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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绿洲(二)

我晕了过去。

再后来,有人将我们送去了医院。是的,我们。听说尸体和我躺在一起,那是什么样的场景我就不得而知了。万幸。

“叮咚、叮咚叮咚!”门铃猛烈地响起。

周锦岁按下暂停,跑去拿餐馆的外送。

“这个人最后怎么样了?”朝摇扶着头问。

“在精神病院了,不然哪能看到采访。”余望晴回答。他向后舒展身体,将整个背都埋进沙发软垫里。一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朝摇,而朝摇正苦恼地揉着太阳穴。

“来来来!小心汤。”周锦岁提了塑料袋雀跃地跑来。

可在沙发上东倒西歪的两人无动于衷。屋内的窗帘常年紧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陈旧与枯败交织,像是要将所有生灵溺死其中。

“这录像你哪来的?”

“网上随便找的,”余望晴转头问,“喂,锦岁,你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一点不信吗?”

“我在别的地方看过了。”

“唉?”

“别唉声叹气了,来帮忙吧。”

朝摇先站了起来,余望晴注意到他把眉头皱得很紧。

“不舒服吗朝摇?”

“天哪,你们居然吃得下饭,”朝摇用力晃了晃头。

“接下去我们正常用餐……”回忆到这里,身为朝摇的他停住。

等待他回忆期间,新闻频道结束后一连弹出三四个心理咨询类的公益广告,观看人不耐烦地换了台,看到熟悉的口香糖品牌便停了下来,“清醒大脑”这居然是口香糖的功能,他感到愈发烦躁……于是在无聊的催化下,他忍不住催促起朝摇来:“所以你一点也想不起来你们吃了什么?不过这不重要,我想他们不会向我确认这种无用的细节。”

“真的,简直味同嚼蜡。”朝摇苦笑一声。

“这可真是罕见的情况,那时你在想什么?罢了我先不问。说回纪录片里主人公的描述,他的同伴是被复制人杀了对吧?他没有双胞胎兄弟吗?”

朝摇摇头。“要是连我都知道就破案了。并且严谨地说,没有人知道是他被复制人杀死了还是他杀死了复制人。”

“接下去讲吧。”

“好的,刚刚讲到等我们吃完饭后……”

“等等,”他打断了朝摇的话,勾起唇角浅浅一笑,“我还是想问那个问题,不会生气吧?”

朝摇无奈地回答:“不会。”

“你的态度相当认真,不可思议。你经历过稀奇古怪的事可多了去了,难不成是因为有过类似的经历,才会有这种特别的感受?关于——杀死‘我’的经历?”

“……好吧,没错。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下次你也不准生气。”

后来发生了各自说不清的事,审讯调查,等待取证各式各样。期中他们反复向我确认名单,并告诉我很多人根本不存在,去沙漠的只有三个人!这不可能!他们说我精神错乱了,于是我被送入了精神病院。

至今我都没搞清楚他们是怎么消失的,可有一种隐约的猜想:一旦本体与复制人全部死亡,外界对其存在的记忆都将不复存在。于是我每天都在问医生:“***存在吗?”

“***存在吗?”

“***存在吗?”

后面没有多少内容,病人还在接受治疗,主治医生出场简单介绍了一下他的病情。

医生提及:“说到他提及的——有人在他面前被杀,这也不过是虚妄的想象,从未真实发生过。现在我每天都得不厌其烦地纠正他:‘拜托,那只是你的幻想,拜托。’着实令人头疼。对了,前面他说***身上的嫌疑,全是他自己的。”

他的被害妄想、幻觉幻听、多重人格等等都一笔带过。

朝摇问:“就这些吗?”

周锦岁抓起遥控器一按,说:“进度条到头了。”

“还有这个人的信息吗?”

“没有。”

“唉。”朝摇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选择。”周锦岁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什么选择?”

“他暴露了他异于常人,显得像是患有‘精神疾病’。也是他运气不好,谁都想不到自己身边的人会消失……”

不等他把话说完,余望晴就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说的是真的不成?”

周锦岁没理睬,接着说:“现在他只能成为无辜的精神病或杀了人的精神病。结果都一样,住在精神病院里。”

“说不定他能被治好呢,凶手也迟早会被抓到。”

“对对对,而且他可以装被治好了。朝摇,你话好少。”周锦岁转过头,脸上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你觉得他有病吗?”

“当然。”

“可我在想啊,遇见一件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发生的事,就认定他是假的会不会太绝对了,你觉得呢?可能那才是真的,是自然的、没有发现的秩序在促发。”

“周锦岁!”

余望晴绷紧脊背,随意的姿态荡然无存。

他贴近周锦岁,一副又恨又怕的样子,反倒周锦岁显得无动于衷。

朝摇犹豫要不要将他们拉开。可余望晴自行退后了些,用警告的语气说:“别再提这种念头,听到没有!传出去只会惹祸上身。”

“我不仅要提,还要分享给所有人!余望晴,只有我们掌握的才是科学吗?”周锦岁问。

“只有我们掌握的才是科学?”朝摇自顾自重复了一次。

“对,只有我们掌握的才是科学。以现存的科学为准则就好,做不可理喻的混球也比被当做精神病要强。总归是正常活下去最重要。你就是以为自己是个蘑菇,要是能正常上下班也没问题……”说着说着,余望晴继续不下去了,因为眼前的两人呆滞着,像是两块没有耳朵的石头。

“你好,有人吗?你们在听吗?”他用近乎是恳求的语气说。

周锦岁抬起手肘将他远远推开。

“在听,在听!拜托,就这种悬在空中的大道理我可听不进去。我也想被你说服,谁不想轻松一点呢?可你哪有什么说服力啊。”

“那你要我怎么说!”

周锦岁重重地摇头,露出一副很苦恼的样子。

“我可是很难被说服的……除非……”

“除非什么!”余望晴焦急地问。

一旁的朝摇叉着腰,他现在好多了,感到面前的两人就像在表演编排好的戏剧。

“除非你说出你的故事,也就是这套理论的来源。”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让余望晴的身体瞬间缩下去,脸上的慌张无处躲藏。他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没有,只是这么想。”

周锦岁故作嫌恶地眯起眼,斩钉截铁地说:“那就是不经思考的偏见。”

“没有!”

“你就讲吧,发生了什么?”

他不愿意。

于是周锦岁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投影屏前清了清嗓子。“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当我听见他的一声轻咳,刚想搬走盆栽的我只能假装抬高花盆看了看它的底部:“哦,不好意思,我没有想干什么……”

“没事你搬吧。底座倒没出问题,”那枝上唯一一片叶子指向枝干,“只是它好像死了。”

“它好像没有,只是你要死了。”

“原来如此……等一下,这是将死之物的请求,你能把我放低些,让我再仔细看看地上那其他叶子们吗?”

“当然。”我捧着花盆蹲下。

瓷砖地板上积了一层落叶,秋天过去了,我很遗憾他们不能落叶归根。

“请节哀,你们间有很深厚的情谊吧。”

“不,也不是,”他晃动叶柄,苦恼的样子似乎是刚从过往的泥潭中爬了出来,疲惫不堪,“是未死者对已死者的愧疚吧……它们大多根本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对它们而言,只是同片时间沙漠上相邻的沙子。”

停顿片刻,我感到他又干瘪了些许。

“说不定更糟,我们是互相的霸凌者和受害者。想听故事吗?如今的天气已经冷下来了,请容我讲得快一点。先从它开始吧,那有一最小片黄斑的。它是秋天第一片变黄的叶子,也是第一片掉落的叶子。”

我顺着他的指示,看到了变故发生的第一页。

那天他们发现了他——第一片黄叶:

“看他。”

“他。”

“在左边左边,看。”

先是好奇再是恐惧。

“他黄了?”

“叶子不都是绿的吗,我们从始至终是绿的。”

“真可怕,和我们不一样了,真可怕。”

“他有病吧?”

“肯定有问题,一定是他的问题。”

渐渐锋芒毕露。第一片黄叶难敌群口时,毫无悬念被挤落了。我怀疑最后一刻是他自己松了手,他会不会自言自语:“也许我真的该死。”

随着它落地,命中注定的黄昏响起了不怀好意的叩门声。

不过目前的问题是被完美解决了,属于我们第一批幸存者的遗忘和欢笑重新回归了。

风剪破的水面宁静下来了,所有虫叫鸟鸣都显得更轻脱欢乐了。丢掉的是不祥,未来就是福报了。

有祸便有福,更何况是祸没落在自家……暂时不是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