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舟发现自己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
比如买水果。
食堂的水果摊每天都有橘子、香蕉、西瓜。他以前从来不看。但现在，他每天路过都会停下来，挑一个，放进口袋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
但他就这么买了。
比如看时间。
手术间隙，他会下意识地看表。不是看手术做了多久，是看现在几点——她今天来了吗？这个点，她应该在办公室等着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但他就这么看了。
比如找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找什么。但每次从病房出来，走在走廊里，他会不自觉地扫一眼——看看她站在哪儿。
看见了，就继续走路。没看见，就再找找。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他就这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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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注意到她，是跟拍的第一天。
那天他刚从手术室出来，白大褂还没脱。她站在门口，肩上扛着摄像机，看见他出来，抬起头。
她眼睛很大，圆溜溜的，看人的时候好像一直在等什么。
他当时想：这人眼睛真亮。
然后他就进去换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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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天天跟着。
他慢慢发现一些事。
比如她调摄像机的时候会微微噘嘴。她自己肯定不知道。
比如她走路很快，但每次他停下来，她都会及时刹住，从不撞上他。
比如她话不多。他以为拍纪录片的人都话多，但她不。她就在后面跟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问完了就安静了。
比如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虎牙会露出来一点。
这个他第一次看见就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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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这些。
但他就是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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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食堂，小周问他：“陈老师，那个沈导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他愣了一下。
小周说：“她天天跟着你，拍完还来找你，你不觉得奇怪吗？”
他想了想，说：“她在工作。”
小周笑了：“行吧，你觉得是工作就是工作。”
他没再说话。
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小周的话。
她是在工作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每次来，他都会看一眼。
她不在的时候，他会想——今天是不是休息？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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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买水果，是第三周的事。
那天他路过水果摊，看见橘子，想起她好像说过爱吃橘子？不记得了。但他还是买了一个。
第二天，又买了一个。
第三天，又买了一个。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买。
但他觉得，放在桌上，她来了就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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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她问他：“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他愣了一下：“什么？”
“给别人东西，”她说，“苹果，橘子，香蕉，巧克力。”
他想了想，说：“我不太需要。”
她说：“那如果有人需要呢？”
他没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给她东西的时候，没想过给别人。
这个他没说。
但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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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注意她穿什么衣服，是第四周的事。
那天她穿了一件灰色卫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路。
但第二天，他发现自己在想：她今天穿什么？
蓝色。
第三天，黑色。
第四天，白色。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记住这些的。
但他就是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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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旧本子，是研究生时候买的。
他习惯在里面记一些东西——手术笔记、病例要点、偶尔想到的事。
但最近，他发现自己开始记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她今天调摄像机的时候噘嘴了。
比如：她今天笑了三次。
比如：她今天说“谢谢”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
他写完看着这些字，觉得有点傻。
但他没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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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天台，她问他：“你发那条消息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愣了一下。
那条消息是——“但给你的时候，没想过给别人”。
他发完之后，自己也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这个。
但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回：“我知道了。”
他看了那三个字很久。
他不知道她知道了什么。
但他觉得，她应该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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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天台，风吹过来，她的头发乱了。
她站在栏杆边，看着下面。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
他忽然想：她今天会冷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个。
但他就是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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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她问他：“你是不是每天都要买水果？”
他说：“食堂顺便。”
她说：“那你都给我了，自己不吃？”
他说：“我不太需要。”
那是真的。他确实不太需要。
但还有一句话，他没说——
但给你的时候，比我自己吃高兴。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这个。
所以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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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他买了西瓜。
不是橘子，不是香蕉，是西瓜。
他不知道她爱不爱吃西瓜。
但他想，换一个试试。
中午吃饭，她把西瓜打开，推到中间。
“一起吃。”她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一块。
甜的。
他看着她吃，她吃得挺高兴。
他忽然想：这样挺好。
一起吃，比他给，她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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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去，他翻开那个旧本子。
新的一页，他写：
今天一起吃的西瓜。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觉得今天挺好。
写完他看着这三行字。
然后他又加了一行：
我好像知道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了。
他没写出来是什么。
但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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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