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拍进入第二周,沈溪发现陈屿舟的生活比她想象的要固定。
每天早上八点前到医院,查房,门诊,手术,写病历,偶尔被叫去会诊。午饭在食堂吃,二两饭,一个荤菜一个素菜,汤是免费的紫菜蛋花汤。晚饭不定时,有时候是食堂剩的,有时候是泡面,有时候不吃。
周二下午他有一台大手术,周四下午门诊最忙,周五上午要去教学查房。周六偶尔值班,周日休息,但所谓的休息也就是在宿舍睡觉,睡醒了看文献。
沈溪不知道自己是哪天开始记住这些的。
她只知道,有天下午她在办公室等他,他出去接电话,她看着他的桌子——桌上永远堆着病历和文献,杯子是医院发的那种白色搪瓷杯,杯壁上有一圈茶渍,笔筒里插着四五支黑笔,全是医院同款。
桌角放着一个本子,封面磨得有点旧了。
她没翻,只是看了一眼。
他回来的时候,她正盯着窗外发呆。
“想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她说,“你桌子挺整齐的。”
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桌子,像是不确定她是不是在说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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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溪回去翻素材。
画面里他在查房,在写病历,在走廊里走,在食堂吃饭。她把这些都看了一遍,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没用但想留着的”。
她把几个镜头拖进去:
——他拉被角的那只手。
——他洗手时低头的样子。
——他在食堂笑的那一下,眼睛比嘴慢半拍。
——他从病房出来,阳光刚好落在他肩膀上。
——他递苹果过来时,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掌心。
最后这个镜头她没有拍。但她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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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门诊。
沈溪在诊室里架好摄像机,拍他看病人。一个接一个,全是膝盖、肩膀、腰、骨头。他问诊,开单,看片子,解释病情,开药。重复,重复,重复。
下午四点多,进来一个老太太,七十出头,腿脚不太方便,一个人来的。她坐下就开始说,语速很快,东一句西一句——儿子不管她,退休金不够花,腿疼了好久,不想给儿女添麻烦。
陈屿舟听着,没打断。
老太太说了快十分钟,终于停了,看着他:“医生,你说我这腿还能治吗?”
他这才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平:“能治,不是什么大问题。我给您开点药,再约个核磁,看看具体情况。”
老太太点点头,又想起来什么:“那个核磁贵不贵?”
“医保能报一部分。”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考虑考虑。”
陈屿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下头在病历上写了什么。
老太太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谢谢你啊医生,你人真好。”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没事,您慢走。”
门关上。
沈溪看着他。他坐在那儿,看着门口的方向,过了几秒,才低头继续写。
“怎么了?”她问。
他顿了一下,说:“她不会约核磁的。”
“为什么?”
“舍不得钱。”他说,“回头去药店买点膏药贴,疼了就忍着,忍不了再来。”
沈溪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有时候不知道怎么办。”
她看他。
他还是低着头,握着笔,但笔没动。
“知道怎么治,也知道她不会治。”他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种话。
沈溪看着他的侧脸,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说:“你做了你能做的。”
他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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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门诊结束,已经快七点了。
沈溪收拾设备,他还在写东西。她走到门口,说:“我走了。”
“嗯。”他抬头,“路上小心。”
她刚转身,他又叫住她。
“等一下。”
她回头。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袋子——里面是两个橘子。
“下午有人给的,”他说,“我不太吃,你拿去。”
沈溪看着那两个橘子,突然笑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她接过袋子,“谢谢。”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他——他已经又坐回去写东西了,和刚才一样。
她想起上次的苹果,想起护士说的话:“他问我们谁有多余的水果。”
这个人,自己不吃的,就给别人。给完了,继续低头写东西,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发现她还在,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她说,“橘子,谢谢。”
他点点头,又低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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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出租屋,她把两个橘子放在桌上,和上次的苹果排在一起。
苹果还没吃,已经有点蔫了。
她看着这两个东西,想起护士说的话,想起他递东西过来的手,想起他说“我不太吃”时候的语气。
都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她就是忘不掉。
她拿起一个橘子,剥开。皮很薄,汁水沾了一手。她吃了一瓣,酸的,但能忍。
吃着吃着,她忽然想:
他对别人,也是这样吗?
给别人苹果,给别人橘子,给别人奶茶,给别人他能给的一切,然后自己什么都不留?
她不知道。
她把剩下的橘子放回桌上,看着那个蔫了的苹果。
手机响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陈屿舟发的消息:
“到了吗?”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
“到了。”
他没再回。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桌上的苹果和橘子。
橘子皮还在旁边,空气里有一点淡淡的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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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到医院的时候,陈屿舟已经在查房了。
她走过护士站,昨天那个护士冲她招手:“沈导,来啦?”
她点点头。
护士小声说:“陈医生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你小心点。”
沈溪愣了一下:“怎么了?”
“不知道,”护士说,“早上来的时候就这样,话比平时还少。”
沈溪往病房那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走到办公室,把设备放好,然后去病房找他。
他正站在走廊里,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沈溪看了他一眼。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也没在笑——连那种“长那样”的假笑都没有。
“怎么了?”她问。
他顿了一下,说:“没事。”
她没追问。
只是跟在他后面,继续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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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他没去食堂。
沈溪在办公室里等了一会儿,他一直在写东西,没抬头。她站起来,出去买了两个面包,回来放了一个在他桌上。
他看了一眼:“不用。”
“吃吧。”她说,“下午还有手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
沈溪坐回自己位置,拆开面包,慢慢吃。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病历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昨天那个老太太,今天又来了。”
沈溪抬头看他。
他看着手里的面包,没抬头:“她早上来的,说还是想做核磁。攒了点钱,想试试。”
沈溪没说话。
他继续说:“她儿子陪她来的。”
然后他就没再说了。
沈溪看着他。
他还是低着头,但嘴角那个弧度,好像回来了一点。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包。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他桌角的那排病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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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