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拍进入第六周,沈溪发现自己的本子越写越厚。
她没数过记了多少条,但每天晚上翻开,总能写上几行。有时候是白天看见的事,有时候是他说的某句话,有时候只是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念头。
她没告诉任何人。
包括老K。
那天老K来医院给她送备用电池,在走廊里看见她蹲在角落调摄像机。他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最近不对劲。”
沈溪抬头:“什么?”
“不对劲。”老K说,“你蹲那儿笑什么呢?”
沈溪愣了一下:“我没笑。”
“你笑了。”老K说,“嘴角往上翘,不是笑是什么?”
沈溪摸了摸自己的脸,没说话。
老K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走廊那头,陈屿舟正从病房出来,手里拿着病历,边走边和旁边的实习生说话。
老K看看他,又看看沈溪。
“哦。”他说。
沈溪说:“哦什么?”
“没什么。”老K把电池递给她,“我走了,你继续。”
沈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心虚。
但心虚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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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溪在办公室等陈屿舟。
他去做检查了,说一会儿就回来。她坐在老位置,看着他的桌子。
新杯子用了几天,里面已经开始有一点点茶渍了。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确实是有了。
沈溪盯着那点茶渍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也是新的,买了不到一个月,杯壁上干干净净的。
她忽然想,自己的杯子会用多久,会不会也用出茶渍,会不会也用三年,会不会也有一天不小心摔了。
她想了这些,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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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片子。
他走到桌边,把片子放下,然后看见沈溪,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她说,“等你。”
他点点头,坐下来,开始看片子。
沈溪在旁边坐着,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片子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杯子呢?”
沈溪愣了一下:“什么?”
“你那个杯子,”他说,“平时不是放这儿吗?”
沈溪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杯子确实不在桌上。她想了想,说:“可能在包里。”
他点点头,继续看片子。
沈溪看着他的侧脸。
他刚才,是注意到她的杯子不在?
她想了三秒,然后告诉自己:可能是随口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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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去,沈溪把杯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就是一个普通的杯子,白色,带一点灰,超市买的,二十九块九。
她想起他问“你那个杯子呢”的时候,那个语气——很平,和问“今天拍了多少”一样平。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记住了。
她翻开本子,写:
今天他问我杯子在哪。
写完她看了一眼,觉得这行字有点傻。
但她没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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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五,门诊特别忙。
沈溪跟着拍了一天,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几乎没停过。他在诊室里坐着,一个接一个地看病人,中间只喝过一次水,上一次厕所。
沈溪在角落站着,腿都酸了,但没吭声。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进来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腿上有伤。她自己来的,走路一瘸一拐。陈屿舟问了几句,然后让她去拍片子。
女孩说:“医生,拍片子贵不贵?”
他说:“一百多。”
女孩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我回去考虑考虑。”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女孩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医生,我这个腿,不拍片子能好吗?”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能好。但慢。”
女孩点点头,走了。
门关上。
沈溪看着他。
他坐在那儿,看着门口的方向,过了几秒,才低头写病历。
“怎么了?”沈溪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不会拍的。”
沈溪没说话。
他说:“一百多,她可能觉得贵。”
他说:“但她那个腿,不拍片子,可能会留后遗症。”
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她觉得一百多不贵。”
沈溪看着他。
他低着头,握着笔,但笔没动。
“你已经说了,”沈溪说,“你说能好,但慢。”
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继续写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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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门诊结束,已经快七点了。
沈溪收拾设备,他还在写东西。她走到门口,说:“我走了。”
他抬头:“嗯,路上小心。”
她刚转身,他又叫住她。
“等一下。”
她回头。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拿了个东西出来——是一板巧克力。
“下午有人给的,”他说,“我不太吃甜的,你拿去。”
沈溪看着那板巧克力,忽然想起上次的苹果、橘子、香蕉。
她笑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她接过巧克力,“谢谢。”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他——他已经又坐回去写东西了,和以前一样。
她想起他刚才说“我不太吃甜的”。
想起他以前说“我不太吃水果”。
她忽然想:这个人,是不是什么都不太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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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去,她把巧克力放在桌上,和之前那些东西排在一起。
苹果已经吃完了,剩下一个核,她留着没扔。橘子吃了两个,还剩一个,皮有点皱了。香蕉早就吃了,皮扔了。巧克力还没拆。
她看着这一排东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拿起那板巧克力,翻过来看了看——是黑巧克力,百分之七十。
他给的,黑巧克力,百分之七十。
她拆开,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苦的。但是能忍。
她一边嚼,一边想着他递过来那一下——手伸过来,放在桌上,然后收回去,继续写东西。
她想起他问“你那个杯子呢”的时候,那个语气。
想起他说“我不太吃甜的”的时候,那个表情——很平,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把巧克力咽下去,又掰了一小块。
然后她翻开本子,写:
今天他给了巧克力,黑巧,百分之七十。他说不太吃甜的。
写完了,她看着这行字,又笑了一下。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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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陈屿舟值班。
沈溪本来不用去,但她还是去了。
她到医院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看文献。看见她,愣了一下:“今天不是休息吗?”
“补几个镜头。”她说。
他点点头,没再问。
沈溪把设备架好,开始拍。
他继续看文献,偶尔翻一页,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桌角的那排病历上。
沈溪透过取景框看着他。
他的新杯子里有水,茶渍又深了一点点。
他的旧本子还在桌角,比之前更皱了。
他今天穿的是便装——灰色卫衣,领口有点松,袖口磨得有点发白。
她看着那个磨白的袖口,忽然想起他那个用了三年的杯子。
这个人,好像什么东西都会用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只是继续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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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他们在食堂。
他今天买了水果,是两根香蕉。吃着吃着,他把一根放到她面前。
“吃不完。”他说。
沈溪看着那根香蕉,想起昨天那板巧克力,想起前天那个橘子,想起大前天那个苹果。
她忽然说:“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他愣了一下:“什么?”
“给别人东西,”她说,“苹果,橘子,香蕉,巧克力。”
他看着她,像是没听懂。
沈溪说:“你什么都不吃,都给别人。别人给你的,你也给别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太需要。”
沈溪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那如果有人需要呢?”沈溪问。
他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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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溪在天台。
她不知道怎么就上来了。可能就是想透透气。
天台上风有点大,她把外套裹紧,站在栏杆边看着下面。
过了一会儿,身后有动静。
她回头,看见陈屿舟上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小袋猫粮,那只黄白色的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跟在他脚边。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沈溪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你也来?”
他点点头。
他走到角落,蹲下来,开始喂猫。猫凑过去,埋头吃,尾巴竖得高高的。
沈溪站在旁边看着。
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她没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刚才那个问题,我还没回答。”
他抬头看她。
“你说‘如果有人需要呢’,”她说,“我不知道。”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不知道有没有人需要。我也不知道,你给的那些东西,是给需要的人,还是谁都给。”
他看着她。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管。
“我就是想问一下。”她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知道。”
沈溪看着他。
他说:“我没想过。”
他低下头,继续喂猫。
猫还在吃,头都不抬。
沈溪站在那儿,看着他和猫,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她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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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去,沈溪翻开本子,把今天的事写下来。
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她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想起他说“我没想过”的时候,那个表情。
想起他在天台蹲着喂猫的样子。
想起他从食堂推过来的那根香蕉。
想起他给过的苹果、橘子、巧克力。
她合上本子,看着窗外的夜色。
手机响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陈屿舟的消息:
“今天那个问题,我想了一下。”
她盯着这行字,心跳快了一拍。
“我不知道是不是谁都给。”
“但给你的时候,没想过给别人。”
她看着这两行字,愣住了。
窗外路灯亮着。有飞蛾在灯下面转。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
“我知道了。”
他没再回。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窗外。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有点凉,但她没关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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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