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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人骨布偶

前日,青红来到预定的餐厅时朝摇正在前厅等候,他坐在朝外的沙发上,托着脸倚靠在一侧扶手上,他似乎在哼歌,更像是自言自语。

等青红走近,他才惊醒般露出欣喜的笑容,匆匆起身,向前轻呼了声“来了”,随即对座有人也站起身。等那人回过头,青红诧异地发现他长着和朝摇一模一样的脸。

朝摇向他介绍:“这是我的双胞胎哥哥,杜朝笙。”

“您好,初次见面。”“朝笙”向他走来,微笑着向他伸出手。

青红呆在原地,不自觉地心惊,呼吸乱了节奏。直觉告诉他眼下的人才是朝摇,青红不顾礼节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通,仍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能证明他不是。

而他仍保持伸手的姿势向前倾斜,他微微眯起眼,笑起来左右不对称的梨涡,同样是左边深一些,额间自然卷起的几缕散发同样是先向内旋半个弯。“朝笙”穿着一件长袖衬衣,领口前的扣子扣到最后一格。

青红再看了眼远一些的朝摇,他敞开着风衣外套,里面穿着一件窄领的T恤,露着光光的脖颈和友好的笑。

“你真是……”他松了一口气,与“朝笙”握了手。松了手转向朝摇,边与他握手边用抱怨的口吻说:“初次见面,你们开这种玩笑真把我吓了一跳。”

“看来名不虚传,青红难道真的能过目不忘?这是我们第一次被看穿呢。”“朝摇”搭上青红的肩,解开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青红再望了两眼,确信那两颗痣与记忆中的位置没有差别:“眼力大不如前了。另外,你们是不是有事相求才给我留下破绽。”

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找关系办理好了身份证明。为了合理,他们不约而同地向外表现出不同的性格,穿着不同的风格。感谢无神论的世界带来的便利,在其他人眼中他们只是长相相似的双胞胎,即使被熟人质疑,只要编造传播出一些外人更愿意相信、更津津乐道的八卦,就再少有人对他们本身感兴趣。

“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也是事实。听说你对于超自然现象和反常事件有很深的研究,前些时间我由于工作接触到这方面,产生了兴趣,想来请教。”

“哪称得上研究,完全只是兴趣使然。功利地说是为了绘画找灵感。”

“要这么说我也是为了写作。”

服务员将他们带到包间,门一关将走道上的喧杂声隔绝出去,本该更便于交流的环境反而稍显压抑。

在青红记录中:朝摇习惯用手肘撑着桌面,朝笙无意中摆出了相同的姿势。他表演出的避人、被动,朝摇与之相反,他展露出一种刻意的张扬,对朝笙展露出特别的关照还有关注,似乎在担心和警惕什么。

“工作忙吗?”朝摇先问。

“不算忙。”

“还在做那些小木偶吗?”

“没有,没有意义。”

青红知道朝摇在暗示自己什么。

一如既往,青红喜欢欣赏人的外貌特征和言行举动。当初他拿起笔,只因为为人作画时,时间的流逝有不同寻常的速度。他热衷于此,对于绘画对象他常有独特和偏执的选择,那时他远没能感知到自己真正的向往,只是可怜地确信自己有一种模糊和刻薄的偏见,特别表现在他的审美和择友倾向上。

“我喜欢你,你像裹挟住月光的沼泽,能看见阴雾和血肉粘连的滑腻。”他这么喃喃自语,被人当成古怪又危险的暗恋者。

但叛逆的少女满心期待和他坠入爱河,她追上去数落:“没有人能这么说我,如果我算不上太阳也比你灿烂一万倍,而你才是最阴暗最晦气的淤泥。”接着她凑近他的耳边低声吩咐,“尽情来爱我。”

那是青红第一次深切感受到了不同于寻常的恐惧。像痴迷的阅读者发现自己推敲出的剧情走向与作者所写完全不同,但很快这份朦胧的不悦被后文跌宕起伏的情节一扫而空。

他发现了自己对人的喜爱,并不针对单纯的肉身,也发现自己对人的认识是如此浅薄。于是他转向心理的学习,想学会从人平静的表象中看出疯狂,从假象中抽离出真相,从反常中看出必然的和谐,再通过细腻的艺术勾勒出新的人体,传递出灵魂的美和私心的爱。

但他很快发现仅仅一个平面能展现的往往只有冰山一角,画面的繁杂会缺乏美感,他变得如此贪婪,不满足于形,他想往纸面上塞入一整个人的一整个人生。

幸而这样的想法没有长久保持。在一次画展上青红与举办者起了冲突,原因是他们弄混了自己和别人的画的标注,包括名字和介绍。他画笔下勤劳的工人被冠以懦弱,懵懂可爱的儿童被冠以奸邪……维持数日的展览竟没有人提出异议。

举办者表示了歉意,他们说艺术指向一片理解的银河。

从此他不再热衷于艺术表现,转而开始在心中构造人的模型。从最熟悉的人起步,再到他真正感兴趣的人,徒有外表不够,青红会用各种方法摸索、窥探他生活的角角落落,从中剖析出他的灵魂,他内在的一切:偏见的由来,恐惧的根源,种种行为的逻辑和依据。

由此,思维的模型有了木偶的提线、机械的核心。青红细细打磨,直至他的一言一行都不会走出青红的划线。

几颗痣的差距很容易弥补,仅用粉底掩盖就很难用肉眼看出。与他事后做的调查结果相差甚远,他总觉得朝摇或是朝笙,其中有人的诞生是同一位画家描摹了自己的画。

“是什么样的故事吸引了你?可以分享吗?”青红问。

“可以,如何在凶杀案前让死者获知法医的解剖结果?”

“我想想……凶手提前告诉死者自己会怎么动手。”

“怎样确保预设与结果一致?”

“凶手至少拥有关于人体的专业知识,控制受害者不能反抗,或者能精准预测到会怎么反抗并利用。”

“要让死者提前知道法医解剖报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笔画呢?”

“凶手就是法医。”

“或者法医就是死者。”

“那么,上述的死者不会是这场凶杀案的死者。”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么多。”“朝摇”朝他眨眼,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嘴唇做出嘘的手势。另一侧朝摇直勾勾地盯着他,不过青红不确信他是否只是恰好选择面向这个方向发呆。他偶尔小幅度地挪动胳膊的位置,其余时间显得无动于衷。

“青红你呢?”

“啊……其实很多都没什么意思。比如一些观念共同体,既然不入大众视野必然是存在要命的争议。理论上就有所缺乏,没有完整的体系,只能形成小规模的圈子,没法让更多人信服。”

“那说明也有例外。”

“不一定算。我听说过一个人,他天生失明,中年时接受手术恢复了视力,家人好友都为他高兴,当他摘下绷带,看清世界后没有欣喜也没有感伤,在众目期待下一弯腰呕吐一地。他说太丑陋了,这个世界的模样让人难受、直犯恶心。从此他给自己的双眼缠上绷带,仍像盲人一样生活,有人劝他、骂他,他不动如山。”

“和他的信仰有关?”

“他没有信仰,不过有意思的是他的事迹传出去后有很多人对此感兴趣,还有许多记者找过他。有人提议把他带去美术馆,带去卢浮宫,结果不知如何。但最后有消息说他不堪其扰,自己又戳瞎了眼睛,多数人这才慢慢散去。

他的亲人大多也不能接受,特别是他的病友,这都不难理解。却出现了一波人与他交好、追随他,自愿照顾他的起居。追随者称他拥有得天独厚的资质,冥冥之中感知到了世界的真貌。总之他是追随者眼中的天选之子,他们守候在他身边,期待他有一天能带领他们感触到真理。”

“世界真是无奇不有。”

“这么说看来你不信。”

朝摇的眼神晃了一下。“你相信吗?”

“原本不信。不过,从这一刻起,我将对一切未知都产生怀疑。”青红眼中倒影着朝摇两人的面孔。

原来你对这些都感兴趣,朝摇想,是我不够了解你。

“我租了一栋公寓,如果你们想……”

“抱歉,我们不打算久住。另外我们不想引人注目,我哥哥的事请别告诉别人。”

“好。”

“下次要换身份吗?”回旅馆途中“朝摇”问,“你也应该活得像自己一样,这样持续下去会影响你原本的性格。”

他们走在江边,近水的围栏外装饰着彩灯,倒影在水面上仿佛浅海的荧光水母。水声很重,有风,和夜色以及昏暗路灯的暧昧意图背道而驰,成为阻隔在同行人间的一道屏障。

朝摇摇摇头。

“没必要,怎样都是我。”

“朝摇”默不作声,他贴近朝摇,将他的手拉到胸前,他们十指相扣。热,他感到他的掌心过于温热。

“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出现在青红面前,很早我就想这样尝试了。”

“从最最最最最初到现在的第一次吗?”

“从最最最最最初到现在的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