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筝捧着鱼魫兰，随崔昀到皇帝面前。
两盆鱼魫兰交由内侍，奉至皇帝案前。皇帝看过，神色颇为满意。
“这是你种的？还是嘉敏郡主种的？”皇帝笑问虞筝。
嘉敏郡主生怕虞筝说错话，忙抢答道：“父皇，都说了是儿臣亲手种的，虞小姐只不过是教儿臣种而已。”
皇帝笑看女儿一眼，没有理会她，又问虞筝：“你很懂花？”
虞筝站在崔昀斜身后，微微抬头，不能直视龙颜，正好便看见他。
她望着他雍华沉稳的锦袍，谦逊轻声答皇帝的话道：“回陛下，宫中司花苑多有善植名卉的能人，臣女于此道不敢自诩深谙，只能说略懂罢了。”
“倒是谦慎。”皇帝含笑点头，“那你且说说，这鱼魫兰的名字因何而来？”
虞筝从容垂眸——崔昀连献圣的花都挑得仔细，她确实懂鱼魫兰，曾经在养安堂，她就在他面前和舅父崔仲远探讨过。
她答：“回陛下，因它花瓣莹润透亮，如同鱼枕骨一般，故而得名鱼魫兰。民间还有一说，将其盛开的花瓣投入清水，花色近乎与水相融，很难分清。”
皇帝：“寻常花木多在春夏争艳，它偏偏等到仲秋才开花，依你看，此兰品性如何？”
虞筝稍默，语气温和：“各花入各眼。古人已有言——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此一句，恰表臣女浅见。”
她不高谈阔论，只借一句古人诗，表达了对此兰花的欣赏。答得不算出彩，但却极有分寸。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对崔昀笑道：“你这表妹性情温顺，谈吐间颇有静气，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如此女子，倒也不枉费你冒雨照料。”
崔昀抬目，略有意外。
他没想到，皇帝会在此时刻意提起之前御史台参奏他的事。皇帝这番话，算是帮他将御史台参奏的风波彻底化去了。
崔昀回头看虞筝。更是她答得好，才帮了他。
崔昀拱手：“多谢陛下。表妹只是帮嘉敏郡主一个小忙而已。真正松土除草、天晴避阳、下雨防潮，悉心照料养护之人，是嘉敏郡主。”
皇帝：“崔卿都这么说了，那看来嘉敏这回还真是卖了力气的。”
“父皇！”嘉敏郡主嗔恼，“儿臣何止是卖了力气，简直是鞠躬尽瘁、呕心沥血好吗？”
“好好好，”皇帝笑，“既然如此，那便都赏。”
皇帝高兴，当即下口谕：“荣国公府之女，虞……”
崔昀：“虞筝。”
皇帝：“虞筝——识花知趣，颇合朕心，赏羊脂玉兰尊一对、贡缎十匹、御苑珍品鱼魫兰一盆。”
崔昀：“筝筝……谢恩。”
虞筝回神，跟着崔昀行礼谢恩。
皇帝：“嘉敏郡主献兰，恰逢秋猎，秋兰盛放，正是祥兆。着晋封嘉敏郡主为嘉敏公主，令礼部择定吉日，正式册封。”
“父、父皇……”嘉敏郡主一时没反应过来。
皇帝笑道：“你已及笄，早该晋封。朕这也算是顺物成恩。”
齐王起身，与嘉敏郡主一同谢恩。
皇帝转向德亲王：“你素来喜好花草，嘉敏这番心意，朕分一半给你不算小气吧？”
德亲王笑开：“臣弟倒是不嫌陛下小气，就怕嘉敏更敬重父皇，舍不得把辛苦种的花分给臣弟这个皇叔。”
嘉敏郡主连忙说舍得，岂止是舍得，简直是求之不得。皇帝与德亲王两人闻言朗声而笑。
*
猎前宴饮酉时将末才散。
虞筝面圣后回到席上，不知多少人过来围住她说话。方才是她被嘉敏郡主带着主动去与人结交，这下变成所有人都主动过来结交她。
虞筝被围得水泄不通。崔瑶更是被挤到了一旁，气得又吃了一盘烤肉和半碟瓜果。
不少宗妇因为虞筝方才得赏过来和周氏说话，言辞恭维。
周氏面上带笑，心里却五味杂陈。
一方面，虞筝是荣国公府的人，虞筝得赏，也是为荣国公府添光。另一方面，偏偏添光的是虞筝。
周秀兰不喜虞筝，不是因为旁的，就是因为儿子对她动了心思。
周秀兰可以允许这个远房来的卑弱表亲眼高于顶、攀附门楣，甚至可以容忍她与位高权重的男子眉来眼去、私相授受，但周秀兰唯独不能允许，她攀附的、与她有私情的，是她的儿子崔昀。
嘉敏郡主是什么性子，谁不清楚？周秀兰更清楚，这段时日崔昀与齐王府往来频繁。
起初周秀兰以为崔昀是在和齐王来往，可现在看来，恐怕他是为了虞筝，在和嘉敏郡主合谋。
他这是用了心、认了真了！
如此费尽心思，他为这个表妹所谋求的，何止是一个妾、一个侧室那么简单？
昀儿一定是疯了。周秀兰想。
周围笑语纷纭、宾语嘈切，周秀兰一面笑，一面在心里下定了主意——好、好，昀儿的婚事她做不得主，一时半刻合不成，那就把虞筝这个罪魁祸首嫁出去！
她今日不是在陛下跟前露脸了吗？荣国公府再陪上厚厚的嫁妆，定有人愿意求娶，立即娶走她。
好，好……就这么定了。
周氏下了狠心，虞筝并不知道。
此刻她也被围得水泄不通，但比起周氏的心绪焦躁，虞筝冷静得多。
她一面笑意盈盈应付前来结交的贵女宗妇，一面将目光投向远处——文官座席上，孙知庸坐在最边侧，方才她悄无声息看了他好几次，他面前的酒杯从未动过，连筷子也搁得整整齐齐，恐怕什么入口的东西都没吃。
果然谨慎小心到了极点。
宴饮散时，孙知庸被四名护卫簇拥着，不与任何人攀谈，径直离席而去，大概是回营帐了。
虞筝收回目光。
*
回营帐的路上，虞筝本是和崔瑶一起，但崔瑶不知又生了她什么气，气鼓鼓先行而去，将虞筝远远丢在后头。
虞筝正好要想事，便不紧不慢往回走。
夜风迎面吹过来，裹着松脂和篝火的气息。她低头看着脚下，忽然看见脚下多了一道修长的人影，渐渐踱步过来与她的影子平齐。
虞筝侧首，一怔：“表哥……”
“崔瑶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他沉沉缓声。
虞筝：“瑶表妹……她先回去了。”
“她又对你无礼了？”崔昀皱眉。
“没有……”虞筝忙摇头，声音带上几分无奈，“算起来，是我惹她生气了。嘉敏郡主散席的时候想同她说话，她都没理。大约是今晚一整晚嘉敏郡主都几乎跟我待在一块的缘故吧。”
“……”崔昀没有接话。
今晚嘉敏郡主做的一切都是他的安排。若要算，崔瑶应该生他的气才是。筝筝是替他受过。
“表哥送你。”崔昀弥补。
他身量高，迈步稍大，虞筝步子小又缓，很快落后他半个肩膀，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
“今晚嘉敏郡主又是带我结交贵女，又是叫我御前献花……这些，都是表哥的安排吗？”
虞筝不傻，无论真的假的她都不傻。这一点她看得出。
崔昀没有回答，只是略微偏头看她，和在御前献花的时候一样：“筝筝今日表现很好。”
“……有表哥陪着我，我就不怕了。”
崔昀笑，笑意很淡：“即便没有我，筝筝也会表现得很好。”
崔昀所言真心，并非哄骗。她一向那样娇弱胆小，在御前，多少人第一次面见皇帝被帝王的威严吓得腿软，话都说不顺全。可她却平静温和，应答如流。
崔昀事后想，他的陪同对她来说是多余的。
他更有一丝恍惚，恍惚觉得御前的她，有一点不像平日柔弱无依的她。
更恍惚的是，似乎没有他的时候，在嘉敏郡主和那些贵女们面前，她也有另外一副面容。
崔昀还记得，她站在花圃旁，卑微怯弱地对他说——“京中小姐们锦衣华服，她们谈笑风生的事物，我大多都听不懂……我见识粗浅，不应当出现在这样的茶会。”
可她见识哪里粗浅？她今日不是与那些贵女们谈笑风生、谈得很好么？
崔昀很高兴，他的安排如此顺利，但又有那么一丝不安的意外。
在宴饮之前，他反复嘱托嘉敏郡主，在旁人面前万要护她体面，若有刻意刁难的人，或是她回答不上的话，请嘉敏郡主尽力维护，莫要让她受委屈，也莫要让她觉得失了颜面。
他还嘱托，若是嘉敏郡主觉得应付不了，只消给他一个眼神，他时时刻刻关注着，会立马亲自过去维护她周全。
他思虑万全，但实在多余。
“既然猜到是表哥的安排，筝筝总不能给表哥丢脸吧。”虞筝轻声道。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他偏头望她，御前献花的时候，他的眼神很温柔，充满安抚和沉稳可靠，而现在，或许是夜色太深的缘故，他的眼神也有些深，在月色下透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筝筝没有给表哥丢脸。”崔昀半刻接过她的话，他浅淡地笑，“筝筝在别人面前的时候，似乎比在我面前要勇敢得多。”
虞筝眨了眨眼。
她很快笑起来，脸颊微红：“因为有表哥在的时候，筝筝总想着，有表哥为筝筝兜底，所以我软弱一点也没有关系。但是筝筝今天不想给表哥丢脸，也不想给舅父和荣国公府丢脸。”
她脸红红的，说话的样子认真又害羞。
崔昀心底那一丝凸起的不平随即就被抹平了去。
他笑意终于转深：“筝筝软弱一点也没有关系。表哥会永远为筝筝兜底。”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感遇十二首（其一）/唐·张九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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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4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