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营帐的路不长,两人一路无话,仿佛各怀心事。
直到快到的时候,半道遇上不知为何过来的嘉敏郡主。嘉敏郡主看向崔昀的眼神颇有些哀怨。
虞筝和崔昀都心知肚明。恐怕是今晚占用嘉敏郡主整晚、以至于崔瑶觉得被最好的朋友冷落,生了嘉敏郡主的气的缘故。
虞筝面露歉疚:“嘉敏郡主……”
嘉敏郡主肯帮崔昀的忙,本就是因为她骗虞筝去望月台那件事,她心里有愧疚。
嘉敏郡主有气,也是有点埋怨崔昀,而绝非虞筝。
小郡主立马对虞筝笑:“怎么啦?”
虞筝歉色:“瑶表妹她……”
“没事!”嘉敏郡主摇摇头,“崔瑶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我这就去找她。”
嘉敏郡主举起手里的小食盒:“她最好哄了,我带了好吃的,她肯定一下子就消气。”
嘉敏郡主说话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对两人道:“啊,说起来,幸亏今日献花,不然父皇不知道几时才能想起来该给我晋封——崔世子,也算多谢你。虞小姐,我走啦!”
嘉敏郡主沮丧着脸来,笑着脸去。
“……”
“……”
虞筝和崔昀原地站了片刻。
“走吧。”崔昀无奈叹了口气。
虞筝乖顺点点头,跟上他的脚步:“表哥,嘉敏郡主不是很受宠吗?今日在御前,陛下似乎也十分疼爱她。可为何陈妃的女儿乐韶公主那样小,就已经是公主了,嘉敏郡主却还要等晋封。”
崔昀:“本朝礼制,帝女及笄方可册封公主。乐韶公主……她是因为母妃陈妃的缘故。”
虞筝有些疑惑,来京城许久,她未曾听说过宫中受宠的嫔妃中有陈妃。
崔昀道:“陈妃伴帝驾左右多年,早在当今还是王爷的时候就嫁入了王府。后来一次遇刺,当时身怀有孕的陈妃为护驾,替陛下挡了一刀,腹中龙嗣因此夭折,陈妃身子也落下损伤,虽然侥幸保住性命,但此后多年再难有孕。陛下为陈妃调养多年,乐韶公主来之不易。陛下感念陈妃情谊,所以乐韶公主甫一出生,就被册封了公主。”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虞筝点头。难怪今日猎前宴上除皇后之外,后宫嫔妃只见陈妃一人。京城所谈论的那些所谓受宠的妃嫔,一个都没有伴驾。反倒是陈妃,皇帝言谈之间十分敬爱。
“如此说来,当今倒也十分重情重义。”虞筝道。
崔昀稍默,没有反驳——身为帝王,的确可算重情重义。只是后宫佳丽无数,这一点微沫的“情义”,在错综复杂的宫闱与权力漩涡之中,虽然难得,但也渺小罢了。
无论帝王、重臣,还是世家、权贵,“情义”二字都无外乎与利益捆绑,只是或多或少的差别。
他选择大理寺,便是想在浑浊的世态中保留一份清醒。
他曾不抗拒门当户对的结姻,但她,是他主动选择的结果。或许选择她和利益相悖,但他仍想保留这一份随波逐流中愚蠢的清醒。
*
嘉敏郡主拎着食盒进帐的时候,崔瑶正仰面横躺在她的榻上,两腿耷拉在地上,脑袋望着帐顶发呆。
“瑶瑶~”嘉敏郡主凑过去。
崔瑶听见她的声音,立马坐起身,也不理会她,只扭头气呼呼地质问下人:“你们是怎么守着帐子的,我不是说了不许任何人进来吗!”
杏儿和另一个丫鬟低头不语——非要进帐的可是嘉敏郡主!那可是皇室郡主!谁敢拦?
也就小姐仗着嘉敏郡主性子好,还敢这样跟郡主耍小孩子脾气。
嘉敏郡主使了个眼色,两个丫鬟赶紧退了出去。
崔瑶抱起引枕挡在两人中间,哼一声扭过头去不说话。
嘉敏郡主举起食盒:“好啦,崔瑶你别生气了,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嘉敏郡主打开食盒,一股甜香飘出。
“你爱吃的桂花酥,快尝尝。”
“不吃。”崔瑶瞥一眼,扭头。
其实她有点嘴馋,但刚才宴上真的吃太多了,她现在撑得慌,任凭是什么山珍海味,哪怕再多一口她也吃不下了。
何况除了一肚子吃的,她还有一肚子气呢。只能忍痛舍桂花酥了。
嘉敏郡主大惊,崔瑶居然连好吃的都悍然拒绝,这是真生气了。
“崔瑶……”嘉敏郡主也委屈。
崔瑶气闷:“郡主拿来给我吃干什么,不是应该拿去给我那人见人爱的表姐吃吗?还是说这是表姐不要的郡主才拿来给我!”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
“哼,堂哥护着她,现在连你也跟她那么要好,一整晚都拉着她穿来穿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什么失散多年的亲姐妹呢!”
“……哪有那么夸张……你肯定才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哦,一晚上连一句话都没跟我说的——‘最好的朋友’。”
“……”嘉敏郡主讪讪,“所以我这不是来赔罪了吗?再说,真的不能全赖我,还不是你的堂哥——”
嘉敏郡主陡然止了话音,连忙捂住嘴。
一直扭头作气恼状不理人的崔瑶,这下却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气息,连忙转过脸来看她,眼睛直勾勾盯住她:“堂哥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
“……朱敏!”朱敏是嘉敏郡主的名字,崔瑶这是真着急了,“你要是不告诉我,我真的再也不理你了!快说,这和堂哥有什么关系!”
嘉敏郡主知道,崔瑶最紧张、最在意这位天之骄子的堂哥了,简直堪称崇拜。一看崔瑶的眼神,嘉敏郡主就知道,这下事情闹大了,崔瑶不问个一清二楚,今晚指定不会放她离帐了。
嘉敏郡主试图起身:“那个……”
崔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刚才什么‘是不是最好的朋友’的质问,顿时被崔瑶抛之脑后,瞬间转变成对‘她最好的堂哥的秘密’的刨根问底。
嘉敏郡主欲哭无泪,责怪自己一时嘴快:“崔瑶,我真的不能告诉你,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崔世子千叮咛万嘱咐,叫我绝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我是‘别人’吗?我可是他的堂妹,最亲的堂妹!”
“可是……”
“没有可是,你告诉我,我绝不跟别人说,不管是什么事,就算是堂哥其实是个女人变的,我也把这个秘密烂肚子里,绝对不往外传,而且也绝对不在堂哥面前提。”
“……”嘉敏郡主稍作犹豫。
崔瑶一向嘴严,嘉敏郡主之所以和她是最好的朋友,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很多皇宫内她不能给别人说的事,她可以跟崔瑶说,崔瑶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
好姐妹么,就是得能放心互相分享八卦和彼此的秘密。
思及此,嘉敏郡主一咬牙:“那我告诉你,你绝对不能告诉别人,你堂哥和大伯母,还有你哥哥面前,都不能说。”
“我保证。”
嘉敏郡主凑近,在崔瑶耳边低声耳语了好一阵。
崔瑶脸上五光十色,一会儿瞪大眼睛,一会儿气红了脸,一会儿又面如土灰。等嘉敏郡主把崔瑶和虞筝的事,还有今晚的事都是崔昀安排,全都说完,崔瑶如遭雷击,彻底震在原地。
堂哥和病秧子……哦不,天啊……
*
崔昀一直把虞筝送到帐外。
临进帐前,崔昀叫住她:“表妹,今日在宴上,可遇到什么事?”
虞筝缓慢眨了眨眼:“……什么事?”
“……”崔昀摇头,“没什么。只是在宴上,好几次见你朝男眷席观望,好像是在看什么人。”
“……”虞筝的心猛地提起,“有吗……”
崔昀没说话。
好几次,他都看见她朝文官席观望。不是直直地盯着,而是间或偶尔扫过去一眼。那种眼神很微妙,充满了警惕和悄然。若非他一直有意留意她,根本不会发现。
她不止看了一次,而是好几次。崔昀才确定,她一定是在看什么人。
可她看的是什么人呢?
他循着她的眼神看过去——人太多了。文官席位坐了很多人,年纪轻的、年长的、官位高官位低的,什么人都有。
崔昀将她视线能看见的人全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没能找出一个人可能和虞筝有什么交集。
所以她在看什么呢?为什么看?
崔昀找不到答案。
“表哥……”虞筝突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但机会难得,她不可能停手。只是,一瞬的悬心后,她胸口随之浮起一片闷重,夹杂着微微的酸涩。
她轻声,无端端地说:“表哥,你不用为我做那么多的。”
“……”
她答非所问,这话来得没头没尾。
“没看什么……表哥,我只是没见过那么多的官,原先以为清州已经很大了,来了京城,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如果不是舅父收留,如果不是表哥,我兴许一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经历。”
她话音轻轻,柔顺的眸光很静,静得深沉。
“筝筝……表哥说过,你永远都可以依靠表哥,无论什么。”
“……好。”虞筝轻笑笑。可惜他没听懂她话中的深意。
“……早些歇息。”
“表哥也是。”
崔昀点点头,目送虞筝消失在营帐。
崔昀没有走。他又在帐外站了很久。久到她营帐中微黄的光彻底熄灭,再没有半点动静。
崔昀仰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昏影。
他的问题,她的答案。
这一次,她的回答,不能够再完完全全地说服他。
她就像那月亮藏在了云层后,原先皎洁的光变成昏暗的影,他试图窥视,得到的却只有一团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