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缓缓合拢,就在即将完全闭合的刹那,一条胳膊猛地伸了进来
“程千悸女士,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您,我是***报社的记者***,您弟弟的事,实在令人痛心……”
程千悸往外靠了靠,平静地关上电梯门,“你当真这样想的话,就不该出现在我面前。”
她拽了拽牵引绳,绳端连着一只有小腿高的狗。小家伙正把脑袋探向那人膝盖前,被这么一拽,慢悠悠把脑袋缩了回去。
他咽了咽口水,只能并拢双腿,蜷缩在电梯一角,“程女士,”他将话筒远远举向程千悸,“我知道现在对您来说是非常艰难的时刻。大众都很关注,您弟弟的遭遇和这场艺术展之间,是否存在着某些联系?展览的筹备期间,是否有一些特殊的事情发生,或是接触的某些人,与您弟弟卷入邪教这件事有所关联?对于三三〇展的争议社会上一直……”
一连串问题还没投完,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滑开,程千悸不慌不忙地迈出电梯。那位小记者刚要跟上去,那只狗扭过头,冲着后方发出阵阵呜呜的低鸣。
“程女士!”
她转过身,帮他按下了上行按钮。
“关门,”她才展露笑容,“自己按一个楼层。我等你跑下来。”
门又关上了。
真遗憾,没法瞧见他狼狈喘气的样子,她斜过头,目光透过车窗向外望去。后座上,狗正不安分地扭动着身躯,一心想把鼻子从车窗那窄窄的缝隙中挤出去,湿漉漉的鼻尖在玻璃上蹭来蹭去。
“干什么了?这么开心?”
“你说人怎么要生得无聊呢?在这种情况下,还是能因为一点没意义的小事笑起来。”
“那也不错。”
“好不真实。”
车窗上的水痕在车灯中投下斑驳暗影,衬得两人的沉默愈发沉重。接下来他们要与三三〇的投资方和其他合作人会面,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一场棘手的周旋即将拉开帷幕。总之就是麻烦。
季明过打破沉默:“我以为青红和我一样,在玩一个扮演游戏。有人在表演,我们在鼓掌。编故事的人捏造了童话世界,传了一代又一代,结果,出现了些人打心眼里觉得它们就该存在。”
程千悸的眉心皱起,轻声责怪他:“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所有人都不出乱子,你也一样。”
“抱歉……不过你别担心,至少青红人没事,听医生说状态还算不错。你的主意是对的,比起每天窝在家里东想西想,不如去求证。”
“嗯。”
“至于你弟弟,谁知道他会一声不吭跑出去。这么大个人了,谁能想到。”
“谢谢你,别说了。想想等一下的事吧。”
“我们退出。”
“啊,”程千悸放松地向前伸展手臂,“早这么说我就不纠结了。到了那里要先装一下不情愿,你装。”
“好。”
“处理好一切,我们离开这里。”
“好。”
整座公寓都沉闷。远看这似乎是现代建筑,实际是没有树冠保护的灌木丛。雨在淅淅沥沥下,兔子洞淹了,老鼠洞淹了,连蚯蚓都爬出泥土喘气。
现在公寓已经脱离了青红的掌控。朝摇本想去走访几位在意的住户,没想到夏重温先找上了他。
“最近真是憋得要命,我差点死了!”他嚷嚷着,还没跨入门槛,他迫不及待要说个不停。
没什么准备,朝摇开了两罐汽水。摇晃着杯子,气泡在半空发出可口的爆破声,入口却全是甜腻。
“我刚想去拜访你呢。”
“真是赶巧。”
他们散漫地闲谈一番就拉回了正题。
“我能感觉到,你和我是同一类人。”夏重温这样说。
“哦?我倒很好奇,我们是哪类人?”
“求索,却不知道在求索什么。每一步,我们都会怀疑自己是在靠近真相还是在捕风捉影。”
朝摇沉默不语。
“最怕是无中生有。”他说,“记起我最后一次去的邻省水族馆,单是金鱼就展列了十几种,排成一长廊。大多有吉利的名字,与鱼的长相对应得牵强。明明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它们一生都无法真正看清彼此的模样,可那些游动、啄食的动作,却像是提前约好了一样默契。”
“确实,人类群落也大抵如此。”
“出了水族馆步行五分钟就到水鲜市场,像是补充说明,为水族馆的奇妙水生世界做着现实注脚。我漫无目的地思索,滞留于此,直至一条鱼与我擦肩而过,我的目光再无法移到他处。”
朝摇注视着他依旧面色不改。
“他头上尾下立着行走,身体向前倾,嘴角带着白沫,深青的鱼尾大幅扭动,不断急速路过摊位从未停歇。起先我以为他是急于离开,却发现他始终环绕于此。”
于是我忍不住假意问路。
不等听见声音,他一开口,我立即闻见他口中传出腥臭,混乱不堪,近乎于尽市场所能有水物的气味合集,我连退数步。他说大门在左转,小门在直行后右转,两个门都可以出去。待我疾步走出市场,回忆他的声音似乎也是由许多其他声音拼接。像是有无数灵魂拼力透出一线光亮,显得五彩缤纷却杂乱无章。可他单是一只鱼。
我才感到空气阴冷,仰头见日光西倾,疑似由此一生都要沾染鱼腥。
“有再去过那里吗?”
“没有,再也不想去了。”他环抱双臂,看起来很冷的样子。
“还有一回是我清晨早起,正走在人行道上,听见有婴儿哭声。本不当回事,可多走几步,望见一个老头蹲在公交车站坐椅上。他背上披了件硬邦邦的破衣,整个人像只鹰隼似的,戴顶黑帽看不见面孔,身后放了一个鸟笼。”
“我于是奇怪这婴儿哭声从哪传来,除开他,前方再不见人,再走近,猛地看见有双白胖的小手在空中抓。当下被吓一跳,心慌得很,我故作镇定不再去看他,天色太早,不见太阳,阴沉沉的,心里尤其害怕。可心想不管如何,走远后必须报警。想到这孩子双手腿健全吗,为何如此,那老头又是什么人,我忍不住好奇偷看了那眼。却发现笼子不过是只五颜六色的鹦鹉……”
“婴儿和鹦鹉差这么大,怎么会看错?”
夏重温一摊手:“简直要晕倒。后来回想,鹦和婴,字形上差了一个鸟。不过又如何,又不是书,总不可能是我看少了这个世界的半个字。最近睡眠不好,昏昏然与世界隔了一层膜。”
“压力大也难免,不过近来的烦心事的确不少。”
他摇头又点头,自顾自地继续说:“另有一日我偶然见到一个帖子,讲述边疆军人正在杀死主动向他们进攻的郊狼群,我感到奇异,感觉去看,却发现这是在开无聊的政治玩笑。我不明白,你会有隐隐不安吗,就像是暴雨前的不宁,你看,现在雨还没有落下,风也不吹……我只是陈述事实,若是我一无所觉,会比金鱼还安静。”
他说得投入,拿起杯子放到嘴前才发觉空了,他显得迷惑不解,直直盯着杯子一言不发。朝摇忙给他添上。
“抱歉我犯浑了。”他轻声说。
“没事。”
“最近有做梦吗?”
“没有。”
“不想问我点什么吗?”夏重温的眼角弯弯。
“或许……你是唯心主义吗?”
“也许吧。”
夏重温离开前告诉朝摇他也许会半路转弯进酒吧,并不是不邀请他,而是自己也说不准。
朝摇表示了理解。
“喂,朝摇,你知道我为什么敢说这些吗?”他单手随意地撑在门框上,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
能听明白的人会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不知道。”
“因为我已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喜欢胡言乱语的骗子形象了,没有人信,没有人能猜到我是真疯了还是找乐子。”
朝摇关好门,他已经走出了房间,他微微仰头,伸了一个懒腰,缓缓开口:“真的没有做梦吗?”
“我倒有一个印象深刻的,我梦见自己身处深林的小路,两侧枝叶生得密不可分。只能不断向前,而路又无限延长。我期待着出现平原,可最终的结局是走到了枝叶依旧繁茂的死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