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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杜朝摇”(一)

在周锦岁跟着一行人离开的同时,朝摇从地上弹跳起来,顾不上拍落身上的尘土,他率先锁定了门的方向。下一秒,门被打开,一个和他长相别无二致的人出现在眼前。

对方脚步一滞,手中的包装袋“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先进来吧……”哪怕经历了无数次初见,面对重归于零的他,朝摇都会陷入一种手足无措的慌乱。

而他震惊到说不出话,等调整好呼吸,他强行压抑住内心的忐忑,抬手示意朝摇一起去客厅。

他说:“你好像很熟……很熟悉这个情况,那就讲讲呗?我不插话了。”

“要全盘讲述清楚可能很废时间。”

“这不要紧。”

“对你来说,是我来到了你的世界,不过,在此之前恰恰相反。起初也是有人来到了我的世界,我们共处了很长一段平静的时间,直到他杀了我,我开始了永无止境的回溯。而那个人就是你,当然也是我。”

遥远的过去,第一次回溯时——

朝摇从地上爬起来,没有疼痛,他发现自己身上没有伤口,回忆起昨晚发生了这样的事,一片黑暗中他仿佛听见了枪声,自己是被救了吗,可又为何会回到这里。

那么说来,“他”死了吗。房间内太整洁、太熟悉、太安静,他不敢走动。

回忆起昨夜酒过半巡,朝摇躺在沙发上歇息,他蹲到他面前,轻声呼喊他的名字,他不做回应。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朝摇感到他的阴影压在自己身上,一只冰凉的手轻轻颤抖地握住他的手腕。他的心跳加速,想着一些捉弄人的主意,为此保持着睡眠般的平静。忽然一滴温热的水落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一把刀扎进了他的腹部。

在那刻之前,他们相识不过短短半年,时光的长度或许有限,可两颗心的契合却令人惊叹。在这不算漫长的日子里,时间的流淌如此波澜不惊,谁能料到暴雨将至没有前兆。

前夜,他们并肩而坐,热烈地商议着未来——在凉爽宜人的季节,一起去露天影院,彻夜观影;奔赴萤火虫栖息的森林,看点点荧光在夜色里闪烁;去海边,结束长久以来对日出的憧憬,亲手捡起被黎明第一道光线照亮的贝壳。可他自以为长久的相识,终究还是欺骗了自己。

朝摇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翻倒在沙发下,他下意识地从双手按住伤口,染红的衣物,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他的力量与意识都被血液带离躯体,“他”丢下刀,跪着靠近:

“对不起……忍一下吧……”

视线模糊了,接着是那声枪声,似乎有光,他无法确认,但的确有什么倒在他腿上又滑落下去。他试图重新睁开眼,可濒死的疲惫令一切都变得越来越沉。

回忆起这些,不真实感仍然萦绕心头,稠状的不安像湖边驱不散一窝窝飞虫。这是梦吗?

“咔——”朝摇思绪被拉回,他习惯性看向客厅的挂钟,这是自幼便养成的习惯。曾经,他们总会在同一时刻做出同样的举动,而后两束目光折成平角,无言地相视一笑

此时挂钟上时针指在5点,5月17日,等等,他的心一颤,怎么可能。时间回退了,这是他们相遇的那天,他怀揣着浑浊的心情,想起刻入灵魂的那一幕——当他回家打开房门,火红的夕阳燃到客厅,而他站在夕阳下转过头看向他。

而我现在就在客厅,那他在哪里……朝摇立刻转过身去。门开着,他看见他。他们就像对方的镜影,本该在镜中的他以神迹投影到了现世。

朝摇的心一颤。他们名叫杜朝摇,是一个人,拥有相同的过去,第一次见到他,朝摇就有强烈的预感:他们的灵魂如出一辙。本该如此。他没想到自己的幻想竟会以这种血淋淋的方式破灭。带着倒刺的回忆沿着血脉游走,他能感受到,每一次心跳都带着刺痛。

“你的愿望将受到瞩目”,冷不丁他脑中回旋起这句话。

是否是异常转动的命运有意把自己放在他的位置上。现在的我是过去的他,现在的他是过去的我。难道这就是我的愿望?是报复,去以牙还牙吗?难道当时的他站在这,也怀着和自己一样的愤怒和更深的疑惑,那“他”是如何坦然地演出无所谓,说出:

“我们知道有的时候人生就是这样莫名其妙。”

可现在朝摇面前的他说:“你好,请问你不巧也叫杜朝摇吗?我不相信分开养育的双胞胎会如此相像,怎么说……我们简直就是如出一辙。我想来讨论一下,这是为什么,例如克隆、穿越、平行世界之类。”

完全不一样。

朝摇迟疑了一会开口:“我明白的比你多一些,但抱歉,我也正迷茫着。我可以确切告诉你的是,我是从半年后的未来穿越而来的。和你一样,在这个世界推门而入,看见自己站在自己眼前。

至于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曾经我以为自己找到了问题的答案,可那个给我答案的人骗了我,所以实在没办法回答你的疑问……

不过,我大概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听见有个声音说‘你的愿望将受到瞩目’。我想这或许是一种提示,我许下愿,得以出现在你面前了。”

“朝摇”没吭声,先锁上了门。若有所思地拉出茶几前的椅子,稍显拘谨地坐下。见对方还站在原地,便抬手指向沙发,示意其就座。待他坐定,才问是什么样的愿望。

朝摇回答:“尚不清楚,当时意识已经模糊,事发突然,想的也乱七八糟。”

“那让我们推测一下,发生了什么事?”

朝摇脸色骤变,他低下头,任由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眼睛。

他轻咬着牙斟酌再三,说:“我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我?”他的语调不自觉地提高,可又很快意识到失态,再开口又回复了平静,“我吗……是很痛的死法吗?”

“我猜一枪致命吧。”

“谁干的?”

“当时我差不多半昏迷,实在没能看清。”

“太多值得在意的了,”“朝摇”深吸一口气,“首先为什么确定是我,在此之前我并不认识你。”

朝摇回答:“要是这世界真能被我的愿望改写,那我的愿望必定始终围绕着你。可我想不出我出现在这与我的愿望有什么直接关联。”

“很好,我理解了。当务之急,是弄清楚你的愿望究竟是什么。要是我在那个情况下或许会许下活下去或是复仇的愿望,再或者……”念头一转,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连连摇头,“不,等一下,有更重要的事。你不是也遇见了我吗?我对自己的出现做了什么样的解释?”

朝摇眉头微蹙,沉默了片刻开口解释说:“你说你来自未来,至于为什么?没有头绪,不知道,也许世界就是喜欢和人开玩笑。”

“你信了?”

“对于这样的超自然现象,没人能够解释反而是合理的。”

“那这么看来,我应该要为我的谎言向你道个歉了。”

“别急着判断,我们还不能确定。”

“好,”“朝摇”说,“对于我们身份的联系,你说你曾经有过答案,可以告诉我吗?”

“曾经我以为是平行宇宙。在上一次我和你相遇时,我们确认了彼此有着相同的过往经历。接着他袒言说从来没有人穿越到他的世界,所以我很长一段时间以为那次相遇是两个平行世界交叠。”

“朝摇”点头,再问:“相同的过去是怎么确定的?”

“他提出的方法:各自在一张纸上写下十个问题,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有自己清楚。写好后把问题纸放一边,在另一张纸上写下答案并藏好。紧接着交换问题纸,回答对方的问题。等答完再把各自的答案拿出来一起比对。”

“结果如何?”

“我们的相似度高到离谱。当我拿到那张纸就确定了,因为上面的问题和我写的完全相同。不仅如此,在那之后的日子里,我多次旁敲侧击地试探他,询问他过去的经历,结果都没有发现任何不同。”

“会不会是他以什么方式经历过,你的问题和答案他都背下来了?”

“这个试试就知道了。”朝摇打开沙发边的柜子,从其中取出纸和笔。

一个小时后他们得到了结果,虽然其中提的问题有所差异,但两人作出的答案及其相近。

“怎么说,我的心情从来没这么复杂过。”“朝摇”有些感慨地说,“至于他说他的世界没有你,你是怎么确信这不是谎言的?”

说到这,朝摇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因为我没法成为他,也不可能模仿出他的言行。我们的差距就像清酒和水,外貌相差不大,看得出他不比我们年长多少。然而,我与他之间有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我无法逾越。我询问过他的过去——他来到这里前的时间,他描述说并无特别,无非是一段刻苦的奋斗最终失败。”

“我不再继续问。那次谈话他表现得兴致乏乏,甚至可以说是低落,我觉得来日方长,等我们更加熟识由他自己提及也不迟。另外我想很多情绪没有亲身经历就无法感同身受,仅凭了解就能成为他也确实是异想天开。

在那之后,随着距离我们原本年龄差所对应的期限越来越近,我愈发笃定,我也无法成为他……抱歉,我想停一停,说这么多也不过是我受错误引导后得出的猜测,真正的答案还有从头推断。”

天色暗得快,潮湿的夜风掀开窗帘,朝摇看着对面楼道的声控灯接连亮起,而“朝摇”的面容却陷入暗沉。他托着下巴思考,良久才站起来:“无论如何,我们都活下来了,虽然以这样的代价。凶手要很久才会出现吧,至少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什么难题我们可以一起解开。”

朝摇点头。

“朝摇”的嘴角扯出一抹若无其事的笑,双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走至沙发另一侧坐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我们要怎样生活?”

朝摇回忆着说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他也很觉得纳闷,关于他们的身份问题,就凭他们那漏洞百出的说辞,竟能把所有亲友以及那些爱打听的人都给糊弄过去。一时两人又陷入沉默。

“也许他们从来没有相信。”“朝摇”随口一说。

他们一起加热了饭菜,在晚餐时他们试着聊了些轻松的话题,关于未来的彩票号码或是某个朋友的状况,不过诚然没有人真的能提起兴致。

晚饭结束后他们一起整理了客房,这将暂时当做朝摇的房间。继而,两人都有些疲惫,难以再掩饰各自的心事,早早洗漱后,“朝摇”率先表示歉意回房休息了。他轻轻锁上门,拉上窗帘,将灯光调至最暗。

他心不在焉地做了一些简单的拉伸,今晚有雨,五月末的天气已有些闷热。微微出汗后他脱去上衣,站在全身镜前审视自己。

我们同样拥有这副躯体和灵魂。

在此刻这灼人的寂静里,他愈来愈能感到的,是心脏不同寻常的跳动。梦一般,他担心突然醒来,幻觉会消失,追究不出缘由。比起恐惧,他内心深处更多是难以言喻的兴奋感,他几乎无法按捺。

或许世界欠所有人一场冒险,所有人的憧憬都落空。

没和朝摇分享,“朝摇”已经有了自己大致的估计。他认为他们的处境是互相救赎的圆环。

先前的自己必定隐瞒了自己世界中另一个朝摇的存在,如此他们的处境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换位。如果他们共同的愿望是替对方去死,那一切都说的通。

他将额头抵在镜子上,迫使镜中人与自己对视,他看见了火焰,在眼底无尽的黑暗中迸发出光,不过很快热气蒙住了视线。

窗外雷声响起。本来具体繁荣的世界变回空旷宁静。扫去平静生活消逝的遗憾,一切星星都在沉默中闪烁发出诱人的光。

“咚咚咚。”

不是响雷,他才注意到敲门声。“来了!”他忙不迭地应下,迅速抄起外套,往身上一披。

门外朝摇站得靠外了一些,他没放在心上。可当他再多探出一步,便直挺挺倒在地上。

朝摇一松手,羊角锤“哐当”一声砸落在地。只见他的腿还在抽动,不行,他还没有死。朝摇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深吸一口气,他屏住呼吸,试图把刚发生的一切倾倒出大脑。想太多只会一事无成,他闭上眼睛。

“我爱人的眼睛……”他低声念着,坐在地上摸索着托起他的头,想起当拂过他额上的碎发,指缝间的柔软细腻如同抚摸新出生的羊羔。“我爱人的眼睛一点不比太阳明亮。”他取出夹在身后的绳索,想起夜跑结束后他擦去汗水,路灯下温润的脸上泛着晕晕乎乎的红光。“红唇不比珊瑚艳丽。她的胸脯稍逊雪白,”他想起指尖划过他的脖颈的温热的触感,擦过喉结,将四颗痣连成属于他们的星座,今天他用绳子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秀发也没有铁丝亮丽……”收紧。

朝摇努力不去在意手中的粘稠,抑制住强烈的恶心,汗水早已将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寒意从肌肤渗进骨髓。当他鼓起勇气睁开眼,身处的房间竟被浓稠的黑暗吞噬,不是普通的黑,而是一种极致的空无。

他想挪动一下身体,却发现自己好似被层层棉花死死裹住,每一寸肌肉都不听使唤。触觉在一点点消散,呼吸也变得若有若无,仿佛下一秒,连同这仅存的一丝感觉,都要彻底消失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

直至最后一刻,他第二次听见“你的愿望将受到瞩目”。他从客厅地上爬起来,望向门口,门被打开了,一切都回来了。5月17日的傍晚,他看着“朝摇”一时惊讶失手将超市包装袋丢到地上,又迅速深吸气平复情绪,这是他们惯用的方法。

这不是我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