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周锦岁敞开外套。阳光像是金色的潮水,涨到他的膝盖间,他下意识躲避。
“我没和朝摇以外的人说过我的事。”对于周锦岁的请求,朝摇本能地想拒绝。
“抱歉啊,”“朝摇”捂着嘴笑,“我也想讲给你听,可惜我什么也不知道。”
“那至少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我的,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望了一眼“朝摇”,他侧坐在躺椅上,目光静静地朝这边投来。
“我来调查一场意外死亡。”他隐瞒了林伏帆的事。
“谁?青红?”
“没错,要是车祸之类的意外我也不会在意,可死得太不正常。”
“是我引导的,你会恨我吗?”
朝摇思索片刻后摇头。“反正都会回溯。”
“你犹豫了,是在思考当前局势下该给出怎样的回复吗?我想知道事实,我替他的死为你道歉,我可以向你赔罪。”
周锦岁的眼睛扫过桌面。朝摇一掌按住水果刀,把刀划到自己面前。“我不需要,这就是事实,我只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朝摇面色不改。
“谢谢你。”周锦岁还不清楚对方的底细,既然他与自己交好的意图,而且知道回溯时间……对了,他问:“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溯?”
“那你的异常是什么?”
周锦岁怏怏地低下头。
“不着急,我们的时间还很多。放心吧,我可以给你承诺,我不会伤害你。你想做些什么,要是告诉我,说不定我还能为你提供保护呢。”
“我需要的保护……”周锦岁想起江正月录像中的奇异景象,咽了咽口水,要是能掌握回溯时间,往后他就不用束手束脚了……这诱惑太大了。“朝摇,如果我们的异常被发现了,会怎样?”
朝摇的脸阴了下来,神色间满是为难。“你没有经历过吗?”他没有正面回答。
“没有……我从前完全地隐藏了自己。”
“怪不得我才发现你。”
“会发生什么?”他追问。
朝摇将眉头皱起,下颌深深埋入阴影,似是正与难以言说的剧痛激烈交锋。他说:“我劝你别打听。你要庆幸遇上的是我,整个世界都很危险。一旦和‘他们’打交道,无知是最好的保护。那些人疑心很重,宁可错杀不会放过。要是‘他们’察觉到你知道内情,情况就糟了。”
“他们是谁?”
朝摇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可是……”周锦岁还想争取一番,可目光触及对方坚定的目光,步伐就会不自觉动摇,他后退了,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过不用太担心,有我在,”朝摇的嘴角不自觉上扬,他只好借此开了个玩笑,“只要你留心别把世界整炸了,其他问题我都能替你解决。”
“好吧。”周锦岁没有留意听,他此刻像只被揪了后颈的猫。
“你问点别的吧。”
“你提到了世界,这么说我们都踏上了同样的道路。你有找出规律或是结论吗?关于这个世界。”周锦岁终于问了,这是他最关注的问题。
朝摇摇头。“没有那种东西,不是我不想告诉你,你可以理解成对此我毫无头绪。”
周锦岁的眉梢一颤,面部肌肉也不自觉地有些发僵。
“朝摇”仰头望向窗外,窗紧闭着。刺眼的阳光里风翻滚过室外,将玻璃碾得哐哐作响,而窗帘纹丝不动。
“对于规律存在这样的猜想,我无法持有乐观的态度。如果硬要说,我始终觉得我们感知到的世界缺乏真实性。我走访了许多精神病患者,我总觉得我和他们没有区别。”
周锦岁猛地一拍大腿。“别做梦了,这么一想该多容易,把一切归为疾病才是最轻松的选项。”
他的反应让朝摇有些意外,他与更意外的“朝摇”对视一眼,缓缓开口:“别激动,这并不是毫无依据,我遇到了不少声称有异常经历的人,即使我把他们全部当真,它们一样属于过去式——没有实在的证据和用途。由此再华丽的描述都毫无意义。你呢?”
“和你相反,我不会怀疑我自己,我也不需要它们有用途,我只是不相信这个世界以混乱为轴心。世界上万事万物都有迹可循,一环扣一环向外发展,宇宙星辰没有任何一个光点是被独立出去的。朝摇,你还在质疑你的存在吗?你受到异常影响多久了?”
“没多久。”
“那也难免……质疑自己是入门者的必经之路。首先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分别是单独的个体,”周锦岁指着“朝摇”,又指向朝摇,说,“他、他也不可能是你的幻想,不可能存在这是梦或是妄想,而且即便是又怎样,空想是不会醒过来的。”
“我明白。”
“现在可以说了吧,你得出了什么规律,或者是猜想。”
朝摇垂头思索片刻,回答:“绝大多数被视为异常的事件,都是错觉,或者是精神类疾病引发的假象。”
“但我以为,异常也很容易会被当成错觉和精神问题。”
一时两人都沉默了。
“在我看来,你们并不矛盾,最多是一个比例问题。”一旁安静聆听的“朝摇”插话。
“也对,”朝摇接下话,“我相信万事皆有可能。周锦岁,我没有你的志向,没有摸透世界的执念。”
“朝摇”说:“你看看我们,我们自己就是一个难以摸透的大问题。”
“我的问题就是这个世界在搞什么鬼。不明白这个,我们也只能被整个世界裹挟着走。”周锦岁顿了顿,问朝摇:“你有什么问题?”
朝摇的目光恍惚了一下。
“哦,问题就是不解决我们的问题,我们死不掉。”“朝摇”露出古怪的笑容。
“为什么?等一下,你的回溯是那种经典的……回到同一个时间点,并且年龄不增长吗?”
“朝摇”诧异地看向周锦岁。
周锦岁瞬间反应过来不该说这样的话,他急忙捂住自己的嘴。
“周锦岁,你……”朝摇想到他会在回溯中生长,大概率也会死亡。他将自己的异常攥这么紧,很可能是缺乏安全感。他想起了林伏帆,到嘴边的疑问最终被强行咽下,朝摇明白此刻不能再追问下去。
“等等,我想想,你为什么会知道回溯的确切时间,回溯不是无序的?它是你控制的?”
“是的。”朝摇两手一摊,无奈地朝“朝摇”努努嘴。他并没有怪“朝摇”的意思,把这件事告诉周锦岁不会对他们产生威胁,要是以前的自己也会这么做。以前……这可造成了一个大麻烦。
只是,他会怎么想?朝摇略带惋惜地望向周锦岁。
只见他刷一下站起身,此刻,是寒意攀援而上,还是炽热蔓延全身?想逃?事到如今周锦岁才意识到自己的草率——对方不用付出任何风险就能将自己置于死地。
“你、你……”他几乎站不稳。
“别怕,至少……你相信我有能力保护你了吧。”
他听不见,周遭的声音模糊成白噪音,失控的心跳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在感官之外,他的世界只剩下自己紊乱的呼吸声。他们,这些不会失去生命的怪物把视线轻飘飘地落在自己身上,显得多么漫不经心、一切尽把握的漫不经心。
可是……没有风险就不会有收益,对吧?
“或许我有方法可以杀死你。”周锦岁向前迈了半步。
“朝摇”的瞳孔骤然扩张,漆黑的怒意在眼中一闪而逝。
“你说什么?”朝摇问。一瞬间他分不清心底翻涌的兴趣,究竟源于他口中的方法,还是周锦岁本人。
“利用超脱于人类的存在。我会准备一切,到什么只要你们……”
“我觉得无论以何种方式死去,本质上并无区别。”
“可是你没有试过。”
“我只是找不到解决方法,并不是急于求死。”朝摇无奈地说。
“不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想带你去见证一下我的成果,你说你仍在怀疑,我可以给你无法反驳的特例,这将是你见证的第一个打破常规的例外。”
朝摇和“朝摇”对视一眼,不置可否。
“你看那个了视频吗?传闻中的神迹,不想见证一下真假吗?”
“我没找到资源。”
“啊?”
“你呢?”
“我看到了!你不好奇传闻的真假吗?”
“传闻罢了,多如牛毛。周锦岁你只觉得就这一件事是真的吗?那为什么不相信这座公寓里的所有人的故事都是真的!难道一定要全部验证过去吗?”说着朝摇感到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了,他长舒一口气,放平了语气继续说,“况且亲眼见都不一定为实。而且如果你把事闹大了,是会吸引那些人的注意的。”朝摇将脑袋一歪,瞳仁也像被重力拉扯缓缓垂落。
“不会!只要你……不,那里足够隐秘,要不是山火,绝对不会暴露的!”
“要是只是单纯想展示些什么给我,我不需要,我可不想平白无故被某些麻烦盯上。”
“不,不单是展示。”
看着朝摇这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周锦岁咬咬牙说:“好。不是你需要,是我需要你的帮助。只差一点点,我的假想还没能证实,我需要亲眼验证。”
“你需要我。”
“没错。”
朝摇才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把你的方案告诉我,以及为此你做了些什么。”
等周锦岁离开,“朝摇”走到朝摇身前。“会发生什么?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到底遭遇了什么?他们又是些什么人?”
他弯下腰,将他的发丝挽到耳后。他凝视他缓缓仰起头,长舒一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阳光中自在游动的微小粉尘搅得凌乱四散。
“我也不知道呢。也许,没有他们,只有我们。”朝摇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捉弄人的坏笑。
“你在骗他?我明白……他是我都不及的特殊存在。我是无限的,多死一个少死一个无所谓。”
“如果我处在你的位置,我也会这么自轻。”
“如果我处在你的位置,我也会这么诡辩。”
毫无征兆地,两声笑同时从彼此的喉咙里蹦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