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秋猎正式开场。
秋空如洗,天高云淡。正是行猎的好天气。
历年秋猎正式开场后为期大概半月,头前几日,大举合围的全员大猎之前,围场尚在哨鹿阶段。
入围之初,多行小围哨鹿,一则安定营盘、申明军纪,二则令众人熟稔山川地势。
崔昀每日大多与众要职官员一同,随行在皇帝左右,得闲时候甚少。即便得闲,他似也有诸多琐事要忙,一连两日虞筝都见不到他的人。
好在虞筝无暇想他,她也忙得很。
菱儿在营帐伺候,在她从三等粗使丫鬟变成近身侍奉表小姐的贴身丫鬟之前,她一直只知道表小姐身子很弱,常是坐卧休养,很少出门。
但自从来了猎场,菱儿发觉根本不是这样。尤其这几日,她几乎一天只能见到表小姐两面——早上晨起一面,晚上睡前一面。
其余时候,表小姐根本不知所踪。
崔瑶从嘉敏郡主口中得知了堂哥竟和虞筝有了私情,她这几日饭都吃不下,心里总装着这件事。
崔瑶很想直接问堂哥,但她答应了嘉敏郡主,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知道了这个秘密,包括堂哥自己。
所以崔瑶只能硬生生忍着。
但是她实在憋不住,便总想往虞筝帐子里跑。崔瑶也不是想做什么,就是想盯着这个病秧子表姐好好看一看——看看她究竟有什么特别的,竟能让堂哥对她动心。
但崔瑶跑了好几回,连虞筝的影子都没见到。
崔瑶问虞筝帐中那个闷葫芦小丫鬟,那小丫鬟支支吾吾,只知道说‘奴、奴婢也不知道’。
“……”崔瑶扑了几回空,不得已放弃了。
而她心里一股子莫名其妙的憋闷,也随之消化,对虞筝的态度变得更为复杂起来。
一面崔瑶想,这个可恶的病秧子,要才情没才情,要家世没家世,除了脸蛋长得好看一点、会种几朵花、会嘤嘤嘤的装娇扮弱,除此之外,根本一点上得台面的地方都没有,她哪里配得上堂哥?
可另一方面,崔瑶又想,原来堂哥偏心病秧子,是因为喜欢她。那岂不是说,她还是堂哥唯一的最亲的妹妹?虞筝根本就不会抢走堂哥。
嫂子是嫂子,表妹是表妹。对崔瑶来说,这两者完全不一样。
她既不想堂哥娶虞筝这样一个嫂子,但也不想堂哥有虞筝这样一个表妹。两者之中,倘若一定要选的话,她情愿虞筝做嫂子,不做表妹。
崔瑶甚至觉得,也许比起京城很多贵女来,虞筝虽然不配,但也没有比她嫁给堂哥更好的了——毕竟换了别人,她可不敢随意欺负堂嫂,但虞筝她可以随便欺负。她叫她病秧子,她也总是笑眯眯的,从来不生气。
*
孙知庸开始觉得不对劲,是秋猎开场后第二日,他参加完小猎后回营帐,回来时发现帐中的茶盏被人动过了。
不是摔了,也不是换了,只是茶盏从案几原来搁的地方,往左挪了半寸。
这样微小的细节一般人是不会发现的,但这是孙知庸特意做过的记号——他特意搁了几本书在案几上,其中有一本《工曹典则》,临走的时候茶盏是正对着“典”字,而现在,却歪了。
“今日有谁进来过?”孙知庸问留守帐中的下人。
下人摇头:“大人,没有人进去过。”
孙知庸事先有过交代,就连下人本人也没进去过。
孙知庸没说话,心下一沉。
秋猎第三日。孙知庸骑马心事重重,在回营帐的路上。突然护卫叫住他,向他禀报。
孙知庸下马,在他往返围场和营帐常走的路旁,一棵老松树上,发现了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用匕首刻意划上去的什么隐蔽的记号。
要不是护卫眼尖,孙知庸全然不会发现。
孙知庸四下打量,不知道是不是太过不安,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他。
孙知庸匆匆回了营帐,当日再没有出门。第四日、第五日,孙知庸以不慎扭伤了脚为由,再没有去参加小猎。
*
八月十五,大举合猎。
正赶上中秋,在围猎开始之前,皇帝、齐王、德亲王等皇室成员,并十五名禁军护卫,在拂晓先进行了一场哨鹿。
仲秋之时,正值马鹿发.情期,是哨鹿最佳时节。鹿清晨觅食,发.情雄鹿拂晓鸣叫,日头升高鹿便遁入深林,再很难引诱。
赶在拂晓日出前,一名精心挑选的禁军侍卫,身披鹿皮、头戴假鹿首,潜伏在矮树丛,手持鹿哨,吹奏声响,模拟雄鹿求偶的鸣叫声。
哨声长短起伏交替,仿佛鹿呦呦的啼鸣,远处鹿闻声,会循声靠近。
待鹿走入射程范围,由皇帝率先放箭射杀,再当场取新鲜鹿血饮用,寓意强健体魄。
猎获的头鹿,便用作当晚中秋月供的祭品。
在拂晓哨鹿之后,合围大猎正式开始。
合围头一日,围猎平缓,仍以鹿群为主。白天小半日合围,日落提前收围,中止狩猎,筹办中秋祭月大典。
这一日,尚且平稳。
崔昀、崔彦邦随圣驾,周氏随皇后与陈妃。年轻的小辈,虞筝和崔瑶在一处,周氏不放心,临出发前,嘱咐崔屿照顾两个妹妹。
崔屿应了。但真到了猎场,他就把虞筝丢给了崔瑶,自己驱马和那些友人们一起围猎去了。
林中只剩下虞筝和崔瑶。再有两个荣国公府的护卫,远远地跟着。
虞筝心中有事,但也察觉崔瑶奇怪。
事实上,今日甫一出发,崔瑶对她的态度就十分怪异。以往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崔瑶搜肠刮肚都要嘲讽挖苦她两句,今日崔瑶却安静得出奇。
“诶,病秧子,这几日你都到哪里去了?我每回去营帐找你,你都不在。”
“……”虞筝看向她,审度打量,在崔瑶脸上没看出什么深意,虞筝这才敛下眼底的一点寒芒,偏了偏脑袋轻笑,“表妹找我有什么事吗?”
“……”崔瑶有事,还是震惊全京城的大事,但她答应了嘉敏郡主不能说,对虞筝也不能说,崔瑶一噎,“是我先问你的好吗?你怎么反过来问我?”
虞筝仍旧笑:“少见世面,故而到处走了走、看了看。”
“堂哥陪你的吗?”崔瑶脱口问道。
虞筝眸子一眯,看她。
“……”崔瑶顿觉心虚,表情僵了两瞬,才故作声势道,“你、你看什么看!我是想告诉你,秋猎是很多人在陛下跟前露脸的好时机,连我哥都刻苦练了好几个月的骑射,你别总缠着堂哥,耽搁了堂哥的仕途。”
虞筝算着时间差不多,并没有心思和崔瑶谈论崔昀的前途,她忽然侧耳,脸色有些不安:“瑶表妹你听,好像有什么声音……”
“……”崔瑶下意识竖起耳朵,除了鸟叫和远处的马嘶,却什么也没听到,“什么声音?我怎么没听到……”
“瑶表妹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虞筝说罢,动作生疏地下了马,转头朝刚才崔屿离去的方向跑去了。
*
崔屿与人在猎场林间猎鹿。
同行有几个世家子弟,还有几个在教场混熟的年轻官眷公子。
兵部侍郎家的二公子赵宇新得了一匹青海骢,一路上不停地炫耀。
“这马可是我爹托人从西宁卫弄回来的,跑起来连齐王殿下的猎犬都追不上。”
同行的周家公子周恒笑他:“马跑得快有什么用,围猎得箭射得准才行,不然也只有骑马追着畜生满山瞎跑的份。”
赵宇不服,指着崔屿道:“崔屿,你今日可要帮我说句公道话——上回在教场,我那一箭虽说是偏了些,可后来不是又补了一箭,正中靶心么。”
崔屿骑在马上,手里握着弓,闻言嘲笑:“你那一箭偏得可不是‘一些’,你都射到隔壁靶子上去了。补的那一箭还是周恒替你射的,你还好意思说。”
众人哄笑,赵宇佯怒,打马追了崔屿几步。
马匹重新慢下来,赵宇叹气:“哎,说起来,今年郑禹怎么没来?他爹安远侯揽了这么肥一桩差,他居然不来炫耀?他不来,今年岂不是我要垫底。”
崔屿拉着缰绳让马慢了步子,偏头随口问:“郑禹没来?”
郑禹对荣国公府的人态度一向不太友好,对崔屿也不例外。不过,因为两人都被崔昀压一头……咳不,是压好几头,所以两人的关系又说不上太差。
但崔屿对郑禹来不来也没多少关心就是了。
周恒却四下看了看,夹马凑近,压低了声音:“他不是不想来,是没法子来。他啊……”
周恒低声跟几人说了几句。
周恒是安远侯府拐着弯的表亲,虽说早就关系疏远,但到底还有走动,故而安远侯府的事,他的确比旁人知道得清楚。
听完周恒的话,众人顿时震惊,赵宇骇道:“郑禹疯了吧?!好端端骂自己爹干什么?!还不要命地跑到安远侯跟前指着鼻子骂……他、他脑子被门挤了??”
周恒:“鬼知道。我也没亲眼看见,但动静不小,安远侯府不少下人都知道。谁知道他中了什么邪,突然就跑到他爹面前破口大骂,什么难听的话都敢往外蹦,安远侯气得差点当场气血冲了脑门,等回过神,当场叫人把郑禹拖了下去,险些打断他一条腿。要不是安远侯府人丁不兴,这样的逆子,不管谁家保管一准直接打死了事。”
几人既惊且疑——郑禹又不傻,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伦理纲常自古不可违,再天大的事儿子骂老子就是不行。往大了说,詈骂生父,这可是十恶不孝的重罪,按律当绞。
这也就是安远侯顾忌侯府颜面,也顾忌郑氏一族的前程,否则若非“亲告乃坐”这一条,这事要是传出去一星半点,单凭御史台的折子,就足以全天下的唾沫淹死郑禹。
郑禹这是真疯了。
周恒道:“事后他只说自己是喝多了,痛哭流涕又是下跪又是认错,可是谁信?反正我不信。依我看,郑禹指定是中了什么邪,不然他怎么能堂而皇之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又没人拿刀逼他。”
几人齐齐点头,俱都赞同。
的确没人拿刀逼郑禹。但也没人知道,他的确是被逼的。只不过,逼他的不是架在脖子上的刀,而是被人下在身上的毒。
至于下毒的人,此刻已经悄无声息走近崔屿几人。
在取走孙知庸的性命之前,虞筝还有一件事要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