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拍到第三周,沈溪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更小的事。
比如陈屿舟喝水。他那杯子上有一圈茶渍,他一直没洗。每次喝水前他会看一眼杯子,像是确认一下里面有没有东西,然后才端起来。喝完了,放回原处,位置分毫不差。
比如他接电话。手机响的时候,他会先看一眼屏幕,然后顿一下,才接起来。那个顿很短,短到可能只有零点几秒。但沈溪看见了。她猜,他在想“要不要接”。
比如他走路。走廊里人多的时候,他会往旁边让,让完了继续走,头都不回。有一次一个小孩跑过来差点撞到他,他伸手挡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些事都没有意义。但她就是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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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溪在办公室等他。
他去做手术了,说大概两三个小时。她坐在他的位置上——不对,是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但那个位置看过去,正好是他的桌子。
她看着他的杯子,他的笔筒,他的病历,他桌角那个旧本子。
本子磨得发白,边角都卷起来了。
她盯着那个本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
不能翻。她对自己说。
但她在想,里面写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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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多,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小周,那个实习生。他看见沈溪,愣了一下:“你还在啊?”
“嗯。”
“陈老师手术还没出来呢。”
“我知道。”
小周走到自己桌边,翻了翻东西,然后坐下来,叹了口气。
沈溪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周忽然说:“你天天这么跟着,累不累?”
“还好。”
“陈老师话那么少,你拍他,不无聊吗?”
沈溪想了想,说:“还行。”
小周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他挺帅的?”
沈溪没回答。
小周继续说:“好多人都觉得他帅。护士站那几个小姑娘,天天‘陈医生陈医生’的。但他好像不知道。”
沈溪看着小周。
小周说:“有一次护士站的小姑娘给他送奶茶,他接了,然后转身就给我们分了。那小姑娘气得好几天没跟他说话。他都不知道为什么。”
沈溪想起那杯奶茶。
“他就是那样,”小周说,“对谁都好,但好像又没把谁当特别的。我也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沈溪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摄像机。
过了几秒,她说:“他可能是真不知道。”
小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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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舟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他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点疲惫,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比早上重了一点。他看见沈溪,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桌边,坐下。
沈溪看着他。
他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办公室很安静。小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只剩他们两个。
沈溪没说话,也没动。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睁开眼,看着她:“今天拍得怎么样?”
“还行。”她说,“等你补几个镜头。”
他点点头,站起来:“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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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病房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沈溪收拾设备的时候,陈屿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走廊里灯已经亮了,他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半边脸亮,半边脸暗。
沈溪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收东西。
“今天那个老太太,”他忽然说,“早上又来了。”
沈溪抬头。
他还是看着窗外,没回头:“她腿好多了。说谢谢我。”
沈溪没说话。
他继续说:“她说她儿子现在每天陪她散步。”
他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着她。
“你说得对。”他说。
沈溪愣了一下:“什么?”
“那天你说,”他说,“‘你做了你能做的’。”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灯的光,但看不清楚是什么表情。
“好像真的有用。”他说。
沈溪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摄像机。
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只是说:“本来就该有用。”
他看着她,没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走廊里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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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去,沈溪又翻了一遍素材。
画面里他在查房,在写病历,在走廊里走。她看了几遍,然后把那个新镜头拖进“没用但想留着的”文件夹——
他站在窗边,转过身来看她,说“好像真的有用”。
她盯着这个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想起来:他今天喝水的时候,那圈茶渍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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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到医院的时候,陈屿舟已经在查房了。
她走到办公室,把设备放好,然后去病房找他。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看着护士站那几个小姑娘,想起小周说的话。
“他可能不是装的。”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病房门口,她看见他正蹲在一个老人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然后她举起摄像机,按下录制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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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她和他在食堂。
他今天破天荒地买了一份水果——几块西瓜,装在塑料盒里。
沈溪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吃着吃着,忽然把那盒西瓜推到她面前。
“吃不完。”他说。
沈溪愣了一下,看着那盒西瓜。
他碗里还有饭,还在继续吃,没看她。
沈溪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甜的。
她吃完一块,他又推了推盒子:“还有。”
她还是没说话,又拿了一块。
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他的碗,她的西瓜,中间隔着两双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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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