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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绿洲(一)

这是他们入住这间公寓的第二天。

清晨朝摇被急促的敲门声叫醒,脑袋里尚且一团乱絮,还没想明白自己是谁,猛睁开眼,眼前陌生天花板上的陌生霉点更叫他困惑不已。恍惚中他嗅见了高中清晨独特的湿热气息,回忆起极遥远的一天,他们全寝室的人都睡过了头,隔壁晚走的值日生拼尽全力把他们赶出疲惫的梦。

意识渐渐拉回,他看见了自己的后背,那后背自顾自立起来,随手拾起搁在椅背上的衣服。朝摇以为看见了幻觉,可在“幻觉”伸了一个懒腰后终于想起来一切——自己已经永远离开正常生活了。

“暂别。”“幻觉”说。

作为朝摇的“他”打开门,拼尽全力也无法拒绝昨天刚相识的两人的邀请,一大早就被拉去看记录片。

于是又一日晚归。他们无言地拉上窗帘,灯开得尽量少,公寓内微光如纱,唯有电视里新闻播报声在空间中穿梭,轻柔地掩盖每一处角落。

“嗯,你们看了些什么?”

“像是私人采访的录像,说实话,我不相信网上会公开这种视频。”外出的人进入回忆。

“很高兴见到你,先生……开始录了吗?先生,我很尊敬你……如果往后你离开了这里,却在自由的场所看见了我,请不要惊讶,不是我逃跑了——这里对我来说是安心的避风港——你看见的大抵是另一个‘我’……录像开始了吗?哦,我并没有见过他,至于为什么坚定他的存在,我有自己的理由。”

祸端的根源是绿洲,它本该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可以形容它平凡惊人。你想,几株椰树再加上美不胜收的湖泊,有鱼鳞闪闪;有鸟轻点湖面,羽翼撩起的水花留置出瞬息的虹光;有鹿在饮水,有小屋或是没有,有花香或是没有,我记不清。

那些时间我们根本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只记得每时每刻都是煎熬,梦境的灵感也枯竭,黄沙连同永无止境的干渴覆盖我们的世界不分昼夜。

沙漠里的海市蜃楼,听上去也正常吧。要是出现一次也无所谓,可令人抓狂的是,它追随着我们越来越沉的脚步越来越近。

“别看它。”该死的引导也只能用冒烟的嗓子吐出几缕灰。

“你说,我们到那去,需要多少时间。”

“啧,一辈子。”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判断。

可我们哪听得进,我们已经鬼迷心窍了,无法忽视它的诱惑。我们的水壶空了,血液凝固了,瞳孔干瘪了,心脏在蒸发,我们的肢体变成灵魂燃烧的十字架。就算是死,我们也要去触一下那片魔鬼之地。

于是在那命中注定的一天,我们仅仅互相对视了一样,就不约而同放弃了抵抗,转身向那片绿洲走去。可与普通绿洲不同的是,每当我们接近它一步,它就接近我们两步;我们接近它两步,它就接近我们四步……在这不可思议的双向奔赴里,晃眼之间,那片虚妄地已经触手可及。

“你还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正是你承认我们迷路的那天。”想不到这种时候,还有人有心情讥讽引导。

“我记得,要不是风沙……”

“是它让我们迷路的!魔鬼!有魔鬼!”有人尖叫起来,一屁股跌进沙子里。

“真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

看来已经有人脑子坏掉了,我想,我也差不多了。

我已经记不得是怎样的力量使我支撑起这副疲惫虚脱的躯体,汗流进眼睛,被热浪扭曲的层层叠叠的幻影忽远忽近。我即将失去意识了,魂魄要脱离体外,可就在这猛然间我看见一张恐怖万分的脸,是我自己的。

我的心脏像被掐了一把,清醒过来才发现我已经趴在湖边。

很自然地,我捧起了水,送入口中。

随着全身的血液重新流动,眼前清明了。我看着自己在水里的倒影,对他抬起嘴角,他也朝我微笑,诡异至极。持久的耳鸣被悦耳的水声带走,上帝,它们流进不知所踪。我有生命了,同时活过来的还有三个伙伴和该死的引导。这么强调是因为当我们缓过劲来才发现,最后一名同行者倒在了“绿洲”之外,他用手遮脸,像是在躲避什么恐怖之像。我们赶过去扶起他时,他已经停止了心跳。

怎会如此!我们战战兢兢地四下寻找,什么也没有。直到我们一起抬头望向天空,“咔嚓”,一束强光从天际射来,随即消失。

怎么回去的我就不赘述了。

怎么遇见另一个“他”的事我也不赘述了……什么,需要详细讲讲吗?

离开沙漠后我们的处境也很煎熬,警察把我们带去问话,可没人相信我们的奇遇。“根本没有绿洲”他们如此声称。其次是尸体连同绿洲也找不到。死去同伴的家里人不愿意放过我们。

理所当然的,他们在网络上大肆宣扬是我们杀了他,他们往我们的住所门口泼红漆,把我们的照片印在通缉令上到处张贴……我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女友,只摧毁我还不够,甚至连带我无辜的亲友都要遭受牵连。

怎么会夸张?先生,会有人信就够了,先生,你知道这就足够了。直到我被他们雇的人打得头破血流才换得一阵安宁。

对,他们至死也没有承认这是他们找的人……当然不是他们自己干的,先生,我记得很清楚,那蒙面人的身材个子简直和我一模一样,而他们都又胖又结实。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警方还是严肃警告了他们。

不过,就是如此,问题也没有得到任何解决。我们无力自证。

久而久之,我发现我连说服自己都做不到。

我也想过,或许没有绿洲。我也想过,我们撑下去抢的是他的水,吃的是他的肉。谁知道呢,我是受过无神论教育的,没有鬼神,我也想过没有绿洲……

隔天,我的同伴***来医院看望我。

他说这次来是想在我这躲躲,于是他吃住都在医院待了三天三夜。期间我们寸步不离,却往往都是各自沉默着并没有过多交流,恐怕是出于气氛上难以描述的原因,我们相视只能感到悲哀,即使我们从前是无话不聊的朋友,又经历了生死。

不过我仍然很感激他的陪伴,我安心地睡了几个好觉。

直到第四天他突然说要走,我不顾一切地挽留他。“再陪我一天吧,求你。除了你,我身边空无一人了,没有人相信我。”

而他只留下了安慰的语句——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别走,拜托你,这里是安全的!***家一群疯子!没有人治得了他们,警察都没办法……我们,我们会被打死的。”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都要被抽干了。

“不会的,你已经被保护起来了。”

“没有用,总有一天我要落单。要是知道会这样,不如当时死的人是我!”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

“相信我,一切都过去了。”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一切都过去了,他们全死了,我说的是他们一家五口人。最大的嫌疑人是来医院看我的那个同伴。是他约了他们去了一处偏远烂尾楼。现场没有监控,条件太差,只找到他的一枚指纹。可他没有作案时间,他与我在监控下寸步不离待了三天,直到下楼立刻被警察带走了。

而且,这么多人,不可能是他一个人杀得了的。可是同他的情况一样,案发前后几日,我所有沙漠之行的同伴们都有相当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其他的细节你可以在卷宗上看,我的同伴们解释说看到我被打成那样,确实气不过想动手。他们做了复仇的计划,到烂尾楼现场勘查了地形。可约好人后就怂了,又怕放人鸽子被报复,索性全部找亲友躲了起来。

刻意到天衣无缝。

一切都过去了,过去如现在,我终日惶恐不安。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啊,他们死了十几年了,可我还是怕,怕他们还有残余的部分仍活着,仍活着要来找我……很多时候我都恨不得寻死来痛快地解脱。绳索被我从一个房间带到另一个房间,我久久凝望进那个轮回道口,可我的恐惧未能战胜懦弱,还有疑惑——

凶手在我们中,我有一种诡秘的预感:包括我都不能排除在外。

为什么?马上就明白了,先生,你可以暂时理解为——在经历了非常规事件后,没有人能理性思考。

铺垫太久了,重要的是我遇见***和“他”的那晚。

晚上七点半,我早早躲进卧室。离开医院后的每一个夜晚都会让我犯恐慌。

就在这时,“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门外猛地响起激烈的敲门声,突发的状况吓得我心脏一阵剧痛,我的躯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双腿瘫软倒地。

耳中——嗡——哈,什么都听不清……让我缓缓,先生。

一瞬间,晕眩,四面八方都是旋涡,我的耳鸣又犯了。心脏不行,当时,现在也是,先生……不知道过了多久,极力平缓后我才听见客厅的座机响了,可我无力起身,又任凭响铃至超时挂断。

我浑身湿透了,全是汗,还有……捡回一命的我终于能用双腿撑起身体,忍受着强烈的恶心,我扶墙走出卧室,来到客厅,从座机的记录中查看了来电人正是我上述的同伴***,不知是什么事。我只知道要先麻烦邻居送我去趟医院——没错,我的心脏还在发痛——再是狠狠骂他一顿。

不过很快我就知道了答案,另一个他——异常带来这个世界的他的复制人——来杀他了。

当我打开房门。

血腥、血泊、四溅的血渍染红了白墙,他托着“他”的腿正往外拖。

“你,你,”他惊恐地瞪大眼睛,“你不是不在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