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筝有一瞬间的安静。她眼底突然静止了一瞬。
她本来是偏着头笑的,此刻嘴角还翘着,眼神却凝住,旋即长长的眼睫便覆下来,将眼底的神色尽数遮去。
她巧笑倩兮,在崔昀面前虚情假意早已是游刃有余,但突然这一刻,他的话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她说不清,只是有什么东西好像从西苑山庄开始,就悄悄改变了。
她以前觉得引诱这位端方自持的尊贵世子自甘堕落何其有趣,现在却觉得所有在他面前的虚伪谎言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甚至每每他说这样的话的时候,她不再觉得快意,或者说那种恶劣的快意转瞬即逝,掺杂其中的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会冷不丁地刺痛她。
比如此时此刻。
“怎么了?”崔昀问她,墨玉般修长的眉轻轻蹙起。
风吹过来,卷着草木的气息。
虞筝头一次并非故作姿态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她转头望向远处树影叠嶂的猎场。
她轻声,像是自言自语:“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里的山还挺好看的。”
崔昀没应声,只是看着她的侧脸。她笑着,神情中却仿佛突然有种说不出的低落。
“筝筝……”崔昀的眉蹙得更紧。
虞筝飞快道,已换上一副轻快的神情:“京城里看不见这样开阔的天,清州也看不到……表哥,真好看。”
“……”崔昀看了她片刻,“你当真喜欢?”
虞筝没回头:“喜欢呀。山好、风好……表哥也好。”
“……”崔昀说不出,只觉得她甜滋滋的话有些刻意,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崔昀一时也分辨不清她到底怎么了,最终通过她隐隐透着眷恋的眼神,只推测出她或许只是少见这般开阔的天地,所以还没开始回程就已经开始眷念不舍。
崔昀循着她的目光也看过去,片刻后沉声允诺:“那便明年再来。”
虞筝顿了顿,扭头看他。
崔昀回视,目光平静而澄定:“后年也来。若你喜欢,以后每年秋猎都带你来。”
虞筝张了张嘴。
明年?后年?每年?
他们还有明年吗?
答案几乎是显而易见的——虞筝不觉得她能活到那个明年。
但她还是笑起来:“那一言为定。”
“嗯。”
“表哥,拉钩。”她伸手。
“……”这样幼稚如孩童的举动,崔昀本意是想拒绝,但看她莹亮的眸,回想刚才她怅惘似乎不舍的眼神,他到底还是伸出手,与她纤细的小指轻轻地钩了一下。
“……拉钩。”崔昀沉沉的嗓音不太自然道。
*
正式围猎前,有三日的休憩。
第一日抵达安置,第二日在阔朗的营地外设了宴席,傍晚未至,就已经点燃烛灯和篝火。整个营区亮如午昼。
嘉敏郡主拉着虞筝的手穿过三五成群的贵女,笑意盈盈地介绍:“这是荣国公府的表小姐,虞筝。之前在西苑山庄,你们见过的。”
几位贵女在西苑山庄与虞筝有过交集,很快熟络寒暄几句。言罢,嘉敏郡主又拉着虞筝,到另外几个贵女面前。
“这便是荣国公府的虞小姐,我跟你们提过的。她可会种花了,就连德皇叔都夸赞呢!”
几位贵女闻言纷纷好奇打量。
虞筝不解,这回嘉敏郡主怎么偏对她这般关注。她本来只想坐在宴席角落完善接下来半月的计划,谁知却被嘉敏郡主拽起来,在数不清的贵女宗妇之间往来穿梭。
不知应酬过几番,趁着嘉敏郡主灌茶的工夫,虞筝才有心思回过味来——嘉敏郡主这是在刻意带着她融入京城的贵女圈。
可是嘉敏郡主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等虞筝想出个所以然,嘉敏郡主灌完茶,忙拉着她,又一头扎进贵女圈子里。
虞筝起先还有力气应付,很快实在失了耐性。她不再装娇扮弱,只是百无聊赖与贵女们交谈。不想,反倒引得她们喜欢。
贵女们觉得她不卑不亢,不过分亲热也不显得疏离,就那样淡淡的,与她交谈十分舒畅自然。
嘉敏郡主自认完成了任务,在男眷堆里视线搜寻一番,终于找到幕后主使的崔昀。
贵女们与虞筝相谈甚欢,嘉敏郡主冲着崔昀示意:崔世子你交代的任务,我可完成了。
崔昀略微颔首,神色平淡,一直追着虞筝的目光这才略微松了松——为她成为他的世子夫人扫清障碍,这仅仅只是第一步。
崔瑶一向与嘉敏郡主交好,可这次宴席上虞筝却夺去了嘉敏郡主的全部注意。
崔瑶气得不轻。
——这个虞筝,不仅和她抢堂哥,竟还要和她抢嘉敏郡主!这个该死……可恶的病秧子!
崔瑶气呼呼在席位上坐下,决定今晚不要再理会嘉敏郡主。
做了这个决定还不够,崔瑶还是难以消气,最后在席上吃了一整碟的糕点和整整两大盘子巴掌大的烤羊腿肉,化悲愤为食欲,吃得肚子滚滚圆圆,她这才痛快了些。
男眷席上,崔屿与几个相熟的世家子弟坐在一块。
有人望向女眷席位,看了几眼,拿手肘碰了碰崔屿:“崔屿兄,那是不是就是你们荣国公府的那位表小姐?”
崔屿顺着方向看过去,看见虞筝坐在嘉敏郡主身侧,正微微笑着和嘉敏郡主说话。一旁坐着好几个世家贵女,她竟也搭得上话,和她们言笑晏晏。
崔屿对这个表妹的印象不过寥寥,只知道是个病秧子。
他抿了口酒,只“嗯”了一声。
那人又道:“果然是面莹如玉、温婉绝色。”
那人嘿嘿笑了两声:“也难怪崔世子会动心,在西苑山庄为美人一急了。崔世子年纪轻轻就在大理寺独当一面,能文能武,满京城里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端贵人物,却不想,原来也有英雄难过美人关的时候。为了这位表小姐,连御史台都惊动了。”
崔屿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滞,指尖收紧。
他不在乎旁人对虞筝或是御史台风波的议论,只是这人嘴里满口的“年纪轻轻”“独当一面”“能文能武”,听在崔屿耳朵里,有种说不出的刺耳。
席上传来内侍的通传,是皇帝和皇后入席了。
众人各自回座,正身向帝后行礼。
皇帝命众人免礼,摆了摆手让大家不必拘谨。
帝后落座,左右近旁是陈妃、德亲王、齐王等皇室成员。
陈妃容貌清丽,席位旁另加置了一方小桌,坐着陈妃的女儿,年仅五岁的乐韶公主。
小公主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母妃条案上的桂花糕,小手刚伸出去便被陈妃捉住。
陈妃对女儿摇摇头,低头柔声对乐韶公主说了几句什么,正在换牙的小公主噘噘嘴,闷闷不乐,但还是很乖地把手收回去了。
皇帝问起齐王猎场的安排。
齐王道:“猎场外围已经清查过两遍,大型猛兽都已经驱赶进深山。后日开猎,父皇和百官可放心入围。”
皇帝点了点头,又问了些天气、马匹的情况。齐王一一答了。
说完正事,皇帝笑道:“说起来,嘉敏——你不是说今日有东西献上么?”
嘉敏郡主立即起身,却没有上前,而是笑道:“儿臣还以为父皇只记着行猎,把儿臣的事给忘了呢。”
皇帝笑:“朕看是你自己忘了吧,还赖上朕了。”
嘉敏郡主一笑,讨巧道:“父皇总嫌儿臣只知道玩乐,这回儿臣可是认认真真在西苑山庄悉心照料了许久的花,这才养出了两盆顶好的鱼魫兰。”
“哦?”皇帝似笑非笑,“嘉敏还有耐心亲自侍弄花草?”
“父皇取笑儿臣!”嘉敏郡主嗔怪,一扭头,“罢了罢了,儿臣的确只会出些苦力,真正替儿臣费心的另有其人。”
嘉敏郡主转身,冲不远处次席上的虞筝挤眉弄眼。
“……”虞筝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正愣神,斜里递过来一盆兰花。
虞筝抬眸,崔昀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她身后,正垂目望着她。他身后,嘉敏郡主的侍女捧着另外一盆鱼魫兰,看样子在等她。
“表哥……”
“拿着花,去陛下面前回话。只消说这花是你教嘉敏郡主种的便好。”
崔昀声音不高,只有他们彼此能听到。
他这算是教她欺君么?
虞筝一时怔神,但本能地反应过来,嘉敏郡主献花这一出,或许本就是崔昀的主意,为的就是引出她、让她在皇帝跟前露脸。
他为什么这么做?
刚才嘉敏郡主带着她在贵女宗妇之间游荡,四处攀谈结交,也是他的安排吗?
是为了……在望月台他说过的话?
是吗……
虞筝不敢多想,只感觉再深思下去,那股微妙的刺痛感又要毫无预兆地戳上来。
她半刻没说话,崔昀默了默,便领着她往前走。
他一边走,一边略微侧首回头,嗓音里都是安抚:“别怕,跟着我便好。一会儿陛下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不会回答的,就不用回答,有表哥在。”
有表哥在……
虞筝点头,唇线抿得平直。旁人都以为她是面圣紧张,只有她自己知道,是那该死的刺痛感又奇袭般突然扎了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