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原先是长途货车司机,选择这个行业的原因是喜欢高速运动、不断变化的事物,而激发这一爱好的正是自小跟着父亲运货,趴在车窗看各种色彩闯入又迅速逃离眼球。
你怀着环游世界的梦想接替父亲走进驾驶位,却很快发现实现这个愿望靠职业并不现实。你受不了长时间夜以继日的工作,也难以忍受来往在固定的城市,路过千篇一律的高速公路和城市建筑群、相同的交通灯和告示牌。
综合各种考虑,你选择了一条新路。你卖掉了货车,搬出了出租房,买了辆二手车开始做起了运人的生意。考虑经济因素,你并不能随心所欲追从自己的梦想,不过你灵机一动,把自己当做一片随波的落叶,跟随每一位陌生乘客的方向前行。乘客的目的地,就是你行程的指引,每一次抵达,既是终点,也是新的起点。
“我仍要经常兜圈子,但与先前不同,我发现了值得在意的新事物,使我的生活不再无趣。”
做这一行往往会遇见各种各样的客人。你喜欢听人说话,喜欢遇到那些表达欲强、喋喋不休的客人,讨论时势、分享见闻、输出情绪,甚至向你透露那些对至亲之人难以启齿的观点和不良经历。那些隐晦之物只能分享给再无见面可能的人,这份身份的红利使你着迷。
但这样的人太少了,你想,只依靠偶然性怎么能满足自己窃听灵魂声音的**?
那就将其变成必然。
为此你学会了如何刻意引导外人不再沉默。例如适时的吹捧,激发自负者的狂妄。展现出温柔体贴、严谨理性,引起他人的好感,放下戒备。恰当的刺激,诸如激怒一个含蓄的人再妥善地诱导,装作无知唤醒沉默的人进行辩驳。
“我支持你,是我也会怎么做。”
“活该,我看你是自作自受。”
“那都是他的错喽。”
“我可听不出他有什么问题。”
你逐渐发现世界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面,你可以是任何偏见和陋习的支持者,你能为任何荒诞做出有理有据的辩护。你的形象只是工具,而你的内在早已隐藏在幕布下无关紧要也模糊不清。
于是你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所有人都难逃暴露于你一份色彩。
你随波逐流的最后一站是一个研发实验室,他们给出了相当令人满意的佣金,这是一笔足以实现你梦想的钱。
“这将被用作心理治疗,用作刑事侦查,而首先,它将成为跨时代的模拟游戏。用它,你可以第一视角窥见一个人的人生,简单地说——读取记忆。”介绍你入伙的乘客描述说。他带你来到隐藏在食品公司的研发基地,身穿白褂的工作人员都向他挥手示意,看上去他是研发团队中有些话语权的人物。
他带你来到了形同胶囊的沉浸式模拟舱前,这就是他介绍的新产品。他拍了拍泛银光的舱门,从旁侧取出一个头盔向你走来,示意你戴上。
你接过它,端在手里的重量比看上去的轻得多。戴上后头盔前方原本透明的部分变成了黑色,再缓缓亮起,屏幕画面中呈现一个纯黑的锁,旋转着放大,缓缓打开,绽放出一片百合又变回透明。
“如果面前的锁打开了就说明瞳孔识别成功了,它可以一次性满足视听嗅觉的要求,并配合模拟舱可以一定程度调节温度,当然出于保密协议,我不能提及它的原理。”他一边介绍,一边帮我调整。很快你什么也听不见了,隔着头盔看他的嘴一张一合。
待他确定你完全掌握了使用流程,他比了个完成的手势,示意进行下一步。于是你坐进模拟仓,将坐椅调到一个舒适的角度,最后一次深呼吸,接着按下舱内侧的按键。
仓门自动关闭,一个温柔的电子提示音传来:“欢迎参与‘花园’测试,您即将欣赏的是实验编号01-13-1,倒计时结束前你还有机会退出,请试验人员妥善考虑,现在开始倒计时,十,九……二,一。”
“这是题目。”季明过结束叙述。
“这是题目?”座位下一张陌生的面孔惊呼。
“没错。”他咧嘴一笑。
“这是沙龙前期的经典题目,有好多好多录像都是这个题目,随便看几卷吧。它和现在的主旨不太一样,算是明摆着让你编故事。”沙发上,周锦岁补充道,他指了指理出来的最高一叠录像带。
“你都看完了?”季明过惊讶地问。
“只是根据日期整理了一下。我参加这个沙龙可比你早多了,了解的情况自然更多。看录像就是有一点坏处,即使你对某个发言内容感兴趣,也难以找到发言人了。”简单解释后,周锦岁挥手让他闭嘴。
一位陌生的面孔站起身,他清了清嗓子,说:“当我站到神面前,质问他为什么不救我。”
“我尽力了。”神的嘴唇没有动,“你死后的那一声呐喊,就是最后的神迹。”
“我喊了什么?”
“我不会死。”神说。
听到这话我一下子崩溃了,抱头大喊:“你让我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给了你最后的力量,你的嘴一开喊出来的就是这句。”神看起来有些无奈。
后来的人类们!我先说明在我的年代及以前,神迹并不是什么罕见之物。祈祷就能受到神佑,成为信徒就能获得力量,这是天经地义。
“……神力是耗材?”
“是的,往后这个星球再不会有神话了。”神如此说。
人类终将忘却神曾经拥有的改天换地的力量,神引导人间、重塑世界的故事,将变成传说。
不过,神猜错了。没有神迹降临,他们在人类心中的地位反而更稳妥了。
“01-13-1最终的记忆。”第一位发言人坐下。
季明过拍拍手,“01-13-2。”
“01-13-2在这里。”一人挥挥手。
“你不会有负罪感吗!”他们就这样问。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我可是律师。”
一颗石子砸在我的头上,并不痛。
“你道貌岸然!你知法犯法!你该死!”
“法律,刑法,不也是价位表吗?”我朝愤怒的群众微笑示好,但好像让他们更愤怒了。怎么会呢?我如此钟情于这个世界,山间溪水的流淌声静谧又柔和,而无风夜晚的星空,更蕴含着无尽的深邃。
我多么爱这个世界,我的死刑就该是高价。
“01-13-3。”
“我。”
当《恐怖游轮》的片尾字幕缓缓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悄然爬上我的心头。未来,这个充满未知的巨大谜团,使得人生的每一个不起眼的选择,都可能让自己和身边人陷入万劫不复。
我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绝望的念头:比起陷入那永无止境、无法逃脱的循环,或许早点结束生命,才是解脱之道。可要如何将这个“忠告”传递给下一个循环中的自己呢?
思索良久,一个办法在脑海中成型——在掌背上刻一个只有我能理解的符号。只要这个符号出现,就意味着未来亮起了红灯,“不要前进”,我必须立刻决然地自我了断,终结这可怕的轮回。
这般想着,我竟有些莫名的兴奋,突然,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手掌传来,瞬间将我拉回现实。
发言结束了。
青红忍不住笑了。“照这情形发展,我们的故事正朝着临终记录集的方向滑落。”
“下一个01-13-4。”
屏幕前,余望晴忍不住问:“游戏环节呢?”
周锦岁盯着手机,心不在焉地回答:“嗯,当时的沙龙只是一个故事分享和灵感交流会,没有游戏的必要。”
“现在是什么?”朝摇问。
几人相视,似乎有隐言,却都摇摇头。
“我是要延续传统还是另辟蹊径呢?让我想想……”
“这个声音好耳熟!”余望晴的脑袋“唰”地转向周锦岁。
“啊?”
“真的很像啊,只是这个拍摄角度看不到正面。”
朝摇也望向周锦岁,只见周锦岁瞪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听说欧洲一些国家会用衣柜里藏的怪物吓唬儿童,我当然是不信的。可此刻,衣柜里像是有困兽骤然苏醒,带着被冒犯自由的滔天怒火,全力撞击着摇摇欲坠的柜门,每一下都发出沉闷巨响,地板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冲出一只带着木屑的兽爪撕开柜门将鲜血抹在看守者脸上。我瞬间紧贴墙壁,朝窗户挪去。门离衣柜太近,我做好了准备,一旦有任何意外就翻窗逃生。
在我还没因此摔断腿前,一声轻微的猫叫从敲击声和门缝中挤出来,我神经紧绷,瞬间捕捉到这场斗争里唯一一句尚有商量余地的话语。
总归要干点什么。这样想着我深吸一口气,脱下拖鞋,用手指轻轻拎着,避免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随后重新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挪了过去。终于我靠近了柜门,我尽量伸长手臂,远远地伸出手指,掀开了柜门。
“砰!”我几乎躲闪不及,只感到脸颊擦边扑去一阵短猝的急风,完全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地迅速缩手,跌撞着向后倒。
现在回忆这是不亚于亲手打开水库泄洪阀门的体验。
随之被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席卷出丘陵般起伏又排山倒海的猫毛团的巨浪,击打在墙上撒成一只只上窜下跳的弹性毛球。我下意识下蹲抱头。突然前方炸出一声玻璃破裂声,我惊愕地睁开眼向声源看去,看不太清,但隐约能猜到是其中一只撞碎了窗。像一声令下其余也鱼贯而出紧随其后,欢脱的喵喵叫浪声席卷而去,一场真正能被叫做□□的灾难窜逃着渐渐远去。
洪水过了,我的心跳声重新找回了节奏。柜门歪挂着发出吱呀声。我趴在窗前向外看,可车辆照旧,行人照旧。我颤颤巍巍地回头,一屋的白色猫毛,家中开了一个疯狂的枕头派对也不过如此。
万幸没有发生事故。我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身上的绒毛,望向衣橱内,果不其然,里面像是一个奶油炸弹般绽开全是白色毛绒弹片。
感谢人类发明吸尘器和鸡毛掸子。
傍晚我将所有去完毛的衣服叠回放原处,洗衣机还在抱怨连连碎碎念念地洗着被加绒的床单,我在垃圾桶边使劲抖着储尘盒。用力在底部一敲,一团固执的毛绒被甩落下来,与此同时我第一次听到了它的尖叫,那在垃圾桶里睁开的深蓝猫眸被白绒簇拥着,清澈得没有尽头。
我将它捞出来,它不悦地用舌头舔舐毛发,尽管它洁白得像未融的初雪。没有尾巴,我让它不用担心,如果它和今早逃走的同类一样是毛绒化作的生物,那属于尾巴的部分很可能在洗衣机里。
半夜我坐在客房的床上一点点地将猫毛从被子上揪下来,那只猫蹭在脚边陌生地嗅着地上潮湿的毛,无法认领出那是它的尾巴。
只能做罢。
第二天清晨我被迫出门去买新玻璃和修理工具,还有就是可能需要的猫粮。那时屋外还有残雪,回来时已经被太阳晒化了。五金店的老板问起,我告诉他玻璃是猫撞碎的,他一脸惊讶地看着我脚边那小一团偷跟出来的。小团似乎很骄傲地扬着头,我泼了冷水:不,不是它干的。
老板点点头,猫略带埋怨地冲我叫了一声。
一路上它就吵着让我打开猫粮罐子,这是我猜的,实际上确实是。一打开它扑到了我鞋上喵喵直叫。原来小猫的咀嚼声有这么大,我听得一清二楚。凑近看它微微窜动的后脊背,它拥有那场逃亡的猫浪中任何一只都相同又不同的白色,还有我从没见过的幽深的蓝色眸子。
它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的世界,以至于我没有时间去考虑就接纳了它,而它也认定了我。
没过多久它将猫粮一扫而空,懒散地侧卧在了地毯上,像一块最柔软的小毯子,左腿安逸地搭在右腿边,带着幼嫩倒刺的小舌头舔了一圈,眯上了双眼。而我的双腿都蹲麻了。
我捶了捶僵硬的小腿,微微站起,探出身想去抚摸它,它朦朦胧胧地伸了半个懒腰,猫爪是粉色,柔软湿润的目光与我交汇,里面除了初遇的幽蓝还有幽蓝的我的影子。多希望它能一直用那双婴儿般透澈的眸子与我对视。
“噗”一声,它毫无征兆地散成了一地的绒毛。
这是第一次。
再次感谢人类发明吸尘器。
可是,躺在储尘箱里的它只有三只脚了,它同样侧过身舔着肚子上的毛。不够,绒毛不够了,一定是有绒毛散在空中被风吹去了,我颤抖地将它抱进了空置的鱼缸中盖上书,它不安地抓着缸壁,尖锐地嘶裂声将我的心先撕成了两瓣。
它用两颗幽蓝告诉我它想,它不希望,倾泻吐不出的恐怖,最终我还是把它捧了出来。一落地它连忙蹬腿逃到了沙发下,我慌忙地在气流中抢回了一簇它甩落的猫毛。
但也再回不到它身上了。
很快,第二次它碎在猫窝里。
第三次它碎在逗猫棒下。
第四次它碎在暖气管边。
第五次它碎在沙发中间。
第六次它碎在快递纸箱中。
第七次它碎在电脑键盘上。
第八次它碎在我的膝盖间。
我不敢打开门窗,不敢把视线从它身上离开一秒。每一次闭眼都是为了睁眼能看见它。我抱着它从卧室走到厨房走到紧关的阳台门前,它在我怀中几乎不动,日落的余光照在它更小更小的猫脸上,变成了一只金灿灿的猫。
家中的咖啡喝完了但我没有办法出去买。
第九次它枕在我手腕上睡熟了,我半梦半醒中听见一声猫叫,猛睁开眼窗帘被风吹开了,日出的太阳边缘发白像游动的绒毛。
“没想到你还挺多愁善感的。”余望晴伸出双臂好似要抱周锦岁。
“不是我,都说了不是我!”
接下来录像里的那人就转过头,用周锦岁一模一样的脸对着镜头方向眨了下眼睛。
余望晴先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爆发出一连串笑声,笑得前俯后仰,“喂,周锦岁,你不会忘记这个了吧!”
“01-13-5。”
“……”
“再往后灵感预发枯竭了,于是主办方提出了新方案——通过框定主题作为支点,让故事起跳。”周锦岁补充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