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飞速翻涌,虞筝已经想好以退为进、揽下所有错博取怜悯,却在听见崔仲远的话后所有的应对算计戛然而止。
他说什么?他不是要……敲打她么?
“舅父……”虞筝一时怔然,面上温顺的面具险些裂开一条缝隙。
她不懂,也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
崔仲远却始终满目慈爱地看着她:“好孩子,外人怎么说,那都是过耳之风。从你来荣国公府的第一天起,你就是昀儿的家人,他护你是理所应当,为救你的性命稍许坏了规矩,那更不是错。”
“舅父……”
“你是个好孩子,但就是性子太柔了,在府里受了委屈也不知道来找舅父为你做主。可你不找舅父,舅父也该主动过问你,不是吗?”
崔仲远笑起来,低头看看自己:“你瞧瞧,舅父这副身子,难保府里府外没人说舅父也是个拖累,这样拖着命不如早些死了算了。”
“舅父……”虞筝涌出泪。有一瞬间,她分不清这泪是假的还是有了些许动容真心。
她只是摇头道:“舅父不会死的。是病就会好的……总会好的。”
崔仲远笑:“舅父也觉得。”
虞筝破涕,挤出笑来。
崔仲远怜声:“舅父不会自怨自艾。这偌大的国公府,舅父撑了半辈子,如今病了,谁也没资格说舅父是累赘。岁岁也一样,无论从前如何,从今往后,都不必自轻自贱。旁人说什么由得他们去说,若旁人谁的话都能入了你的心,惹得你喜怒悲惧,那你岂不是成了这世上所有有口能言之人的奴隶?”
虞筝久久没有说话。
此刻,她仿佛从一种一直以来的枕戈待旦的防御姿态中短暂地脱离出来。
她原本以为崔仲远和周氏一样,要高高在上地用虚伪的面目敲打她,可是崔仲远的话完全颠覆了她的预料。这种出乎意料带给她的冲击是无法忽视的。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怜爱和慈悲。对她来说,那是平生罕见的。
可是,虞筝又清醒地知道,崔仲远维护和怜爱的,都是那个送来蕙兰花和《兰谱》的柔善岁岁,而不是她这个满手鲜血、带着目的而来的虞筝。
她知道,这些温情,无论崔昀还是崔仲远,归根结底不是属于她。
荣国公府不过是她戏耍的玩乐场,可虞筝第一次觉得扮演温顺的岁岁变得不再有趣,而让她充满了烦躁。
崔昀端着药回来。
养安堂正堂内已经恢复如常。
崔仲远喝了药,说有些累,他看了看两人,让崔昀在院子里辟出一小块地方,笑说那本《兰谱》之后定能派得上用场。
崔仲远进了屋子。院中只剩下虞筝和崔昀。
换做以前,这种开辟一块地方种花的琐事,崔昀定不会亲力亲为,只会吩咐下人去办。甚至吩咐侍剑侍墨去办这种事,他都会觉得束椽为柱,大可不必。
可现在,崔昀却在院子里拿起了鹤锄和花铲。
虞筝温声上前:“表哥,我来帮你。”
崔昀微微侧身避开,肩线挺直:“这些事你不用沾手,你只管好好养着身子。去一旁坐,看着我便好。”
“……”虞筝默了默,看着他并不太熟练的动作。
她有一瞬恍惚,看他面朝泥土,将她挡在身后。
“怎么还站着?”崔昀侧头看她没有动,“仔细泥扑到身上。去坐着,听话。”
虞筝敛眸,渐沉的夕阳下,她的目光有些扑朔:“非要坐着才能看表哥吗?我不能就站在这里看表哥吗?”
“……”她罕见有些执拗,像是使什么小性子,崔昀不懂,默了默,但也纵她,“没说不能。”
“筝筝想站着想坐着,都可以。”他沉声,声线很缓,像是在哄。
“……”虞筝看着他,“筝筝只想看着表哥。”
“……那便看。”崔昀有些好笑,不明白她怎么又撒起娇来,顿了顿,又低声笑她,“只恐怕以后日日看,筝筝总有厌烦的时候。”
此刻的崔昀并未意识到,人在说出‘恐怕’两个字的时候,后面跟着的话,一定是某一刻某一瞬,他真的想过且不愿发生的话。
当下却谁也没有深想。
虞筝偏头:“焉知日后不是表哥先厌烦我呢?”
她只是一句玩笑打趣的话,崔昀却几乎是立马回答:“不会。”
他敛了笑,样子看起来有些认真,又重复一遍:“不会厌烦你。”
虞筝眨了眨眼,没有说话,偏着的脑袋歪歪地望着他,忘了正回来。
等她回神,崔昀已经问她:“刚才父亲留你在正堂,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虞筝笑笑道,“就是提起近来府中有些议论,说……说表哥在朝中和府里受罚,都是我害的。”
“……父亲责怪你了?”
“没有。”虞筝摇头,眼底一片融融,“舅父不仅没有责怪我,还安慰我呢。”
崔昀没说话,但神色似乎略松。
虞筝走近一点,凑近脸望他:“那表哥呢?”
“什么。”
“表哥怪我吗?”
“怎么会。”崔昀定声一字一句。他神色很淡,没有急着反驳的焦灼,只有一种坦诚到自然的理所当然。
因为他真的不怪她,一丝一毫都未曾有。
虞筝又沉默片刻。她很快笑起来,细长的眸笑着,嘴角却微微撇着:“表哥不怪我,我却自责……若不是我身子不好,表哥也不会在西苑山庄为我忙前忙后……近来御史台安静了吗?表哥在大理寺……一切可还好?”
“……”其实并不太好,但这些没必要让她知道,崔昀于是只道,“除了接下来三个月拿不到俸禄,旁的——倒没什么不好。”
“……那、那筝筝给表哥俸禄。”
崔昀并不需要,偌大的荣国公府并不缺钱,而且他也没有很需要花银子的地方。
但崔昀却难得起了心思,询问她:“你哪里来的银子?”
虞筝嗫嚅:“舅父给的……还有、还有舅母。每回来养安堂,舅父都担心我没银子花,总是悄悄塞给我体己银子。我没有要花银子的地方,衣食住行都有舅母安排照料,所以……攒下来一些。”
“那是父亲给你的,怎么不花呢?姑娘家,买衣裳、首饰、胭脂,你喜欢看书,也可以买书、买笔墨纸砚,攒着做什么?”
虞筝摇摇头,没有答,只是说:“还好攒着了,就可以拿给表哥补月俸。”
崔昀笑了,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侧,只摸了一下,就收回了手:“我一个月俸禄十五两,筝筝攒到这么多银两了么?”
虞筝红了脸。舅父塞给她银两,她五回里能收下一回就不错了,零零总总加起来,拢共约摸也就二十两——这还是包含了国公府每月下发的份例。
虞筝底气不足:“一、一个月的俸禄是……是够的……”
崔昀眸色柔和一片,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又想揉揉她乖顺的乌发,但忍住了。
“筝筝的心意,表哥收到了。但表哥还没穷困潦倒到需要花你的银子的地步。”
“筝筝和表哥,还分什么我的银子表哥的银子……”虞筝低声抗议。
崔昀笑:“不分。表哥的银子就是筝筝的银子,但筝筝的银子还是筝筝的银子。”
虞筝噘嘴,看他,看见他眼底的笑意,她没再和他争辩,只是轻声道:“原本攒的银钱应该还多些的……只是前不久打赏了丫鬟好多……”
崔昀朝院子角落看了一眼,一个面生的丫鬟站在那边墙根下,一动不动小心翼翼的样子。
“是她么?”
虞筝点头:“她叫菱儿,原本是潇湘馆三等的丫鬟。之前……我听说她家里人不好,哥哥摔断了腿,瘸了。她和哥哥相依为命,如今两个大活人生计全靠她一个人撑着……她年纪又那样小,才十四岁,性子又怯弱,在潇湘馆做最苦最累的活却只能拿一点月银……我看她可怜,所以就……”
“就故意丢了东西,让她找到,再赏赐她。”
虞筝抬眸,仿佛没想到会被他一下子看穿,惊讶地张开嘴巴。
崔昀眸色柔和,低头看她:“她既算老实,确实把东西找回来交给了你,也算她品行尚可。你若可怜她,赏赐她便是。”
“可是因为我这样做,却害得桃蕊和荞儿……”虞筝没说下去。但事情崔昀肯定是知道的。
崔昀的确知道。他此刻听到这些,心里也没有多想,全然没想虞筝是故意提及,就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
崔昀只是想,果然他的表妹是这世上最良善、最心底柔软之人。侍剑说的那些所谓可疑,不过是他们这些在大理寺查案办差、疑神疑鬼惯了的人恶意的揣度。
她只是心软怜人而已啊。
崔昀满目怜爱安抚:“那不是你的错。她们心生嫉妒,所作所为都是自己的选择,又并非你逼迫她们。不要多想,不要把别人的错加诸在自己身上,嗯?”
虞筝乖顺地点点头。
她低头的模样委屈又乖巧,崔昀到底抬手,轻轻揽了揽她的肩膀。
他本意只是安抚,可不等他收回手,虞筝顺势靠过来,靠在了他怀里。
崔昀身体微微一僵。
“表哥……你真好。”她细声缓缓道。
“……”崔昀看了看正堂,本要收回来的手作罢,到底揽着她,轻轻拍了拍。
两息后,崔昀收回手,语气克制端方,却又定定的,有条不紊地诉说着两人的未来:“你是荣国公府将来的世子夫人,对下人有赏有罚是理所应当,不要事事放在心上,平添郁结,嗯?”
虞筝点头,轻声应好。
崔昀转头,继续去翻辟未竟的花圃。他一边并不熟练的动作,一边在心里构想即将到来的秋猎。
对他而言,秋猎不仅仅是猎场,更是一个重要的契机——他要在御前为虞筝铺路,让她的名字不必再藏于人后,而是足够与他并肩。他要为她成为世子夫人扫清荣国公府和京城所有的障碍。
而虞筝,她正在想刺杀孙知庸的计划。
猎宫的布防、孙知庸的护卫和短弩……所有一切,必须分毫不差,准备万全,不容出现任何纰漏。
夕阳渐沉。两人心事各异。
崔昀在规划长远的将来。他怀着希望、微妙的憧憬,想要庇护她余生。
而虞筝正在谋划一场刺杀。她满心阴暗、危险,怀着无穷无尽的算计。
他在构建未来。她在策划杀戮。
养安堂里静谧,花香温馨的院子里,两个人离得很近,但却又仿佛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