月也参与了,我们曾经交换了两个学期的日记,而我把全部的心里话都写在里面,对于我,她已经知道得太多,了解得太深了。
纸条被折上又打开,最后葬身于文具袋中,被各式各样的水笔和铅笔淹没了。一想到她,我就紧张得无法思考,一心只想逃避,但奇怪的是,决定了逃避后,我的心又开始惴惴不安起来,总觉得我不该这样,我们不该是这样。
余下的时间里,没有第二张纸条传来,我松了一口气,同时感觉自己烂透了。
如果王临月要和我重新做朋友,我会答应她吗?我会拒绝她吗?我可以勇敢地张开嘴回答她吗?
我不知道,当这个场景出现在脑海中时,我先是一阵冷战,继而想起那一片飘浮着云彩的蓝天。
逃跑吧。我想。
铃声响起,憋了一中午的同学们总算解放了,教室里立马语笑喧阗,热闹非凡,只有王临月一言不发,抱着书和作业本飞快地走了,全程没往我这看一眼。我趁乱把纸条丢进了垃圾袋,紧张和不安像细密的纤维,死死缠绕着我的手指,拉不断又甩不掉,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团棉花,连呼吸都发紧,我只能一遍遍安慰自己,也许只是缺乏睡眠。
郑柊来了,我拜托他帮忙丢一下垃圾,他“哦”了一声,看向桌边挂着的垃圾袋,挠了挠头。
“但这里面就几张纸啊。”
“那也帮我扔了吧。”
“那好吧。”
装着纸条的垃圾袋被郑柊很轻巧地提走了,随着他的动作在半空中翻飞,我看着看着,突然有点难过,要是我能像那样毫无负担地扔掉那些纠结,要是我能像那样轻松地做出决定,那该多好啊。
这几天,我给徐雁归发了无数条消息,没有一条提到王临月,一来是不知道从哪里跟她讲起,二来,徐雁归同时报名了社团和课后辅导班,她又不愿意放弃自己的视频事业,只好压缩了休息时间,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人在压力大的时候往往不乐意听别人抱怨,我不好意思让她为我的事情操心。
我本来以为平静的日子会更久一些,可天不遂我愿,没过几天,我就又在食堂里看见了王临月。
看见她的一瞬间,我的头皮就开始发麻,几乎预感到她要说什么,王临月堵在桌边,没有任何铺垫和闲谈,第一句话就是问我能不能跟她重新做朋友。
那一刻,我全身都僵住了,胸口的堵塞感卷土重来,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往日的种种在脑海中重现,我太清楚她的为人,太清楚她的手段,更清楚如果再和她呆在一起,只会一步步陷得更深,坠入更湿冷的泥潭,染上满身不幸。
我能预言之后会发生的一切,可喉咙像被堵住,声带也无法震颤。
不,我不想和她做朋友,我不想,我不想……
我的心脏和大脑一遍遍朝我嘶吼,但所有的“不”都卡在了舌尖,我终究还是无法拒绝她的邀请。
“行啊,”我说,小心地观察她的表情,生怕从中读出些什么,又怕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的思维好像在瞬息间变化了,曾经总结过的交友方式,反复立下的底线都不复存在,我的想法、情绪、喜好都变得不再重要……只要不惹她生气就好。
我说:“我其实从来没有生你的气。”
“你没生我的气?”她的目光一错不错地投向我,简直是在审判“一点都没生我的气吗?”
“没有,我那是在生别人的气呢,连累到你了,对不起。”
谎言脱口而出,我道了歉,只想赶紧逃离这场对话。
“那咱俩还是好朋友喽?”
“当然是了。”
她激动地站起来,把她的碗叠在我的碗上——我碗里还有半碗粥,但她没管,只是亮着语气道:“太好了,我来收碗!”
收完碗,她又走回来,隔着桌子拽住我的袖子,生生把我拉了起来,路过门口的镜子,我注意到我脸上竟然堆着笑。
“咱们今天中午一起上午自习吧!”她边走边说。
“可午自习的座位是按班级排的……”
“那又怎么了,老师又不知道咱俩不是一个班的。”
我心知多说无益,这人倔得要命,走到半路,我的心思就飘回了食堂,遗憾地想着那半碗没吃完的粥。
希望下午可以收到同学投喂的零食,不然怕是要饿到晚上。
安仪我求求你逃跑吧!
我已经在努力写这种拧巴的性格了……写得我都有点窒息。
祝大家看得开心(真的能开心吗),不要责怪安仪,她不是没有脑子,她只是太害怕了,所以不敢发出自己的声音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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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断线重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