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至今都没能找到杀死杜朝摇的凶手,这桩离奇命案已经成了警局上下一块沉甸甸的心病。每次翻开那摞厚厚的卷宗,骇人的阴冷似乎还会从纸张间弥漫开来。
戏剧性的是所有凶器都满是受害者自己的指纹。那把羊角锤金属握柄上的指纹清晰可见,还有那绳索,纤维里都嵌入了受害者的皮屑。仿佛在说——是他杀死了自己。
可稍有常识的人都清楚,那些伤口的角度、绳索的勒痕,绝不是自杀者能独自完成的。
悬案,像一块阴云压在城市的上空,没人知道下一场暴雨什么时候来临,于是燥热和潮湿漫无边际。
互联网上各种猜测层出不穷,人心惶惶。有人说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密室谋杀,凶手精通刑侦知识,故意伪造现场;还有人在论坛里煞有介事地分析,称受害者卷入了某个神秘组织的交易,被杀人灭口,而现场不过是混淆视听的障眼法。更有甚者,编造出灵异故事,说受害者被邪祟附身,是鬼怪借他的手了结了他的性命。
随着时间流逝,线索非但没有增多,反而在各种不实言论中变得愈发模糊。负责此案的刑警头发愈发稀疏,每一根银丝都像是被这桩悬案硬生生熬白的。他每天在堆满资料的办公室里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反复查看监控录像,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走廊外的监控录像里唯一的线索是杜朝摇在开门后暂时的止步不前,接下来,是什么让他义无反顾地走向了死亡。
唯一的出入口没有其他人进出的身影,可他却在里面惨遭毒手,就像凭空蒸发又突然被杀死在原地。
那间命案现场的屋子依旧被封锁着,昏暗的光线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户洒在斑驳的地面上。
上述一切发生于杜朝摇死去的时间。
…………
“停停停。”
“等下再继续吗?”
“不,已经够乱了,像是我们能干出的事。直接告诉我问题解决了吗?”现在时的“朝摇”听得有些疲惫。
“算是。”
“你真正的愿望是什么?”
“……”
“……好,这是你的第几轮回溯了?”
第n轮回溯进行中——
“这世界的规则真是全然摸不着头脑。”
“唉,你说要是我能保留那些记忆该多好。”
朝摇抿了抿嘴,说不出话。
“别不说话啊,别担心。”他安慰道,“我只是随口说说,要是我处在你的位置,也不喜欢对方做事磨磨唧唧的。”
无论第几轮的他都是这样。
“我也希望你保留记忆……”
“难过吗?等你不想跑了,就把接力棒交给我。我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朝摇”的笑意自眼角晕开,嘴角勾勒出柔和的弧度。
“我会的。”他能感到对方很期待想拿到主导权,好难,可是放手很难。一瞬间,阴霾沉甸甸地压上朝摇的心头。他往对方身边靠了靠,将头轻轻搁在他的肩头。可一切使人安心的都虚无缥缈。这些荒缪离奇的记忆是否都是一场梦?而眼前的他就像幻觉。他真的存在吗?
不管多少次开启新征程,他心底总有个声音在回旋,一切都是假的,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精神病。
不对,他触电般猛地直起腰背,眼见“朝摇”茫然地望着他。
周锦岁跟着那些人来到医院,根据指引找到病房前。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推开门,一眼没看见人,只有半截石膏腿突兀地悬在牵引架上。
“谁?”从平摊的床面上升起一只手。
“婆婆,是我们。”两个女生迫不及待地挤到床前。
“哎呀!我可爱的孩子们!你们又来看我了!”两只胳膊伸出来搂住她们。
另一个男生也往前走。“我也来了,你们别没轻没重的,小心一点啊。”
“你小子来不来无所谓——哈哈哈哈哈。”几人相互嬉笑起来。
“去吧。”站在最后的人拍了周锦岁一把。
周锦岁缓慢挪步上前。
“婆婆。”
“谢谢你也来看我。”她的头埋在枕头里,眼角的皱纹更细了,像捏起的薄塑料片。脸色有些发白,其上的笑容没笑声听上去那样明朗,透着令人心怜的勉强。
“哎呀,婆婆,你就是偏心锦岁!”那个男生嚷嚷着,侧身让出位置,招呼周锦岁过来。
“不好意思,谁?你叫什么名字?”她努力抬起头,眯着眼,想要看清周锦岁。
“周锦岁啊!你凑近让婆婆看看。”
病房内陷入沉寂。
“抱歉,孩子,人老了啊。”
周锦岁心中涌起一些小虫子爬似的歉意。
没人会觉得老人失忆有什么不正常。他们离开医院后聚了一餐便欢散了。
根据手机上外卖的地址,周锦岁顺利找到了住处。这是一处老式小区,楼层的声控灯都像一个迟暮老人,在脚步声响起许久后,才慢吞吞地掐亮昏黄的光。打开房门,潜伏已久的沉闷湿气扑面而来。
世界总能在些隐秘的角落为他预留安身之所。
杜朝摇的联系方式很好找,在网络上查名字,再联系编辑部请求转接就行了。确定了近期不会发生回溯,周锦岁原本打算当天就启程。但当他提出这一点后却遭到了拒绝,朝摇表明自己会过来,不过要等几天。
好吧,他答应了。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面向室内。狭小的房间里放满了杂物,看着很不顺眼。他踢了一脚椅子下的皮球,结果没撞几下就搁停了。
他打开角落里的老式电视,一阵雪花屏后出现了新闻播报的画面。他把声音调大,踏入卫生间,洗手台上搁了一块三角形的碎镜子。周锦岁捏起它的一角,照清了他一半的脸,他微微转动手腕,另一半脸也渐渐清晰起来。紧接着,他指尖在满是灰的台面上一抹,在脸上轻轻涂抹,结束后便转身离开。
通过手机和家中的日记本,他已经搞清楚了自己的社会身份——高中辍学的便利店兼职店员。他的几个常联系的朋友都是他的同学,大多还在上学。而那位婆婆在他们初中学校附近经营着一家小卖部,前些日摔断了腿住进了医院。
不久后,他找到了一个u盘,在众多杂乱的文件里,一个标注着“毕业返校”的文件夹闯入眼帘。滑动鼠标滚轮,一张自己与婆婆的合照出现在屏幕上。
不想再琢磨的情绪又像涨潮般泛滥,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婆婆亲昵地朝着自己微笑。“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在他脑海里不断回响,如此陌生和膈应,他们根本不认识。我是一个错误,可所有人都默认她有问题,而她也是如此。
到底是什么有毛病?
由此他想到及其恶劣的——恐怕这个世界固有一定量的异常要释放,而它们会捉弄人般选择出现在这种无法辩驳的情况中,致使所有人只能对这那个缺口干瞪眼。
没错!正是这样世界才维持了看似的正常!
他又猜想或许整个世界都是一个抽积木游戏,高高在上的物种捏着异常,把它们塞在哪里不会使整个世界的积木塔倒塌?眼下能看出他们玩得乐此不疲。
从古至今总是如此吗?到底怎样才是正确的?哪个才是正确的?
周锦岁感到疲惫了,他合上眼睛。随便吧,此刻的他只想等待、等待从朝摇口中得到一些答案。
可等待比行动更使人疲惫。
反正地址都有了,周锦岁一挺身,我自己出发。
于是两天后的早晨,“朝摇”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把周锦岁带到朝摇面前。
“……你们好?”
一时间空气凝固,三人相视无言。
见两人没有回应,周锦岁又试探性喊了一声:“朝摇?你们哪一个是?”
“周锦岁?”
“是的,我想……你们都是杜朝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