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一些事。
比如每天早上到办公室,先看一眼他的桌子——如果有水果,就拿起来放进包里;如果没有,就等一会儿,他总会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
比如中午吃饭,坐他对面。不用说话,就坐着,吃完了一起走。
比如下午他去做手术,她就在办公室等。等的時候看他的桌子——杯子里的水还剩多少,本子有没有翻到新的一页,笔筒里的笔是不是又少了一支。
比如晚上回去,翻开本子,把今天的事写下来。
她以前不这样的。
但现在,这些事成了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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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她到医院的时候,陈屿舟已经在查房了。
她走到办公室放设备,发现桌上——
什么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
空空的。没有橘子,没有香蕉,没有西瓜。
她站在那儿,盯着他的桌子看了几秒。
然后她放好设备,去病房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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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在查房,站在一个病人床边,低头看片子。
沈溪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色卫衣,袖口磨得有点发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她忽然想:他今天是不是忘了买水果?
还是说,他不想买了?
她站在那儿,想了三秒,然后告诉自己:可能只是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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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她坐在他对面。
他碗里是平时的二两饭,一个荤菜一个素菜,汤是免费的紫菜蛋花汤。
没有水果。
沈溪低头吃自己的,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头看她一眼。
她也抬头。
两个人对视了零点几秒,然后都移开视线。
沈溪想:他是不是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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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在办公室写病历。
沈溪在旁边整理素材,偶尔看他一眼。
他握着笔,低着头,写得很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那排病历上。
他的新杯子里有水,茶渍又深了一点。
他的旧本子放在桌角,比之前更皱了。
她盯着那个本子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很想知道,里面都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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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下班的时候,她收拾设备准备走。
他忽然说:“等一下。”
她回头。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拿了个东西出来——
是一个橘子。
他说:“今天早上食堂没摆摊,中午才有的。”
沈溪看着那个橘子,愣了一下。
他说:“给你。”
她把橘子接过来。
橘子还带着一点温度,可能是他放在口袋里捂的。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几秒,她说:“谢谢。”
他说:“不用。”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坐回去写东西了,和平时一样。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
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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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去,她把那个橘子放在桌上,和之前那些东西排在一起。
苹果核、橘子皮、巧克力、香蕉皮(已经干了)、西瓜盒(洗过了)。
现在又多了一个橘子。
她看着这一排东西,忽然笑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笑。
然后她翻开本子,写:
今天他说食堂早上没摆摊,中午才有。橘子是热的。
写完了,她看着这行字,又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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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她本来不用去。
但她还是去了。
到医院的时候,陈屿舟正在办公室看文献。看见她,愣了一下:“今天不是休息吗?”
她说:“补几个镜头。”
他点点头,没再问。
沈溪把设备架好,开始拍。
他继续看文献,偶尔翻一页,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桌角的那排病历上。
沈溪透过取景框看着他。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
他的新杯子里有水,茶渍又深了一点点。
他的旧本子还是放在桌角,比昨天更皱了。
她看着那个本子,忽然想起昨天那个热的橘子。
想起他说“给你”的时候,那个语气。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只是继续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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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食堂人少。
他们坐在老位置,面对面。
他今天买了水果——两根香蕉。
吃着吃着,他把一根放到她面前。
沈溪看着那根香蕉,忽然说:“你每天都买水果,是不是因为我?”
他愣了一下。
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根香蕉,没说话。
沈溪也愣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会问出来。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
“买的时候没想。”他说,“但买了就给你。”
沈溪看着他。
他还是没抬头,只是看着碗里的饭。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他说。
沈溪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那根香蕉,剥开,咬了一口。
甜的。
她一边嚼,一边说:“那你想过吗?”
他抬头看她。
她说:“想过这算什么吗?”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想过。”
沈溪心跳快了一拍。
他说:“但还是不知道。”
沈溪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他的碗,她的碗,中间放着那根香蕉的皮。
过了很久,她说:“那我们一起想。”
他没说话。
但她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好像回来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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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们在天台。
猫在,正蹲在角落晒太阳。看见他们上来,懒洋洋地叫了一声。
沈溪走过去,蹲下来摸它的头。
陈屿舟站在旁边,看着。
风有点大,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管。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那个问题,我今天一直在想。”
沈溪抬头看他。
他看着猫,没看她。
“买水果的时候,”他说,“没想是不是因为你。”
他顿了顿。
“但买了之后,”他说,“会想你会不会高兴。”
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沈溪蹲在那儿,仰着头看他。
他继续说:“你高兴的时候会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顿了顿。
“我喜欢看你那样笑。”
他说完,还是没看她。
沈溪愣住了。
猫叫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手,她没反应。
风还在吹,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几秒,他低头看她。
两个人对视着。
他的眼睛里有光,但看不清楚是什么表情。
他说:“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说:“但我想让你知道。”
沈溪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那天他发的那条消息——“但给你的时候,没想过给别人”。
想起他说“我不知道”的时候,那个语气。
想起他每天放在桌上的水果。
想起他今天说“我喜欢看你那样笑”。
她站起来,站在他面前。
风把他们俩的头发都吹乱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知道了。”
他说:“知道什么?”
她说:“知道这算什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又说:“但我不告诉你。”
他愣了一下。
她笑了。
那笑从眼睛开始,慢慢蔓延到嘴角。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虎牙露出来一点。
他看着她笑,忽然也笑了一下。
还是那种笑——眼睛比嘴慢半拍。
猫在旁边叫了一声,像是在抗议没人理它。
但他们都没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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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去,沈溪翻开本子。
今天的事太多了,她不知道从哪写起。
她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行:
今天他说,喜欢看我笑。
写完了,她看着这行字,又笑了。
窗外路灯亮着,有飞蛾在灯下面转。
她把本子合上,拿起手机。
他发来一条消息:
“到了吗?”
她回:
“到了。”
他回:
“嗯。”
她看着这个“嗯”,忽然想起今天在天台上,风吹乱他头发的时候,他眼睛里那个看不清楚的表情。
她回:
“你头发乱了。”
他回:
“?”
她没解释。
只是又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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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