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那夜一声尖叫像雷电劈落。
无数不安的眼睛聚焦到第二片叶子更大的黄斑上。其余叶子恐惧地蜷起叶尖,厉声指控他偷藏黄斑。
他争辩着:我卷起身子并不是为了遮挡黄斑,而是而是……
“而是什么!”
“够了!还听不出它在狡辩吗!”
“你吼我有什么用!你想伤害自己人了是吗?”
“还吵什么!就让它说!”
空气凝聚,那片叶子憋不住哭了:“是因为冷!冷可以了吗!”
天冷了所有人都知道,但他们只关注最重磅的新闻。
“你看你还能说出什么!你还不如前一人。你是胆小鬼!”
他掉落了。
这次事件打破了所有人“那只是特例”的自我安慰。群众们沉默了,冰冷的寒流潮一样袭来。死亡,我还从未想过。死亡,不安和黑夜阴冷的空气压抑着我再不敢大声喘气。
有人在沉默中爆发了,呼吁大家有黄斑的自己站出来,为了集体。
此刻我看他微笑眯起眼,摊手朝四周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像是在欢迎所有人,空荡荡的枝头没有人回应他。
“为了多数人牺牲少数人,在很多情况下是对的。”最后一片叶子说。
可惜没想到的是:为了集体的初心结果竟是杀死了集体。
“你可真好笑!看好,没有黄色。这空孔是被虫啃掉的。”
“那可不一定,有谁可以替他担保证明吗?”
围观者窃窃私语:“哎,是不是他把黄斑剪掉了。他被传染了,万一传染方法是视线怎么办?”
“够了,别开玩笑了,有谁可以帮我证明吗?”他向身边人招手。
“太可怕了!回头!别去看它。”
“别开玩笑了……随便来个人!别转头啊,大家明明都见过的吧?”
“……”
“喂!有谁可以吗!有谁吗……求求你们了……”
我,不,我也不敢站出来。
如今我是最后的了,嘲笑我也没关系。我个子小,能够与邻居相互遮掩藏那些该死的黄斑,这种关系在当时也并非特例。我们呼吸过清甜的空气,沐浴过明媚的阳光。谁不渴望生命,谁不想活下去。
我们有一个小众的主张:对于主流的病变一说,我们并不认可。叶片虽然变色了,却没有任何的身体不适。那这是否能看作一种可以与绿色并存的特殊情况?或者是绿色的进化?
可我没办法站起来申明,只因为我是黄叶中的一员。
死刑犯当然希望免去死刑。
话说回来,我本以为我们遮遮掩掩的行为不是长远之计,只是延缓死亡。但谁曾想,几乎是一夜之间,所有叶子都不可遮掩地染黄了。有叶子义愤填膺地自我掉落,毕竟如果不这样做,他们过去和未来的价值都落空了。
我们还没来得及感动和模仿,甚至没有足够时间用于犹豫。
“等等!别再送死了!我们所有人都黄了,现在死还有什么意义?”
所有叶子都沉默了,再也没有叶子会站起来说不去死的人是懦夫。
开始有叶子议论是否应该无视变化,重新追求正常生活。
“可是,天越来越冷了……”
叶子停顿了许久,他盯着墙角,那边孤零零的躺着一片叶子的尸体。那尸体干瘪了,却没有变黄的痕迹。
“你看见了吧,他本该是我们中的幸存者,他没有变黄,是最后一片没有变黄的叶子。
我疑惑地问:“他又为什么会死?”
他也是自己选择掉落的。我再次声明,它从没有变黄过。
那天阳光刚洒在它脸上,照得金灿灿,也仅仅是照得金灿灿。总有叶子说羡慕他,说他是天选之子。总有叶子向他哭诉自己变黄的惨状,一次又一次,一日又一日。
“你安慰安慰我吧。”
听到这类话他会变得局促不安,支支吾吾语无伦次。
今天他终于回复所有人了。
“对不起,我还是没能成为你们。”
他松开了手,飘落到死无葬身之地。
“太可惜了,我为你们的故事感到痛心……无法想象。”我其实只是这样说,对于一群叶子,作为人类我实在难以共情。
“这些都过去了,如今只剩下我了,不过我也临近死亡。但我心中一直有压着不解,渴望获知真相。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可以告诉我答案吗?”
“真相是自然规律,也就是你的怀疑方向:自然现象。”
他不再说话,他掉落了。
我想等下一个春天,要趁早告诉他们自己不属于常青叶。
“结束。”
余望晴连连摇头。“你那种言论被听见就完了。”
“我?我只是在讲故事,所有人都在讲故事,谁不是为了故事和找点乐子集中在这里!只有你当真了,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欲盖弥彰。”周锦岁说完仰面大笑起来。
“我没有!都到这个份上了,我们说开吧,你真的觉得交流会上是随便编的故事?”他发愁地叹气,“你们这有问题的人还不够多吗?”
“喂,余望晴,你知道最近的新闻吗?有去了解吗?朝摇,就是我昨天问你的。”
朝摇点头。
上百名幼儿园孩子观看马戏时,“箱中锯人”表演突发惨剧:箱内两人进去,出来时只剩一具被锯出内脏的尸体,另一人离奇失踪。
“我当然知道,官方还没有出结果。比起枪击案啊抢劫案啊,这不算什么大事,都是网上的传闻让它有了不应得的热度。”季明过说。
“可孩子们集体的口径一致,甚至有视频证明后台两人是一起进入箱中的,一点也不相信吗?”
“那视频不是监控或者现场人员拍摄的,而是匿名网友发布的,来源不明,基本就是个造假。孩子的话……说不定是集体幻觉,一些魔术的障眼法。这个世道干什么蠢事的人都有,到处都是精神病,疯子在大街小巷乱窜。说不定就是这类闲人吃饱了没事干,故意编造怪事来热闹热闹,炸出一点蠢人。这时候相信他们的鬼话就完了!”
“如果我说我在现场,确实如此,也不相信吗?”
“怎么可能?”
“假的!”说着周锦岁又捧腹笑起来,笑声回荡于整个空间。
季明过瘫倒在沙发上,朝摇刚想说话被周锦岁制止了,他们静静看着季明过一动不动做着心理斗争。
许久,“唉,好吧,”季明过用双手捂住脸,发出闷闷的声音,“我来告诉你关于我的故事,虽然我不太喜欢你,但也不希望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有人遭遇不幸。是我的妹妹,我想不通。我也是很突然地被告知——她住进了精神病院。”
那天他听着电话中熟悉的声音带来的冰冷讯息,微凉的秋风穿进他的领口,寒冷透进心窝,搜出了一段被埋藏的记忆,一份朦胧的疑虑霎时扩大到令人不安。通话中他慌张地追问她是什么时间得病的。
“前不久。”
不对,不对,不对。被告知的时间长度远远小于他的猜测。他感到毛骨悚然:如果是病,妹妹早就病了,只是被她刻意隐藏了。
他迅速办妥请假手续,一路匆忙赶到医院。一见到她便迫不及待地追问起这件事。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得病的。”
药物作用下思维迟钝的她想了许久,也没有得出答案。他拉着她冰冷的手,心爱的妹妹此刻瘦得像被剥离了血肉的空壳,要从这张脸上找回往日的影子如此艰难。他感到心里翻腾着酸水,那滋味又像钝刀磨着骨肉。
“你该问这个问题吗?我该回答吗?我权衡不出利弊。”
她说从有记忆以来,她都不能看到事物本身。例如人,她眼中所有人都呈现出字的形态,她了解眼前人的外貌、动作、情绪的方式是通过阅读这些“字”。按她的说法,它们才是世界的原貌。自幼以来她都是通过阅读“字”后在脑海中产生它体现的意象,以这种的方式了解整个世界。
她眼中闪出狂热的光,举例说:“我看见了拍打你心脏壁涌起的浪花,你此刻的痛苦不源于我,而是你体内有把刀,一下、一下……”
说着她攥足了劲,抬起手在空中挥着,连带着床一并摇摇晃晃、吱吱呀呀。“砰”她不轻不重地撞到墙上,他慌忙倾身向前去扶,却看见她茫然地摸了摸头,随后无征兆地欢笑起来。
他无可奈何地干笑一声。
接着她用指尖抵住他的心脏,她说:“劈在你身上。”
旁侧的医生一掌拍在自己额头上。
临走前她仍对着余望晴笑,那小小的身影与多少次短暂分别时的相重叠。她松开相握的手,扯了扯病号服,说:“记住现在不理解我的心情,往后看我要是一无所获呢,你就永远别站出来;要是觉得我不幸呢,使出浑身解数也别落到我现在的地步。”
我们是双胞胎。
余望晴咬着牙说:“为什么要说出来,像从前一样就好,你完全可以正常生活。有无数不正常的人在世界各地正常生活,一些蠢货!”
她的眼神一下子暗淡了。
“因为我的自私,你满意这个答案吗?我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我能从华美词藻中读懂群星闪烁的美和震撼,但那到底算什么?或许我能治好呢,为什么不让我试试去看真正的星空?”
“你们说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余望晴不耐烦地抓着头发。
“她叫什么名字?”周锦岁问。
“余时彦。”
“好真实的名字,真事?那你还敢来这里。”
“为什么不敢?我想向她证明,世界上有的是和她一样的人,有各种各样不被当成精神病的办法。”
朝摇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会来这里?若是要找和她一样的人,不应该去精神病院之类的吗?”
“她根本不是精神病!我说不清,反正就不是!”
周锦岁拽着朝摇往外拉,贴着耳朵悄悄说:“说是他的妹妹,其实说不定是他自己哦。”
“真事!还有我听得见,隔墙肯定能听见。你们公寓隔音怎么样啊?”
“看,还有被害妄想。”他声音更轻。
“晚餐前我们就分开了。”朝摇结束讲述。
他边替朝摇倒上水,边说:“虽然有录音,可终究还是听完完整的讲述才能真正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辛苦你了。还有其他的吗?”
“周锦岁提到的马戏团事故的录像我还挺在意的,这种情况以前从未出现过。”
“我明白,我会调查的。”
“哦,对了,我们简单打扫了一下那个无人居住的房间。”这个房间便是他们今天看纪录片的地方,也是周锦岁带他躲避人时进去的房间。
“嗯。”
“临走前,我们在电视柜里找到了数个带锁的盒子,拿去问了青红,得知是沙龙的录像。我们提出想看,明天就看。他同意了。现在录像由周锦岁保管着。”
他思量片刻,提议:“不如去外面看,这里不方便说话。在这点上余望晴的考虑是对的。”
“周锦岁似乎不愿意走远。说起来我们本来打算出门吃饭,也是他提议的让熟悉的店家送餐。”
他陷入思考,不过归结为个人喜好后什么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