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拍进入第五周，沈溪发现自己开始做一件奇怪的事——
每次从医院回来，她都会在笔记本上记一点东西。
不是工作笔记。就是一些没用的事。
比如：今天他喝水三次，杯子上的茶渍还在。
比如：今天他笑了四次，其中两次眼睛比嘴慢半拍。
比如：今天他说了两次“你拿去”，一次是橘子，一次是下午别人给的香蕉。
比如：今天他在走廊里被人叫住三次，每次回头之前都会顿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记这些干什么。
但每天晚上，她还是会把本子翻开，写上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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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溪在办公室等他。
他去做手术了，说大概三四个小时。她坐在老位置，看着他桌上那个本子——那个磨得发白的旧本子。
她盯着那个本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不能翻。她对自己说。
但她在想，他的本子里，会不会也记着什么没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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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做到很晚。
快七点的时候，门终于开了。他推门进来，脸上的疲惫比平时重。眼睛下面的青黑色又深了一点。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你还在？”
“嗯。”她说，“等你补几个镜头。”
他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
沈溪看着他。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没动。
办公室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今天手术不太顺。”
沈溪没说话。
他继续说：“病人年纪大，骨头脆，钉进去的时候崩了一块。”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后来想办法补上了。”他说，“但多花了一个多小时。”
沈溪看着他。
他还是看着天花板。
“出来的时候，家属在门口等着，”他说，“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
他顿了一下。
“还行。”他又说了一遍。
沈溪站起来，走到他桌边，坐下。
她看着他，说：“那你现在，还行吗？”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
眼睛里有灯的光，但看不清楚是什么表情。
过了几秒，他说：“不知道。”
沈溪没说话。
她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灯关了一盏。
办公室里暗了一点，但也没那么亮得刺眼了。
她走回来，坐下。
“歇一会儿。”她说。
他看着那盏被关掉的灯，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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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溪回去，在本子上多写了一行：
今天他说“不知道”。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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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溪到医院的时候，陈屿舟已经在查房了。
她走到办公室放设备，发现他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保温杯。
不是医院发的那种白色搪瓷杯，是一个新的保温杯，深蓝色，看着挺贵的。
沈溪愣了一下，看了一眼他桌上——那个旧的搪瓷杯还在，但被挪到边上了。
她放好设备，去病房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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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她坐在他对面。
他今天用的就是那个新杯子。
沈溪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吃着吃着，忽然说：“昨天那个杯子，洗的时候摔了。”
沈溪抬头看他。
他指了指新杯子：“今天买的。”
沈溪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个旧杯子，你用了多久？”
他想了想：“三年吧。”
沈溪没说话。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新杯子，深蓝色，干干净净的，一点茶渍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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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溪在办公室整理素材。
陈屿舟出去会诊了。她一个人坐着，偶尔看看他的桌子。
那个新杯子放在桌角，旁边是他那个旧本子。
她盯着这两个东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发现——
那个旧本子，好像比之前更皱了。
她愣了一下。不可能吧，才几天。
但她又看了一眼，确实，边角卷得更厉害了，封面上还有一道新的折痕。
她移开视线。
不能翻。她对自己说。
但她忍不住在想：他是不是也经常翻这个本子？翻得多了，才会越来越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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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去，她打开自己的本子，把今天的事写下来。
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她看着自己写的那些“没用的事”——他喝水几次，他笑几次，他说“你拿去”几次，他用了三年的杯子摔了，他买了新的。
她想起他那个越来越皱的本子。
想起他昨天说“不知道”的时候，那个眼神。
想起他蹲在老人床边，低着头听她说话的样子。
她把笔放下，看着窗外的夜色。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那个新杯子，好用吗？”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是什么问题。
但已经发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
“还行。”
她盯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
还行。他喜欢说还行。
她又发：
“比旧的好用吗？”
这次他回得快一点：
“旧的摔了。”
“我知道。”
“新的还没习惯。”
她看着“还没习惯”这四个字，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
“用久了就习惯了。”
他回：
“嗯。”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的路灯亮着，有几只飞蛾在灯下面转。
她想起他那个旧杯子，用了三年，杯壁上有一圈茶渍。
想起他那个新杯子，深蓝色，干干净净的，他可能要用下一个三年。
想起他昨天说“不知道”的时候，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灯。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对话。
“新的还没习惯。”
“用久了就习惯了。”
她忽然想：他会不会也把她写进那个旧本子里？
那些“没用的事”——比如她今天喝了什么，比如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比如她今天站在门口等他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她想完，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她把手机放下，去洗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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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到医院的时候，陈屿舟已经在查房了。
她走到办公室放设备，发现他桌上——
那个新杯子里，有半杯水。
她看着那半杯水，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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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