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好,为什么没有展出我的投稿?”
程千悸转过身,在朝摇来公寓的半年前,这是程千悸第一次见张黄眼。
“你好。”季明过挡在程千悸面前。
2
“真的要去吗?”程千悸担忧地问。
“当然了,我还挺感兴趣的。”青红披上外套,“不能让他先到餐厅等,我怕服务员会赶他。”
3
“你为什么把他带回来了?”季明过把青红拉到一边,低声质问。
青红的眼里闪着光,“很有趣啊。”
4
“姐,我也想帮忙。”程幸乐提着行李箱不请自来。
“行李怎么这么重?”
“全是书和资料。”
“居然开始学习了?不是考资格证?你在研究什么?”
5
“我想出个人作品集,用颜料色彩搭建异常妄想的视觉呈现,怎么样?”
“妄想?这是你真实的想法吗?”周锦岁问。
6
会议里青红提出:“我想租下一整栋公寓。”
7
“我想入住。”
“欢迎。”
8
“你进展如何?什么?还没有开始?”
9
“我想入住。”
“欢迎。”
10
“你最近在忙什么?哪里都找不到你,信息也不回。”
11
“你们好。”
“欢迎。”
…………
“喂,你说火是作者放的?作者是谁啊?”
“我不知道啊。”余时彦坐在石头上捏着发酸的小腿。
“拜托,陈米越,你别问了,和一个疯子过不去干嘛?她说的你会信吗?你就问。”一个穿着雨衣的人靠在树旁歇息,不耐烦地埋怨。
“嘿嘿,问问也是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他没好气地白了那人一眼。摘下帽兜,江正月的几缕头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汗珠顺着他的额头滚落,汇聚成一道细水流,顺着脸庞滑落,浸湿了衣领。
他们两人自前两日来到这里,就感到这座祠庙过于古怪,于是趁着祭祀前的夜色,两人选择悄然离开。下山途中意外遇见了同样逃出来的余时彦。就在两方人面面相窥不知对面是人是鬼时,远处山林突然燃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他们慌不择路地蹿入更深的林子,渡过一条窄溪后总算可以喘一口气。
“‘作者’可能只是一个代号,问问说不定就出来了呢?我们要顺着她的思路问……”陈米越还在纠缠。
“当然不是!你耍傻子呢?”
“那你说‘作者’是怎么做到的嘞?”
“我说了你们又不信。”
“求求你了——”
江正月远远打了个哆嗦。
“……我看见字了,红日悬空将森林染出火影,但我没想到火影也是火。”
轮到陈米越也觉得没意思了,一句话全是中文,可他连一个能理解的词都没抓着。
“哦。”
“哦!你就是不信!”
“别激动啊,要说出这种话,不被相信也正常吧?”
余时彦没好气地说道:“原本我也不指望他们信,但你们不一样了,经历了昨天的事,你们还不信吗?”
陈米越一时不知该任何接话。昨天的事到底算什么?他一点头绪都没有,想起来只能感到不真实和隐隐的恐慌。
“还有,你们是来这里干什么的?”余时彦接着问。
“找素材啦,我们是拍摄冒险视频的。”陈米越连忙回答,“你瞧,多好的题材,深山,不知名教派、搞不好还是邪教,祭坛……”
一提起他就想到昨天祭典的场景……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却怎么也无法将昨夜看见的画面从脑海中抹去。
“就凭你的小老鼠胆子?你脸色好差哦,问我那些问题不会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吧?”余时彦笑嘻嘻地俯下身看他的脸。
“才不是……经历了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到平静啊,昨天那到底是什么?高科技?新型武器?”
“对啊。”
“什么?只是如此?”
“噗,你信啊?难不成新型武器能把人被吸食成纸片吗?”
“搞不懂,想起来就恶心,不要说了,”陈米越忙捂住嘴,意识到不对又转而捂住耳朵。
看着他这副模样,余时彦大笑起来。
“你们在说什么?”江正月插话,他将被树枝刮破的雨衣甩在地上,踢了两脚。“什么新型武器,陈米越你能收到外面的消息吗?”
“不能,正月你看见了吗?你觉得那是什么?”
“什么?有什么很值得在意的东西吗?”
“不会吧!你晕过去了吗?祭典啊,祭台上所有人都被星星的射线扎穿了,他们的身体很快啊……呕,就剩了一张皮,整个脸都皱在一起……”他捂住嘴,一番要呕吐的样子。
江正月听得一头雾水,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张开嘴:“对不起,我不该带你来着……等我们回去,你去找个心理医生吧。”
“谢谢你,我真的需要。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是你、你们的心理素质太好了,这种画面我一辈子忘不了。”
“好了,你别唬人了。”
余时彦和陈米越面面相觑。
“我……我没唬人啊……”陈米越支支吾吾。
“还玩呢,”江正月都不知道他这个同伴的演技这么好,“受太大刺激记忆错乱了吧,他们是被火烧死的,哪来的这么多乱七八糟的。”
“不对吧……啊!”陈米越刚开口,余时彦狠狠踩了他一脚。
“不想进精神病院就闭嘴。”她严肃地命令。
自己真的产生幻觉了吗?陈米越跟在两人身后,江正月在树上划着记号,山林中静谧幽深,脚下的枯枝败叶在他沉稳的步伐下发出轻微的簌簌声。那个叫余时彦的也和没事人一样紧随其后。
只有自己在惶恐不安。更糟糕的是,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害怕前方那个背影——江正月,那是他相识多年的挚友,可此刻,他的双腿止不住地颤抖。
余时彦默默地留意着这一点,此时她还和周锦岁保持着联系。
另一边,周锦岁再也没从房间里出来过了,食物方面他只靠网购速食,其实所有生活所需的物品都如此。他给了快递员一比额外的钱,用于替他丢掉放在门口的垃圾。当然付款也是通过直接转账,他不见任何人。
“这样没关系吗?”朝摇问。
他去便利店时正好撞到了程千悸,于是他们找了家附近的咖啡厅,找了靠窗的座位坐下,随后他们各点了一杯饮品。
“我也不知道。”程千悸咬着吸管,一下又一下拨弄杯中的冰块。
“怎么样,季明过他有空吗?”
“你马上就能见到他了。”她松口。
“谢谢你帮我邀他出来。”
“没事,我给你他的联系方式吧,以后见面也方便。”
“没有必要了,我打算过几天离开这里。”
“也对,这是正确的选择,我想我没必要挽留你。”
一时空气凝滞,两人都陷入沉默。窗外的车流声喧嚣,只要任由思绪飘散,沉浸于那嘈杂之中就能幻想自己立于马路中央。
“你找季明过却不与我直说的话题,恐怕是关于程幸乐吧?”她冷不丁开口。
“有这么明显吗……抱歉。”
朝摇调查梳理了程幸乐的成长经历,从小学初中到高中大学,他的学习成绩和行为表现都很普通,医院体检单上没有任何慢性病记录,心理测评也显示正常。
大学毕业后,他按部就班进入一家正规企业实习,生活轨迹毫无异样。
但当程千悸进入三三〇取得一定成就后,他果断辞职前去投靠。自此之后短短数月,程幸乐的人生轨迹像是坠崖了般——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他独自钻进深山老林,葬身于邪教祭祀现场。
这种从正常到疯狂的骤变,与青红如出一辙。到底是何种致命诱惑,竟能让他们像飞蛾扑火一般,纷纷投入海妖歌声编织的罗网……
程千悸说:“也许是因为他生前常与我谈及死亡,让我潜意识里觉得,死亡就像他甩不掉的影子,时刻潜伏在他身旁。他成功了,如今他真的离去,我内心竟没有涌起太多悲伤。”
“什么?”朝摇猛地抬起头,“他本来就有寻死的念头吗?”
“也不能这么说,只是死亡对他来说,是一个有价值的选择。”
听到这话朝摇有些意外。“是吗……”说话间,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角。他深知在刚痛失至亲的姐姐面前,遣词用句必须慎之又慎,可自己的脑海里却乱成一片。
“他已经去世了告诉你也无妨,他有一种病,找不出原因也无法治疗。可以说,他备受折磨。”
“是什么样的症状?”
“你听说过不宁腿综合征吗?”
“了解一点,我没记错的话,这种病症的表现是不是在安静状态下,腿部会出现难以描述的不适感?还有……这种不适大都在夜晚加重。”
“没错,他的不适部位是全身的关节。”
“全身关节?”
“加上全时间段,只要他是清醒的。”
“我无法想象……”
“你能理解了吧。他没有寻死,只是如果有一样珍贵事物的价值能够与生命齐平,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朝摇下意识地咬紧了牙,不住地摇头。
“朝摇……”
他颓然地仰起头,与程千悸的目光撞了满怀。
“你也有类似的困境吧,和程幸乐一样,你们都在逃避。也对,无法放下的负担如此沉重,好像正面它就会失去坚持的勇气……哦,季明过来了。”她站起来挥手。
朝摇转过身去,看见了季明过灿烂的笑容。
季明过落座在程千悸身边,穿了一件西装外套,头发梳在后面,露出额头,看上去比昨天精神多了。
“你来迟了,我们已经交流完了。”程千悸先开口说。
“这么快。”季明过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服务员走近,他点了一份小食。等高跟鞋的声音远去,他伏身前倾,压低声音对朝摇说:“你走吧。”
“我是这么打算。”
“没错他是这么打算。”
“那好像没什么能说的了……不过,再好好想想吧,也免得留下遗憾。”
如果硬要说,朝摇比较好奇周锦岁的事。
见两人都不说话,程千悸说:“他看起来挺遗憾的,你拷问他一下试试?”
“拷问?”
程千悸遗憾地撇了朝摇一眼,“唉,不过你没能有完整的体验了,谁叫你上次好巧不巧在那个点回来了,都没有惊喜感了。”
“不了不了,我倒也不想体验。”朝摇连忙摇头。程千悸又猜到了他的想法……真是比青红还恐怖的人,他想。
季明过微微一笑,随口说道:“你还在观望吧?到底该不该相信我们。杜朝摇,你和来这里的所有人都一样,你只是千万人之一。”
“我挺喜欢你给我下的定义的。”
“因为你觉得你的事比所有人都糟糕。”
“这就是你的手法吗?排除法和联想法?猜到什么就问什么,猜对了算赚了,猜不对也不亏,是吗?周锦岁居然能被你吓到。”
“你是这么想的?”
朝摇迟疑片刻,还是给出了坚定的答复:“是的。”
“好吧,没错,我就是这样做的。没有正常人能来这里,随便问问就能探到点底子。”
“你让我想起了陪精神病人一起蹲墙角的医生。还有那句:‘难道你也是蘑菇?’。”
“哈哈哈我挺喜欢那个小故事的,曾经我与一个被害妄想症患者聊过天,他不肯开口,对所有人都是如此。刚开始我也没办法,只能一个人和他瞎扯,直到他忍不住要纠正我的错误——外星人从来不通过空气毒害人类,而是蛋白质。”
“好吧好吧,除了周锦岁和我,你还去祸害谁了?”
“没有了,只有你们,准确的说你是个偶然。”
“……就这样告诉我了?你的方法不就失效了吗?”
季明过坐直身子,罕见地用认真的语气说:“因为我真心地请求你暂时离开,当然不是针对你,是所有人。等青红回来我们会带他继续接受治疗,他已经答应了。我们不希望这里、这些糟糕的事影响他了。”
“我明白了。”
“你也别生气,是我们没有能力控制好一切。”
“不。”朝摇缓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能松懈些许,“要是我的到来会给他造成困扰,那我就应该离开。”
“在搬家这件事上,尽管开口。”
“不用,我行李不多。”
“有没有哪个地方是你一直向往居住的呢?不管是城市还是小镇乡村,我们都能帮你,各种方面,你尽管说说你的想法。”
“不麻烦你们,我自有打算。”
“等事情都结束后我们会邀请你再回来,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回来看望青红,如果他不是在精神病院。”
怪不得青红下决定像是孤注一掷。
“抱歉朝摇,我们不是校友,我骗了你。”季明过说。
“我知道了,我想我该走了。”他指指挂钟,迈出长沙发椅。
程千悸有些不舍地望着他。朝摇站在旁侧整理了一下衣摆,此刻他们头顶的空调出风口突然爆发出一声轰鸣,把他吓了一跳。
“朝摇。”季明过冷不丁开口,“你是不是有双重人格或者精神分裂?”
“没有。”朝摇脱口而出。
“好吧。”
季明过的声音越来越远。站在人行道前,柏油路蒸腾起的热浪扑上面颊,朝摇想到某部黑白电影的情节,他应该点燃根烟。
“解决好了,比想象中轻松。朝摇,我们要开始新的旅行了。”他看上去像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