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弃了拯救他。”
第一次我拽了一下他的衣袖,他回头,卡车贴着我们的身子飞驰而过。他向我鞠躬致谢,那青涩的脸上写满了慌张,看着这样的他,我渐渐释怀了。
像梦一样,回溯前目睹他碾碎成红泥的可怕阴影不知不觉间慢慢消散。
我们并肩踏入校园,坐在座位上我关注着他,离开视线我牵挂着他。整天都心不在焉,黑板上的板书、老师的授课,我拼尽全力去听,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每分每秒,我满心都是害怕他会再次死去,在我眼前重蹈覆辙。
万幸,直到放学他与我分开,那个是否进行回溯的按钮也再没出现过。结束了?在世界一个小角落,一个女孩拯救了自己喜欢的男生,我把一切当作真假参半的惊喜收藏在记忆夹层。
直到一年后我面前又出现了这个按钮。
“他出事了吗?他出了什么事?”我颤颤巍巍地播通他的电话,可是接通的人不是他。
“喂。”对方喘气声很重。
“你好,请问xxx在吗?”我不由自主地打哆嗦。
她听出对方干笑了两声,其中带着满不在乎的轻慢。
“小姐,快啊,打120去吧……呵呵,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把他救回来。”
“他怎么了?”
“我不小心把刀捅进他脖子里了,”他又在笑,“刚刚还在动呢,像噎了一样,说不出话光冒血,血多得呀,怪吓人的……”
我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按钮。
我回到了三天前,刚好够我请假飞往他的学校,以老同学之名,我成功把他约出来吃了顿饭。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错开了他死亡的命运。
就这样结束了?回校的途中我仍然恍恍惚惚,不过我再不能把它当作是惊喜,而是一种不能摆脱的责任。
有预感的各位想必都清楚,第三次的到来只是时间问题。
比过去都要长,三年后那个按钮出现了,此前那片悬在我头顶的无形的阴霾,如今终于化作冷雨倾盆而下。
我拨打他的电话,单调冰冷的提示音告诉我手机已关机。我找不到他,没有人能找到他。几日后新闻里我看见他的惨剧——他在登山时坠崖了,折断了双腿双手,在荒无人烟的深谷中,靠着顽强的求生意志支撑了半个月,孤独又悲惨地死去了。
我竭尽所能不去想象他恐怖的死状。可噩梦来临,他的痛苦,像毒针一样从缝隙中钻出来扎穿我。尽管如此,我深知自己所承受的一切,与他在生命尽头所经历的痛苦相比,连万分之一都及不上。
我再次按下按钮。
我回到一个月前,我给他的女友打了一通匿名电话。她相当反感他热爱的极限运动,得知了他的秘密行程后大发雷霆。此事告终。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
夜半时分,我猛地从睡梦中惊醒,手脚被寒意浸透,一片冰凉。窗外传来凄凉的笑声,低沉、透着压抑的沉闷,像是鸟啼。
第四次。
“大面积烧伤。”
“他截肢了。”
“好消息,他抗过了感染。”
“他的脏器受损很严重。”
“你去看看他也好,说不定是最后一面了。”我母亲都这么说,“听说他患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不想活,割腕了,现在在重症病房。”
十一年后,第五次按钮出现。然而早在五年前,我就盼着听到他的死讯。他失踪了,我多方打听,得知他在一次旅行中没了踪迹,同行的同事安然返回,唯独他不见踪影。一时间,流言四起,有人说他给公司做了假账,借出差的机会逃命;也有人说他背负网贷,只能选择逃逸躲债。
真相是什么!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这个我怎么救他!
有人说他去了**,要是这样,五年来他的遭遇没有人能想象。
我内心的尖叫要把我吞没了,但这份隐秘我只能独自吞咽,哪怕是枕边的丈夫,也绝不能透露半句。
这种事还要纠缠我多久。
我尝试去怨恨自己,有了前车之鉴,为什么不能时常关心下他。可我做不到。一个已婚妇女,却对远在外地、曾经追求过的已婚男人给予超乎寻常的关注。在外人眼里该是多不堪。
我早在长到十来岁的时候就没有成为主角的勇气了,连异于常人都做不到。每天穿梭在人群里,人群像沙漏一样,人在下落,生活在下落,未来遵守重力法则,一切都在下落。
还有一件事,一些巧合我实在没法再当作偶然视而不见。他一次比一次死得凄惨,不是吗?
或许我行使的不是救赎,而是变本加厉的中伤?
“这是她的故事。”念完信,青红将纸往桌面一摊,用手掌揉着太阳穴。
“我是不会把它送进三三〇的。”程千悸坚定地摇头。
“它太符合三三〇主题了!”
“你疯了吗?青红。”
“孤独!无法言说的孤独!”
“要是现在展出这类作品,他们!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浓墨重彩我们的哗众取宠了。”
“不要如他们的愿了,越理越乱……”青红靠了上去,他提议:“真假的标准本来就模糊不清,我们展出所有投稿吧。”
“真假对我们来说根本不重要。大多数人觉得真就是真,假就是假。重要只有大众认可度。”
程千悸有些气恼地扭过头,心中满是怀疑,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人,竟察觉出丝毫的陌生。
她问:“你是认真的吗?”
“是。”
“你昨天去见了谁?他叫什么名字?”
“杜朝摇,我已经和你说过了。杜朝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