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秋分刚过。麦田收尽,清晨的薄雾中远山如黛。
一年一度的秋猎正式启程。
荣国公府的马车天不亮便整装,天色微明时融入大部队伍之中。除了病中的崔仲远,荣国公府的人这回都要前往。
虞筝与周氏在一辆马车,崔瑶没有坐二房的马车,而是挤到了周氏和虞筝这里。
崔昀和崔屿骑马随行,就在荣国公府的马车外。
装着行李的车马在最后,丫鬟婆子带了不少,护卫按着猎场规矩,只带了定数。
崔瑶霸占了靠窗的位置。与她每次出行和回程一样,都是先兴致勃勃掀开帘子四处张望,不到一刻钟便又失了兴致,开始百无聊赖起来。
松子糖早就被她吃完了,崔瑶也不饿,叽叽喳喳说话。虞筝三句没个回响,崔瑶不耐得和她说,觉得没意思,便去缠着周氏,很快吵得周氏也头疼。
车帘外传来马蹄声,不疾不徐跟在外面。
崔瑶耳朵尖,听出来是崔昀的马,忙掀开帘子探出去:“堂哥,还有多久到啊?”
“……这才刚出发。”
“哎,秋猎是好玩,但实在太远了,光是路上就要走六天。”
“又不是你自己在走,是马车在走。”崔昀淡道。
“……”崔瑶一噎。坐马车也累人啊!还不让她抱怨两句了?
崔瑶气,虞筝却好笑。她一路上都微微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时候露出笑意,也未加掩饰。
崔昀在崔瑶掀开帘子的时候,目光便一直落在虞筝脸上,此刻见她笑,不是平素那种温婉浅浅的笑意,而是嘴角轻勾了勾,细长的眼皮懒洋洋地半垂着。
那笑有种说不出的慵懒,可惜在一张柔睇**的美人面上,崔昀只看得一晃神,只觉出一种异样的华彩来,似说不出的明媚诱人——却让他忽略了那半垂的眼皮下,浮动着的一层凉薄的冷意。
“表妹如何?”崔昀收敛目光,毫无所觉,主动询问。
崔瑶气恼:“堂哥就只关心她!”
虞筝回神,眼下那丝冷意已经毫无痕迹地褪去,她端坐了些,轻声道:“表哥,我还好。”
崔瑶:“是马车在走,又不要你亲自走,能有什么不好的!”
崔昀睨崔瑶一眼,眼神略冷:“筝筝身子弱,你何故非要与她呛声。”
此言一出,马车里三个人一下子都噤了声。
虞筝没想到,‘筝筝’这两个字,崔昀竟会当着崔瑶和周氏的面说出来。崔瑶是其次,关键是,周氏就在马车当中。
他不是说,这段感情要先藏起来吗?
“筝筝?”崔瑶喃喃重复一遍,只觉得腻味至极。尤其这两个字竟是从她最清冷疏离的堂哥嘴里说出来的。
堂哥唤人,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就算是唤名字,最多唤一句‘筝表妹’。可‘筝筝’两个字,堂哥叫得那么亲近,仿佛脱口而出一般,还充满着一种莫名的偏袒和维护。
崔瑶自觉从小跟在堂哥身后长大,再怎么也要比虞筝这个半途投奔来的表亲跟堂哥更亲近,可眼下巨大的落差让她五雷轰顶,被雷得外焦里嫩般呆在原地。
周氏一路沉寂的目光也终于抬起来,诧异地看向儿子。
虞筝更有些意外,只以为崔昀是一时忘记,不小心脱口而出了。
可虞筝看出去,崔昀的脸上没有丝毫险些暴露的警惕或是懊恼,有的只是和刚才一般无二的平静。
甚至,崔昀看了周氏一眼,迎面对上周氏质询的目光,他不闪不避,竟仿佛什么默认一般。
崔昀没有任何解释和多余的反应——他自己心里知道,这场秋猎,他会为表妹正名,扫清所有障碍,秋猎一完,回去他便将和她的婚事提上日程。
只不过等这一场秋猎结束而已。
只不过等一月的时间而已。
他已经做好一切计划和应对,所以也不必再太过警惕。等到秋猎结束回荣国公府,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和表妹的事。他和筝筝的婚事,他们只能同意,没有理由再反对拒绝。
虞筝不知道崔昀也有他的计划。她只是看见他坦然沉定的神色,隐隐有些不安,无端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
秋猎从出发到回程,通常为期一月左右。
从京城出发前往猎场,沿途每隔几十里便有一座行宫,日落之前赶路至行宫,皇室宗亲和随身近侍入内居住,其余人等在外扎帐。
秋猎围场不算太远,路上需要六日。
赶路头一日在行宫外扎帐过夜,初次参加秋猎行程的公子贵女多半不适应。
即便崔瑶去年来过,在马车上颠了一整日,也嚷着骨头快散架了,晚饭没吃几口就钻回了帐中,一晚上再也没出来过。
崔屿精神好些,与几个相熟的勋贵子弟围在篝火旁喝酒、低声说笑。
崔昀从主帐那边回来,先去了周氏帐中,又到二房帐外问过,崔彦邦连一句话也未与他说,丝毫不顾忌外人会不会看荣国公府家宅不和的笑话。
崔昀顾着荣国公府的体面,看在崔彦邦是长辈没有同他计较,嘱咐了崔瑶几句叫她安生歇息不要一时兴起胡闹,就离开了二房的围帐。
最后,趁着众人还未歇息,崔昀才到周氏近旁那顶角落不起眼的帐子前。
帐帘半卷,里头透出昏黄的烛光。
侍墨就在帐外。
崔昀停下脚步:“表小姐帐中都安置好了?”
崔昀方才交代过侍墨,虞筝体弱受不得寒,命侍墨将她的帐子安置在避风的角落,帐中御寒之物——炭火、厚褥,更要备齐备全。
侍墨犹豫片刻,答道:“回世子,都安置好了……不过属下来迟,是表小姐带着菱儿自己安置的。”
崔昀一顿,没有再多说什么,点点头,迈步进了帐中。
崔昀进帐,环视一圈——帐角行装叠得整整齐齐、炭盆已经烧起来了,烧得很足、榻上褥子不厚,但铺了两层,足够御寒。
帐中没有虞筝,只有丫鬟菱儿。
菱儿见世子竟过来了,慌忙行礼:“世子!奴婢见过世子!”
崔昀蹙眉扫过她——这丫鬟胆小,在虞筝身边伺候难堪重任。
看来,日后还是要重新物色几个得力的掌事丫鬟放在她身边。她那样体弱,又敏感多思,恨不得事事周全。以后做了世子夫人,长此以往岂不是操持太过,更加容易积劳成疾。
安排几个得力的丫鬟替她掌持琐事,也好减轻她日后肩上的担子。
崔昀不需要一个事无巨细的管家主母。就连皇帝日理万机,也并非事事亲力亲为。
世子院、荣国公府,都不算很大。她能管则管,不能管便算了,也无妨。
“是你替表小姐安置的?”崔昀环视,帐中安置得当,事无巨细,一应周全。
崔昀想,这个菱儿是不是之前跟着来过秋猎?胆子虽小,倒是个仔细的人,近身只伺候起居,倒也能用。
菱儿忙不迭点头:“是!都是奴婢安置的,是表小姐……”
“表小姐人呢?”
菱儿本来想说,是表小姐吩咐、她动手安置的。表小姐很厉害,头一次出行秋猎,就能有条不紊。菱儿第一次出府随行伺候,刚才进帐完全手足无措,都不知道该干什么。
但表小姐往那儿一坐,轻声细语几句话,就把她要做的事安排明白了。
菱儿知道自己不聪明,但她很勤快、肯吃苦,手脚麻利很快就按照表小姐的吩咐收拾安置好了。
菱儿只好把没说完的回话咽回去,老老实实回答:“表小姐说帐子里闷,让奴婢收拾好就歇着,不用去寻她。表小姐想自己四处走走。”
崔昀没再多看帐中,担心虞筝四处走动,遇上那些眼高于顶、横行无理的权贵,转身出了帐子。
……
帐外一堆一堆篝火,虞筝坐在一处毫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火光跃动,映照在她侧脸,明暗交替。
她拿着一截木棍,在土泥细砂的地上划了几道。她动作很轻,近旁无人,她低头默默思索着什么。
这里是第一座行宫,若无意外,六日之后就会到达围场外围的最后一座行宫。
孙知庸的营帐会在官员围帐的东侧,距离她的营帐,谨慎来算步行约摸要一炷香,有些远……野林子在猎场东南角,与枫林隔着一道干涸的溪道。巡逻军每两刻钟经过外围界一次,换岗间隙约摸半盏茶……
虞筝的手指很稳,一边思索,木棍一边在地上勾勒出路线和大致地形——这其中的每一笔都已经在她脑海里重复了无数次。
突然,篝火一侧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走近。
……是崔昀。
虞筝的手未停,飞快在地上划了几道。
在崔昀走近的一瞬间,她脚下一掠,飞快地踩了上去。
然后,她抬起脸,看向来人,浅浅而笑:“表哥。”
崔昀脚步微顿。
他自认脚步很轻,围帐嘈杂,他甚至还未出声,只是刚刚走近,她便立即抬头,浅笑着唤他。
崔昀心底划过一丝异样。
她脸上的笑分明有些不自然,而她刚才慌忙的动作,他也早已经尽收眼底。
崔昀俯身,在她近旁坐下,看向她一挪不挪的脚下。
“一见我过来就藏起来,写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