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结束了!不过季明过好像还是没有回来。”她的尾音轻快得像只跃起的鸟。当她落座,背在身后的手顺势搭在腿上,掌背上的皮肤浮现出因用力掐捏而形成的嫣红印记。
“那就让我接过接力棒吧。谢谢你的故事。”夏重温站起身。
“为了救你我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什么!”周锦岁猛地一震。
“我在讲故事,锦岁。”
“好,你继续。抱歉你的故事让我太入迷了。”他朝李文洛点头致意。
“为了救你我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他说。
“你什么意思,老兄,我们关系还没有这么好吧?”我试图摆脱他,可他拽得很紧。
“我也不想管你了!我……”他突然大吼,又咬住下唇,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接着他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大个,几乎要挂在我身上一样往我怀里缩。他在颤抖,膝盖敲击着我的小腿,我差点给他跪了,其次我注意到他攥着我衣角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如果救不出你,我就要一直困在时间循环里……我受不了了,我重复了上百次了,你知道吗!你为什么可以不知道……”
说着说着他开始掩面抽泣,一个比我个高比我壮的汉子。我乘机抽出一只手,整理了一下领口。
“要是能把我直接把命给你,我也愿意。”
所幸是在公寓内,不然被其他人看见,我很难自清。
“不是哥们,你好好说。”我一边安抚他,一边用余光扫向桌面,找到了手机,“你坐下,我们坐下慢慢说。”
“你会叫来保卫,”他闷声说,“然后他们会将我轰出去,我没想到你一点也不顾我们从前的同学情。”
我吓了一跳,因为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如果这么发展,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在楼下听见一阵乱。要是我乘着没人管门冲进去,能看见人群围在一起,电梯出了事故,血从门缝间往外流。电梯冲顶再坠落,里面的人是你。”
我感到一阵凉意,还有被诅咒的不快。
“那我不坐电梯了行吗?”我拍了拍他的肩,想先稳住他。
他连连摇头,“楼梯也不行,你会摔下去,从最高阶一路跌到底,脖子和腿都扭了两圈……”
“停停停,我今天就呆在这里,不出去如何?”
“不能只有今天,是永远!你怎么可能永远不出门。”
让人头疼。但我脑子一转,想到对精神病可以不讲逻辑。
“我对天发誓,再也不出门了。”
“放狗屁,你在我这已经发誓过几百次了。”
“我以父亲的名义。”
“你家暴的父亲被关进去了,数罪并罚,他本来不会被判这么久,那是你设的局。你恨不得他死。”
“哈,没想到你还调查到了这个?我哪里得罪你了吗!”我用膝盖顶他想把他踹开。
他沉默了,缓缓开口:“别废力气了,你逃脱不了的,起先还可以,但几百次后你就再没成功过了。我为什么要害你?这件事是一次你死前告诉我的,那次我帮你留下了全尸,不过还是不行。”
“那次发生了什么?”我将头扭向门口,并非仅仅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以便从他手中挣脱,而是真切地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乱声。要知道,我有点强迫症,对安静环境格外执着,所以专门在公寓配置了顶级的隔音设备,能穿透这层隔音传进来的噪音,实在算得上罕见。
“哦对了!”夏重温举起一根手指,说,“我觉得我们公寓的隔音更是好得没话说!”
“不要转移话题。”他显得有些紧张,同时胳膊勒得更紧了。不过当他看见我呼吸困难还是立刻减了力度。
“既然你已经重复了上百次,不会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吧?”我气喘吁吁地挑衅他。
“当然知道。”他嘀咕着,仍是不放开我。
“那就说说呗?”
“还不是时候,在此期间我可以给你讲讲你其他的死法。”
“不要啊我不要听!”我及其抗拒地大叫。不知道声音能不能传出去。
“那就这样站着。”他的回答更让我崩溃。
朋友,让我形容一下。我们几乎是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像热恋中依依不舍的动车情侣。没有特别安静,可他的心跳声清晰可听,细微的汗味,发尖的瘙痒,他无名指上的婚戒勒进我肋骨的间隙,随呼吸起伏那份钝痛像肉里的钉子折磨我的灵魂。
“你还是说点什么吧……”我扭过头说。安慰自己要是有言语交流,还能有机会说服他。希望有人能早点发现我消失在自己家里。
“你知道吗?”他低头我才发现他又哭了,泪落在我的胸口,我感到无助,“我的妻子和女儿,我的女儿,她在上幼儿园,可爱的孩子……她会唱字母歌了,如果不能还下个月房贷,说不好他们会被赶出家,更别说我这个样子了……这个世界毁了我。”
“那你就停手吧,现在放了我,我什么都不会说!”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夏重温啊夏重温……”他的肩膀一阵阵抽搐,哽咽得再也说不出话,“我恨你。”唯有恨字落地有声。
我装作没听见。
“什么事都没有绝路,你要钱吗?我给你啊,如果你信不过我,我们可以去找公证人。”
“我怎么会向你要钱,你不是订婚了吗?够晚的。”他吸了吸鼻子,松开一只手往兜里掏,“啪”一声,他猛地一跺地。
“那是什么?”
“没什么。”他垂着头,扭了扭身子,语气有些扭捏,“对不起,我想起来了,我想给你包一个红包,需要现取钱。但在百次前我就忘了这事。”
他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红包。“它是空的,四年前你给我的订婚红包,我说我会加倍还你,我没办法的话……我会让我的妻子给你。”
“为什么?不,不要让她给我。等等,你本来是为这事来的?”我的心情很复杂,完全找不着头绪,他嘴里都是些摸不清边的胡话。我也要疯了。
“什么都试了,我什么都试了,为什么是我……我想不出办法了,老天保佑,梦儿,我的梦儿,妈妈,我尽力了……”
他带着鼻音轻声祈祷着,缓缓没了声音。
“你踩住的是什么?”
他没有说话。
“刚刚从你兜里掉出来的是什么?”
“……水果刀。”
我猛地挣扎,被抱住了。绝望!我感到绝望!我的身体又软下来,我的眼眶也热热的,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办健身卡——
我故作轻松地找话说:“你听,这是什么声音?是不是有什么味道?我要去厨房看看,求你了,菜糊了,厨房没有手机……你能不能松开我,你好热。”
“满嘴瞎话,你哪里烧过菜,那是消防车。”
“消防车?”
“对,消防车的声音,我们该去窗口求救了。”
“你说什么?放开我!”我再一跃,想用头撞他的下巴,没撞到但他竟然放开了我。
我踉跄几步冲向门,温度在升高,我嗅到了刺鼻的焦味。我抓向门把手,好烫,我尖叫着收回手,好痛!我跌在地上,上方的门框往里漏进的黑烟。他从后面把我拉起来,不能说是起来,而是直接拖着我来到窗口。估计他早知道我的腿都被吓软了,根本不考虑让我自己站起来。
他先说:“快喊救命。”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不一会他再下令:“跳下去!”
当他这样命令时,下面已经放置了逃生气垫——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我趴在窗口只顾着冲整个世界喊救命了。连当时他拽着我的衣领,不让我太早掉下去的事也是因为事后脖子痛才得知的。
“跳下去!”
第二声就不是命令我跳了,而是通知,说完就把我推了下去了。
当我翻到地上,我看见他一跃而下,我看见的是有人在自杀,但气垫也接住了他。他真的被接住了吗?好乱,人皆慌乱,我看不清。大脑仿佛被一层厚厚的迷雾笼罩,一片空白。
那个夜晚,我置身于医院,目光被墙上的镜子牢牢吸引,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已消失,时间也随之静止。我就那样呆呆地凝视着镜子,思绪飘向未知。直到未婚妻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尖锐的声音瞬间穿破独属于寂静,电视里播报着新闻,婴儿的哭闹声淅淅沥沥,我从恍惚的状态中猛地唤醒。然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来电显示,直到消亡,手指停在半空,没有想要接通的**。
我缓缓挪动头颅,再次将目光投向镜子,我看见镜子里我的锁骨处黏着一根不属于自己的棕发,发梢分叉在镜中放大成泾渭流。再努力看,无数细线散发进虚空。
那晚24点一过,时间归零,我一闭眼就馅入了平稳的睡眠。
没有做梦,不反常,在这之前很久都没有做过梦。
在不久后的一天,我得知了这是他放的火。刹那像是被一道闪电划过,我的意识才恍恍惚惚要苏醒,接着骤然如潮水般汹涌回流,疑惑和不安恣意妄生。
为什么要放火?是为了彻底堵死我从门出去的路吗?为什么要这么做?很快我意识到,会怀疑这些的我离疯也不远了。我被警察带去做了笔录,出于说不出的原因,或许是一念之差,我并没有将被威胁的事说出来。不知道会不会有帮助。只有疯子才这么做。
那晚后我便做了梦。
梦里的他把头放在绳结里,高高悬在树枝上,眼珠子却在跟着我转。
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即使我会死,你有必要用这样自我毁灭的方法救我吗?”
“都试了没有成功,能想到的什么都成功不了。”他似乎这么说。
我还想问,他消失不见。
我往前走,看见树干上有个洞,于是像拧螺丝一样把头摘下来、放进去。脖颈上空空的,很轻松。在黑暗里我看见了光亮,看见自己一次次、一次次在他的尝试下死去,死法可谓千奇百怪,方法可谓花样百出。
上百次,上千次,上万……直到永远。
如果有一个人要你往楼下跳,他说这是为了救你,你会跳吗?如果有人把你推下楼,为此你半身瘫痪但他说是为了救你,你会信吗?
即使他能说出你从来没有说出口的秘密,那是你到死才会吐露的真言。
我为什么不知道,他尝试了多少方法才走出这一条无名小路。
夏重温退后。
“不是我说,夏重温,你的题材……不,你的身边怎么老是有人坐牢啊?我挺不安的。”余望晴吐槽道。
“可能这就是我的写作风格吧!”他没有在意,翘起二郎腿斜斜地坐在沙发上,用衣摆摩擦手心,“我很想尝试一下刑侦方面。”
“得了吧,你的犯人都没法坐牢,全得去精神病院。”
周锦岁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给季明过打个电话吧?这样等也不是办法。”
“行,”朝摇拿起手机,“要是不回来了就至少让他说出谁是卧底。”
电话很快被接通,短暂交流后,他挂断电话。
“卧底是谁?”
“他忘记了,他让我们游戏结束自己走。卧底词是永恒,你们谁是永恒?”
所有人都说自己不是。
杜朝摇的公寓内,他将笔往本子上一搁,调整监听接收器至静音。
他回顾起那些记录,金色的石头和金属,影子和克隆人,常规和照旧,蜜蜂和采蜜人,结束和“存在存疑”的永恒。
这是季明过的即兴发挥,还是传递青红的意思?他在这个组织中处于什么样的位置?一连串的疑问像乱麻般在他脑海中肆意纠缠,他对这个人还一无所知。
还有一个人也显得越来越可疑……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打开手电筒,关上小夜灯,蹑手蹑脚地起身走出衣柜。来到书房他掀开行李箱,其中全是书籍和一包包的纸质文档。他咬着手电筒,沿着标签快速翻阅,找到了,他取出一张新闻简报,其上是五年前的纵火案。
“右手,夏重温的右手。”他对着话筒低语。
又这么走了。夏重温叹了一口气,又要回到一个人的公寓里。他下意识地摩挲着喉结,喉咙干得要冒火,正午的沙漠一样,可脑海里不断浮现的却是一杯辛辣的酒,再炸点鱼干、来点干巴巴花生米。仿佛只要这么做,所有疲惫就能一扫而空。可他的脚步还是快不起来。
“等一等!”背后传来呼喊声。
是朝摇,他疾步上前。“谢谢你的故事,我感触很深。”他深吸一口气,向着夏重温的方向伸出手,动作带着几分紧张与急切。
夏重温下意识伸出了左手,他们的手背相撞。
“不好意思。”他顿住了。
朝摇看出了他的犹豫,赶紧把右手收了回去,又向他递出左手。
两人用左手相握,指节相互交错时,都微微颤抖。
“还记得我的名字吗?”他问。
“当然,夏重温,夏先生。期待下一次与你相见。”
夏重温上扬嘴角,露出他的标准笑容。朝摇没想到,他举出了右手,掌心和指根间不明显的泛红像地下径流。