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一跳一跳,映在两个人脸上。两个人视线相对,有片刻的莫名寂静。
虞筝没有挪开脚步。她看见崔昀一向温和看她的深眸里,变得有些沉寂,定定地审度着她,仿如一湖死水。
又好像是她的幻觉。只是她心虚而已,便觉得他一向有些深的眸子,仿佛在此刻骤然看穿了她。
“没什么……”虞筝低喃道,脚下未挪。
崔昀静静看着她。他其实没有多想——至少在他略有思索的部分,暂时还不至于让虞筝心虚。
眼底那点沉敛,不过是见她神色慌乱,下意识对她的关心罢了。
崔昀只是放缓语调:“有什么委屈,跟表哥说。”
“……没有委屈。”虞筝神色微动,重新抬起眼看他,“表哥为何觉得我有委屈?”
“若没有委屈,有什么需要瞒着我的?”
“……”需要瞒着他的事,那实在太多了。
虞筝轻声:“没有……”
刚才果然只是她的幻觉,他眼里沉静,对她只有全然的信任。
一阵夜风掠过,虞筝假装避风偏过脸片刻,神色划过一抹讥讽——她在紧张什么?又在怔忡什么?仅仅因为他毫无怀疑、愚蠢的信任么?
“表哥真的想知道?”虞筝敛下那些无关紧要的情绪。
崔昀略怔:“若你真的不想说……”
“筝筝没有什么是不能跟表哥说的……”她目光柔情婉转,又细声轻语,“就是……怕表哥笑我。”
“我几时笑过你。”
“表哥现在就笑了。”虞筝娇嗔,神情和语气都带着软意。
崔昀眼底的沉敛彻底褪去,嘴角此刻正微微勾起——为她那句‘没有什么是不能跟表哥说的’。
她全心全意依赖他,这是一种独特微妙的感觉。
崔昀不是没被人需要过——大理寺需要他查案,母亲需要他承袭爵位,父亲需要他撑起荣国公府的门楣。
但这些需要,都和被她依赖的感觉不同。
此前二十四年的被需要,好像是既定俗成的轨迹,他每走一步,不过按部就班,不会有任何波澜。
她却不同。她在轨迹之外,像石子路旁挣扎而冒的小花,怯生生探出花骨朵来,却兜头迎来一路风吹雨打。直到熬过风霜相逼,才终于看见一个他。
崔昀想,在表妹眼里,他恐怕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她柔弱无依的人生里唯一的依靠。
崔昀抿平嘴角,顺着她:“好,我不笑。”
虞筝一眨不眨地盯了他好几息,这才慢吞吞挪开了脚。
挪开脚步的一瞬,她的脸颊就红了,崔昀朝地上看过去,也微微愣住——地上痕迹凌乱,有木棍胡乱划去的痕迹,但没能掩藏掉本来的字迹。
——那是一个一笔一划、清晰端正的‘昀’字。
崔昀半刻才抬起眼,重新看虞筝时,目光很深。
在他过来之前,虞筝已经快速把地图踩去了,但她知道崔昀一向敏锐,一定注意到了,而追根究底是他身为大理寺少卿一向的习惯。他既然看见,就一定会问。那她便给他一个答案。
不知道这个答案,少卿大人满不满意。但转移掉他的注意,应该足够了。
“表哥说过不笑的……”虞筝低声。
“我没有笑。”崔昀叹口气。
他目光一片柔和,手在身侧滞了又滞,到底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和声安抚。
“我的名字又不是什么圣旨,更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禁语,写了就写了,藏起来做什么。”
虞筝脸上浮起薄红,少女隐秘的心事是不可言说的秘密,都说少女怀春,可从没有说少女露春的。
她摇摇头,只道:“表哥说过,我和表哥的事现在还不能让别人知道。”
崔昀短暂的沉默。
在白云观她独自一人悄悄祈愿,怀揣着心事像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生怕袒露人前。
而现在,他口口声声庇护她,却还是让她这般小心翼翼,一个名字而已,都慌乱得兔子一般。
崔昀心里有愧,但旋即又镇定下来。
他定声,嗓音柔和又沉稳:“筝筝,再等一等,等秋猎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
为何等到秋猎结束一切就会好起来?秋猎时,崔昀有什么安排么?
虞筝思绪一闪而过,当着崔昀的面,她无暇深思,只露出恰当的疑惑。
不等她问,崔昀道:“别多想,也别担心和害怕。有表哥在,筝筝安心等表哥便是。”
虞筝只好温顺点点头。
崔昀:“时辰不早了。明日一早还要继续赶路,早些回去歇下。”
虞筝点头,又恋恋不舍在崔昀身旁磨蹭了一会儿,见崔昀沉了口气,耐心将要耗尽,她才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软声道了句:“那表哥也早些歇息。”
崔昀应:“好。”
虞筝这才一步三回头,回帐去。
篝火灼灼,夜幕好似顷刻安静下来。
崔昀没有原地逗留或与人交涉的兴致,也起身回帐。
他刚站起来,目光一瞥,却见刚才虞筝踩过的地方,那个‘昀’字的一旁,有几笔圆滑的线条,不似随手涂画的凌乱。
像是什么图案……
崔昀目色顿了顿。很快想,可能只是虞筝随手画的花花草草、小猫小狗。
崔昀甚至没有俯身细细查探,他直直站着身,脊背半寸未弯,蹙眉抬脚将那可疑的痕迹径直抹去了。
*
六日后,车队抵达猎场行宫。
围帐搭在石铭山南麓,明黄大帐居中,各色营帐如羽翼般向两侧排开。旌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崔瑶在马车上闷了六日,一下马车便扑进营帐,再不肯出来。杏儿端了热水进帐给她泡脚。崔瑶瘫软在塌上,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说了句“这辈子再也不想坐马车了”便歪在引枕上昏睡过去。
菱儿收拾好帐子,这次她已经轻车熟路,不用虞筝吩咐就全都安置好了。
虞筝在帐中坐了片刻,喝了一盏茶,听着外头乱七八糟的声音。等那些声音稍稍安定,她起身掀帘出去。
两刻钟后,虞筝回来。
尚未到正式围猎之时,除了禁军谁都进不去猎场。虞筝只能在外围粗略踩了一圈。
野林子在东南角,离得偏僻她没有时间靠近,近处只能摸了矮松林和世家百官的营区。
她走回来的步子仍旧不快,像是散步一般,目光却将沿途的关键信息尽收眼底——巡逻岗哨的位置、换岗的时间和间隙、孙知庸营帐所在的营区。
她步子慢慢踱,长睫半垂。突然,她感觉到有目光落在她身上,这才慢慢停下脚步抬起视线。
“表妹。”
崔昀在她帐外。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
虞筝迅速换上温顺的表情,小碎步迎上几步:“表哥……表哥在等我吗?”
崔昀没答,只淡声:“过来看看你安置得如何。你新留在身边伺候的丫鬟年岁太小,怕她照顾你不周。”
“菱儿只是性子卑弱些。她做起事情来手脚麻利,实则很勤快的。”
崔昀没有多言反驳。
他心里已经决定等回荣国公府便物色几个更得力的丫鬟给她,无论伺候她还是听事办差,他都更放心些。
崔昀:“不累么,这是从哪里回来。”
精力旺盛如崔瑶,经过六天的赶路都已经累得爬不起来,连帐子也不肯出,一向病弱的虞筝却还有力气在围帐四处走动。
崔昀觉得有些意外。她脸色一如既往苍白,但并没有很明显的病色。
虞筝心口微提,又悄然放下,微笑道:“没有去哪里。只是在马车里闷了好几日,好不容易到了猎场,不想再闷在帐中,便出来四处走了走、看了看。”
她微微赧颜,低下头:“我第一次随圣驾秋猎,从没见过这样大的场面……到处都是人,山林草地,比齐王殿下和嘉敏郡主的西苑山庄还要开阔……”
她眼睛亮亮的,一边羞赧,一边眸中满是好奇和兴味,又夹着一丝不安:“我这样四处走动,是不是不好……是不是给表哥添麻烦了?”
崔昀摇头,很快道:“没有。只是地广人多,怕你迷路。”
虞筝松口气,轻轻偏头笑起来:“那倒没事。若迷了路,我便自报身份,说我是荣国公府崔世子的表妹。表哥名声在外,定有的是人想要巴结,眼巴巴儿地送我回来。”
她这样娇柔的性子,岂会逢人便张扬身份。
崔昀知她玩笑,也顺着她,语气清润:“你倒是会借势。”
“表哥又不是外人。”她轻轻地眨眨眼。
那一眼极是生动,崔昀一瞬晃神,无端地想,等成了婚之后,她若再迷路,便不会逢人再自称是他的表妹,而是会语调轻软,细声缓语地说——“我是崔昀的夫人。”
一句无边无际想象中的话,竟让崔昀只是想到胸口便有了一丝软意。
不过……有他在,他应当是不会让她迷路的。
虞筝:“表哥?”
“……”崔昀回神,“下次真迷了路,不必到处报我的名字。”
他定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尚好:“无论你在哪里,我自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